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 > 重返青春 > 4心锁

4心锁


  .read-contentp*{font-style:normal;font-weight:100;text-decoration:none;line-height:inherit;}.read-contentpcite{display:none;visibility:hidden;}

  油菜花盛开的时候东南不正的春风已经挡不住了。河边的杨柳生出嫩叶,惹得蚂蚁成群接队爬上树梢。燕子飞过牛背呢喃地叫,叫得牛儿不想吃嘴边的枯稻草;几头年幼的牛犊围着牛桩蹦跳,它们真想挣脱鼻绳去啃堤坡上那几根看得见的青草。门口渊边一群二队忘记干活的年轻人在嬉闹,引起渊里的鱼儿在水面活蹦乱跳。

  葫芦形的渊边,胡来魁和队里的年轻人要填灭一条小河。一人说休息,年轻人离开锹到苕子田里说笑打闹。左开琼与胡来魁在田埂上,他们在议论左队长家的事。这条小河是前年这个时候挖的,那时候有凤伢子有胡来魁,没有左开琼。今天参加灭河的好多年轻人前年也参加了开挖这条小河。以前这里是苗田变了河,现在又要把河变回苗田。合作社里很多事就是这么折腾出来的。

  开琼的半导体收音机与来魁的一样都是“长江”牌。同样的无线电好像能收到对方共同的声音,所以只要与开琼一起上工,来魁就要带着收音机。来魁有时对年轻人讲收听到的故事,开琼也在一旁补充确认。开琼把收音机象私生子藏得紧,生怕父亲看见了要骂她想天高鸟飞。来魁却把收音机当公家的,经常带来给大家听。今天灭沟,来魁的收音机就在他脱的衣服上响着。好听的节目就有人注意听,不好听的节目就让它自言自语说吧,只当是对蚂蚁广播。

  渊北面是一条苗田大路,路北面就是大片长满青肥红花苕子的苗田。苗田北面是高出地面的台基,台基上手拉手大小不同的树下肩并肩挤着十八户大门朝南的青砖瓦房;再北面一百米距离也这样居住着二十来户一排的人家——这就是左家台。左家台不是一左一右,而是一前一后。胡来魁家在南边和左开琼家是一排。两台中间有一条垂直的公路连接。两排房子的北面就是原来的荒湖,现在的粮田。两排房子西边是一条垂直的斗渠河,河的东边堤坡就是通向往公社和农田的大动脉公路。斗渠河靠近台基处有两座涵道桥,两桥间的河边有一抽水打米的旧机房。

  第一座桥西边是二队机械房,原来的知识青年就住这里。它的南边是牛屋,牛屋西边就是砖窑场。

  最能代表那个时代的建筑是二队的公屋仓库,从第二座桥过来就是仓库。这是座高大的青砖青瓦的仓库。大门两边写有“公”“忠”,两大字。门框上写有伟大领袖书体的“为人民服务”。面墙左边五个大字“工业学大庆”,右边五个大字“农业学大寨”。

  仓库的前后左右都有标语,现在字迹虽然褪色了在很远也能看见。步行赶集和骑车出门回来,在远处只要看到自己队里熟悉的仓库,就有终于到了家的感觉。仓库西边南边全是禾场。禾场以西是社员菜地,再西边就是西天——那时古井二队死人住的地方,那是个安静得与世无争的好地方。仓库北面的厕所是胡来魁下学后要求队里新建的。厕所边是小片杉树林,其中有一根自生长大的柳树。来魁约凤伢子夜里在柳树下见面就是这根“了”字形大柳树。现在凤伢子出嫁,来魁的爱转变,这根看着他们长大的柳树也起不到什么象征性作用了。

  二队队长叫左继业。合作社刚开始有一工作组干部叫佑继业,因为左右逢源的姓名他被提拔为大队干部。他不怕热,也不怕冷,有力气,又肯使力。他思想红,大热天他总要求队里姑娘们把头顶上的草帽取下来背在背里学公社铁姑娘的形象。他经常对小青年说“公社好似长青藤,社员都是藤上瓜”。他很会做别人的思想工作,别人跟他做工作却象骟牛一样费劲。现在他可是长了胡子的老干部。尽管他姓左,吃饭耕地又是左撇子,可前几年他也差乎被打成右派分子。好在他家穷得咣当响,谁也拿他没办法。他看电影从来不看正银幕,只爱看反银幕。他看见银幕上的人用左手吃饭打枪,很是顺眼。可是放伟大领袖的《新闻简报》电影他就不敢从反面看了。以后佑继业名副其实打成右派,他也从大队长的位置顺水推舟跌下来在小队任队长。他当干部的时间长自然经验多,队里的好多事他能化零为整,又能化整为零。

