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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惊变 一


田侧福晋很快就发现——

想对景园下手,难得超出她的想象。

景园里的一切,几乎都是贝勒爷亲自安排的。

用什么人、走哪条路、谁能进、谁不能进,层层分明,毫不含糊。

真正想动的时候,田氏才明白,什么叫“被人真正放在心上”。

那防备程度,就好像对所有人都不放心。

她忽然意识到——就连她最恨的那个人,福晋董鄂氏,也从未有过这样的待遇。

可她没有退路。

董鄂氏可以不争,她有嫡子,嫡子还在宫里,由皇上亲自教养,  只要是嫡子健康的长大,  继承  府邸  完全没有问题。

而她呢?

若不能像安亲王府的张氏那样走到最后,她的儿子,将来只能在嫡子手底下讨生活。

那是比死更慢、更绝望的事,  而且她跟董鄂氏有仇,  可以想象以后得日子有多么严重。

所以,她必须赢。

必须除掉王氏,  王氏除掉后,  再想办法  联系宫里的人  慢慢的把  弘晟  害死。

整整一个月,她耐着性子,一点一点地找机会。

直到她终于发现了一个入口——宫里的乌雅氏。

乌雅氏掌管食材,冬日里还能进绿叶菜。

而景园,几乎只收这一样。

因为冬天菜少,

因为欢欢怀孕后,忽然爱吃面条配绿叶菜。

胤祉自己,多半吃的是白菜。

所有新鲜的绿叶菜,几乎都送进了景园。

于是——无色、无味、缓慢的药,被下在了那一盘一盘的绿叶菜里。

不立刻发作,只会慢慢耗。

起初,没人察觉,欢欢只是觉得累。

很累。

所有人都说,是怀孕的缘故。

府医也没诊出什么异常。

可她一点一点地瘦了。

没有呕吐,没有疼痛。

就是瘦,瘦得连胤祉都开始觉得不对。

胤祉抱着欢欢,眉头却紧紧锁着,怀里的身躯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软糯,反而透着一股让人心惊的轻薄,仿佛一张纸,风一吹就要散了。

晚上他坠入了一个怪诞的梦境。

梦里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一个约莫三四岁、扎着双髻的小女孩,穿着粉色的旗装,生得极像欢欢。

她站在远处,那一双灵动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泪水,对着胤祉轻轻挥了挥手。

“阿玛,我要走了。您照看好额娘……”

小女孩的声音细若蚊蝇,随即转身没入了漫天风雪之中。

“回来!你回来!”

胤祉猛地坐起身,大汗淋漓,胸口剧烈起伏,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肋骨,那种灭顶的恐惧瞬间席卷了他。

他顾不得披衣,颤抖着手去探身侧人的气息,欢欢睡得很沉,可那呼吸却细得几乎听不见,额头触手滚烫,身上却不断地冒着虚汗。

“欢欢?欢欢!”他连叫了几声,怀里的人毫无反应。

“陈福!”  胤祉的声音嘶哑,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去,去宫门口候着,跟皇阿玛告假!就说爷病了,不能上朝!”

他此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吕神医。

早在欢欢有孕时,就已经做过准备。

南方游历的神医——吕神医。

那人本不愿入京。

可他拿出了已经失传的医书,

又把国外的医书,一本一本译成文字,送到吕神医手中。

吕神医这才点头。

今天刚到京城的济生堂。

“小文!快滚进来!”

太监小文连滚带爬地进了屋:“贝勒爷,奴才在。”

“拿爷的帖子,去济生堂!把吕神医请过来!”  胤祉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床沿,他双目通红,厉声道,“告诉他,不赶紧来,本王就把那些医书全烧了!快去!”