  左队长这几天在忙家事,他的小姑娘左开琴要结婚,嫁到市郊,这是当地姑娘最理想的下家地方。左开琴和凤伢子一年级是同班,留了一级又和左开琼同班。她在四年级又留了一级,小学读了七年。前几年当老师的书记姑娘出嫁,左队长找大队干部说情把左开琴调去填空。大队干部考虑到左继业的队长资格老,再加上他姑娘在小学读了七八年资格也算老。上午还是一双裤腿裹泥巴的左开琴,太阳偏西时就穿上飘逸的新衣飞去教书去了。一直到现在坐办公室把屁股都坐大了。她的脸皮是养白净了,可还是没有来魁的屁股白净。

  在大队教书和开车的都是与大队干部有直接或间接关系的人,这种现象也正是胡来魁左开琼他们这样一些有志青年对当时社会不满的主要原因。据说左开琴的位置都安排到大队长情妇的儿子了。

  生产队里七龄前的儿童有人照顾时,队里的事就说明多起来。今年看管小孩的是会计的姑娘英子。

  傍晚有了土蛙叫,夜里也能听到最先出土的青蛙开始恬不知耻地求爱叫声。收工时副队长通知了社员第二天的活儿。胡来魁安排明天小麦田扯草。又是扯麦草,他下学后第一天当社员就是扯小麦的草。

  记得那时在方块田里,有知识青年小高小李小凤仙有凤伢子,水颜草玉年离他最近。朝霞撒在刚抽穗青麦稍上,一大班年轻人用欢笑的劳动与初升的太阳光结伴。

  “你读书好行呀,老是在班上前一名二名。我是象你这么行,我哪么都要把书读完的。”这是凤伢子对胡来魁说的当地土话。

  来魁听了一笑:“书是读不完的。到高二我每门功课成绩都好,就是俄语太差了。”

  凤伢子又说:“你也真是,还有几天就毕业。哪么都毕业了好,说不定今后干什么工作都要毕业证的。你干脆今天上工了,明天再读书去,老师又找不到你都上工了。”

  “还过几天,我们学校又要半工半读。在学校劳动没工分,在队里劳动还有工分。”胡来魁边扯草边说。

  离他远的是队里年龄大一些的青年。有一姑娘叫立秋,这是个二队最美的大龄姑娘。新草帽下的脸上嫣红的嘴细黑的眉,一对酒窝谁看了都会暖心窝。什么都好的姑娘就是家里的成分不好。这一带没地主,以前开阶级斗争大会时把她有钱的爷爷拉出来当着地主斗,后来她家也就名正言顺的划成地主了。演革命样板戏时,她演过铁梅,演过阿庆嫂。她的京剧唱得象京胡一样特别好听。是她家成分好,她肯定到县文工团去了。她跟胡来魁家转弯抹角地说起来还是亲戚。立秋大来魁两岁还多,她打小就喜欢幺狗子,可上帝没跟他俩在大脑上安装相互谈恋爱这根弯曲的支流神经。她的记忆里好象还揪过幺狗子的小雀雀,在什么地方她清楚,是哪一年她不清楚,是做梦还是真有这档事她不清楚。她扯了一根大麦问来魁:“幺狗子,你说,这是什么草?”

  来魁一看:“这是是麦草。”

  大家都笑起来。

  凤伢子扯了一根狗尾巴草,问:“胡来魁,这是什么草?”

  水颜草说:“这是幺狗子草。”

  又是一阵嘻笑。

  蛙鸣的春夜闹得情窦初开的年轻人睡不着,来魁每年的在个时节都在夜里想凤伢子睡不着。一天夜里他好不容易睡着,到半夜他又梦见了凤伢子:凤伢子与他在一起看电影,凤伢子要来魁用手抚摸她。他不敢动手,凤伢子用手摸他的头。他说:“我妈教我说过,男儿的头女儿的腰只能看不能捞。”凤伢子说:“你不捞我我出嫁后你就再捞不到了。”他这时才用胆怯的手摸凤伢子的腰。摸到胸前,因为凤伢子的胸罩紧,凤伢子偷偷从腋下解开了纽扣。来魁刚要动手,他被吓醒了。清醒的来魁惋叹自己要是还迟一会醒过来那就好了!来魁的美梦到了最关键时就是他的梦醒时分,很有几次都是这样的。他从这个春梦中感悟到凤伢子出嫁时肯定想与他温存。可惜他与凤伢子再不会有那种温存了,要梦想成真只有找开琼了。于是来魁想到怎么在开琼的身上弥补失去的凤伢子。