小文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转头就往外疯跑。

胤祉回过头,重新将欢欢抱进怀里。

他宽大的掌心贴着她瘦削的脊背,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驱散那股若有若无的死气。

“没事的,没事的……欢欢,你等爷,神医马上就到。”

他想起梦里那个消失在雪地里的小女孩,心口一阵阵绞痛

那是他的孩子,那是他还没来得及见一面的女儿啊。

而在正院里,董鄂氏也披着衣服坐了起来,她听着景园那边传来的杂乱脚步声,看向竹园的方向,目光冷如寒霜。

“田氏,你到底还是把这天给捅破了”她对着身边的嬷嬷轻声吩咐,“让人守死府门,从现在起,一只苍蝇也不许从竹园飞出去,爷若是查不出来,咱们就帮他‘查’清楚。”

济生堂的大门被撞开时,吕神医正对着那本翻译过来的《解剖略影》如痴如醉。

他本是傲骨嶙峋之人,行医四海,最瞧不上权贵,可胤祉送来的那些超越时代的医学见解,生生打碎了他的“鼠目寸光”。

此时,他被小文一路连背带拽地拖进景园,一进屋,便被那股子凝重的死气惊了神。

“贝勒爷,老夫早说过,这宫墙里的富贵最是催命。”吕神医面容严肃,连额角的汗都顾不上擦,便坐到了床榻边。

他的手指搭在欢欢细瘦得过分的腕脉上,那一瞬间,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神医,眉头猛地拧成了一个死结。

“贝勒爷,庶福晋这是中毒了。”

胤祉原本紧握的双拳发出一阵骨骼摩擦的脆响。

他强制自己安静下来,那双平日里握笔的手此刻抖得厉害,却被他死死扣在桌沿,指甲几乎刺进木头里。

“什么毒?”胤祉的声音冷得像冰渣。

“这是前明东厂研制的秘药,老夫只在古籍残卷上见过,名唤‘醉红颜’”吕神医从针包里抽出一根长银针,精准地刺入欢欢的穴位,

“无色无味,让受难者在昏睡中一天天枯萎,最后无疾而终,此毒入体起码已有十日,幸而庶福晋有孕在身,母子血脉相连,中毒后的反应比常人快了几分,若再晚几天,便是神仙下凡也难救了”

“如何解?”胤祉盯着欢欢满是虚汗的脸,眼眶欲裂。

吕神医手底不停,银针飞转,沉声道:“老夫先扎针封住她的心脉,再写一副方子清毒,但这方子里有一味药最是难寻——千年雪莲,且……”他顿了顿,语气残忍,“这解毒汤药性极猛,喝下去,这孩子定是保不住了”

胤祉的身形晃了晃,想起昨夜梦里那个挥手告别的小女孩,心如刀割。

可他几乎没有犹豫,嗓音沙哑却果断:

“只要欢欢没事……只要她活着,保大人!”

“好,贝勒爷既然有此决断,老夫定当竭力”吕神医侧过身,“给老夫一间安静的屋子,老夫要开方!”

“小文,带吕神医去侧室!”胤祉厉声吩咐。

胤祉又看向屋内:”小喜、小乐”

两个丫头早已红了眼眶,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胤祉的声音不重,却压得住人:

“先别哭。”

“哭解决不了事。”

正在这个时候费嬷嬷已经快步走了进来,

她扫了一眼屋内的情形,立刻就明白了七八分,脸色沉得吓人。

“嬷嬷。”

胤祉低声道,“你去”

此时胤祉为了掩饰自己因为紧张说话困难,  只能慢慢一个字一个字的说话。

“把景园里,所有入口的东西——”

“吃的、喝的、用的。”

“全部查一遍。”

“一个都不许漏。”

费嬷嬷毫不犹豫地点头:

“是。”

她转身,对着小喜小乐一声低喝:

“还站着做什么?”

“把眼泪擦干净!”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跟我一起去查!”

两个丫头猛地一震,胡乱抹了把脸,立刻跟了上去。

屋里的人,瞬间都动了起来。

扎针的扎针。

查东西的查东西。

传话的传话。

而胤祉,始终站在床边,他看着欢欢眉心轻轻皱起,又慢慢松开。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低声说:

“欢欢”

“爷在”

“谁也带不走你”

这一刻,他心里已经清楚了——

这不是意外,这是谋杀,而不管是谁,他都会让对方,血债血偿。

药方一写好,胤祉几乎没有停顿。

“小文。”

他声音低沉而稳。

“带上府里所有侍卫,分头去抓药。”

“按药方,不计代价。”

小文一愣,随即应声:“是!”

人立刻散开。

费嬷嬷这边,也很快有了结果。

她站在胤祉面前,脸色冷得发青:

“是绿叶菜。”

“能经手景园绿叶菜的,只有掌膳的乌雅族”

“这个族,最早进过前朝宫廷,有毒物并不稀奇”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奴才查到,田侧福晋的贴身侍女,与乌雅族暗中有来往”

“就在爷去江南那段时间”

空气,瞬间凝住。

胤祉的眼神,一寸一寸冷了下来。

“嬷嬷。”

他刚要开口,费嬷嬷已经明白了意思。

“奴才这就去竹园。”

“把人全提出来,用刑。”

“要最快的口供。”

她转身欲走。

“等等”

胤祉忽然出声,费嬷嬷停下。

胤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压得极低:

“算了。”

“你去竹园。”

“把所有人——”

“全部捉起来。”

“一个不留”

“爷要去正院。”

费嬷嬷一怔,随即躬身:“是。”

胤祉没有再多说,他转身回到床边。

欢欢还在昏睡,额角全是汗,呼吸浅得让人心惊。

他伸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小喜。”

“你守着。”

“吕神医若要用针,立刻去正院叫爷。”

小喜红着眼,拼命点头:“奴婢知道了。”

他这才转身,去了正院。

正院里,灯火通明。

董鄂氏坐在主位上,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胤祉站在她面前,开门见山:“你应该,已经有证据了。”

董鄂氏没有否认。

她抬手,把一摞厚厚的册子,放在案上。

“都在这儿。”

胤祉盯着她:

“你知道田氏要做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爷?”

董鄂氏抬头,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爷现在知道心疼了?”

她笑了一下,笑意却冷得刺骨

“弘晴死的时候——”

“就是田氏”

“爷当时,不想查”

“田氏的阿哥,后来是我设局弄死的”

“爷跟我吵了一次。”

“可吵完了呢?”

她声音平静,却字字见血:

“爷还是不在乎”

“现在轮到王氏了”

“爷才知道疼,是吗?”

想到欢欢胤祉的眼睛,一点一点红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

“欢欢有什么错?”

他的声音发颤,却压着怒火。

“她心善”

“她对你向来尊重,对敏珠也好”

“你若有事,可以告诉爷”

“爷可以想办法”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她走近胤祉,眼中满是报复后的快感与凄凉:“王氏确实心善,她对谁都好,可谁让她是爷的‘心’呢?爷,这府里的因果,是爷自己种下的,臣妾就是要让爷尝尝,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一点点枯萎、看着孩子保不住的滋味……到底有多疼!”

胤祉僵在原地,他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只觉浑身冰凉。

他欠董鄂氏一个公道,却要欢欢用命来替他偿还。

“我只是想让爷,也尝一尝——”

“失去的滋味。”

胤祉闭上了眼,片刻后,他低声问:这是全部证据”

“全部,很详细”

胤祉没有再说话。

他拿起那厚厚一摞册子,转身离开,回到景园书房。

他一页一页地翻,越看,胸口越像被钝刀反复割着。

那些年,他不想看、不愿管、不肯深究的东西——

全在纸上。

原原本本。

“贝勒爷……”小乐跪在门外,哭着打断了他的沉思,“吕神医要扎针了,您快去瞧瞧吧。”

胤祉猛地推门而出,直奔寝屋。

屋里,吕神医正屏息凝神,长针一根根没入欢欢的穴位,欢欢疼得浑身冒虚汗,嘴唇早已被自己咬破,鲜血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惊心。

胤祉紧紧握住她的手,心碎成了粉:“欢欢,爷在,爷不会放过他们的……一个也不会。”

就在这时,小文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带着绝望的哭腔:“爷!药房那边说,千年雪莲……全城都没了!新疆那边的贡品还没送到,如今怕是只有宫里的太医院还有一朵镇库的……”

胤祉周身的寒气瞬间凝结成了杀意,他猛地站起身,对吕神医躬身一礼:“神医,请务必守住她一个时辰”

“费嬷嬷,带上人守景园!除了吕神医,谁敢靠近,格杀勿论!”

他反身回书房,将那厚厚的证据塞进怀里。

最后,他从刀架上取下一把防身的匕首,锋芒一闪,被他稳稳地插进了靴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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