  万物生长靠太阳,今年的4月好长时间不见太阳,干部们还担心太阳被天狗吃了。天老爷象发了神经病一时下雨一时又停,中午透一点太阳光象稀罕物一样金贵。看来还是过春节时这里的人们把对联的横批“风调雨顺”贴少了。

  “农业大学”的青年学生就喜欢下雨,下雨就好比放星期天。现在来魁也盼下雨天了。今天到荒湖里平田,没挖几锹就下雨,雨越下越大,队长就喊收工。回到家来魁扎进房里。

  他房里的墙壁上用报纸糊着已有好多年了,还有两幅《红色娘子军》的剧照画。窗口下有一张不是书桌的书桌,床前还有一张是他妈结婚时的桌子。只有两把藤椅还算比较年轻,他坐了一把,还是一把坐着他刚换下来的湿衣服。有人推门进来,他正扑在桌上写字,他以为是妈,说:“跟我把湿衣服拿起洗去,不用洗蛮干净,反正是搞事穿的。”

  刚进来的真不是别人,是左开琼。听来魁说话时,她看见藤椅上的有套泥巴的衣服拿起来就往外走。听到母亲在厨房里咳嗽,来魁感觉奇怪扭头一看是左开琼,他忙站起身夺过衣服说:“怎么能让你洗。”

  左开琼是想把湿衣服拿去给来魁的妈洗,这样腾出藤椅她来坐。她很自然地说:“我拿去给你妈洗。”

  来魁用力把衣服夺过来,自己拿出去给母亲。

  来魁再进房门里,开琼在看他写的稿子。

  “写的什么?”开琼没看懂,问了一句。

  来魁害羞的样子说:“我现在正学习写小说,只是为了充实业余生活。”

  “这是好事”开琼接着说,“我今天准备到你这儿玩的,看来,打扰你创作了。”

  “不不不,你比小说还重要。”来魁笑着又说:“我不是怕你父亲,今天我还想到你那儿玩呢。上次下雨,我就盼你来玩。”

  开琼看床上的被子没整好,她走去叠被子。

  来魁很少有叠被子的习惯,可他却说:“天天我把被子叠得好好的,没一人进来,今天刚刚没叠被子,你进来了。我再以后就少叠被子了,等你能多来几回。”

  来魁坐在藤椅上,他已经无心写作了。开琼随便拿起一本书坐上另一把藤椅。他这两把藤椅很少象这样没闲着的时候。开琼想起一句话,以前没机会说,今天可以问:“听说你跟知青小凤仙的关系特别好,她回城时还送东西你。”

  “小凤仙刚下乡时不会干农活,只要我在她旁边都会教她的。她这人心胸狭窄,她曾有过自杀的念头。我爱讲笑话,她喜欢跟我在一起劳动。她回城时好高兴,送了个日记本我。”

  “日记本还在吗?拿我看看。”

  来魁从抽屉拿出一大本精美日记,递过去。开琼接过打开看,有女人的手迹写道:

  赠于社友:胡来魁

  我经历的青春岁月因为有你才美好

  我将永远在回忆中想念!

  小凤仙

  77年7月7日

  来魁接着说:“她的称呼很怪,社友,我还没听说过;她的落款更奇,光是七。抗日战争是三个七,她有四个七。后来,我买了个影集还于她。我没写一个字,我怕影响她的形象。我在影集最后夹了一穗麦壳,我很细心地把麦子捏掉,又保证麦壳不掉,做的很完美。麦穗上面是两只不同颜色的蝴蝶。这两种标本,她可以保存一辈子。我送她时,她说真好。麦穗使她想起农村生活,蝴蝶就能联想很多了,有短暂的青春蹉跎的岁月———”

  开琼打断来魁的话说:“你还挺会用心的!我看那两只蝴蝶只怕是象征着你和她短暂的爱情吧。”

  来魁露牙一笑。“我可跟她俩没得那层意思。她是城里人,我是乡巴佬,天生没安装这条谈恋爱的青筋。我与她那才是真正的没有婚姻的纯友谊,比爱情要略高一筹。”

  开琼又说:“怎么没看见你在日记本上写一篇日记呀?”

  来魁停顿片刻,说:“我想让它保存原样。再说我是个失败的青春,没得什么值得我写在这个日记本上的东西。”

  开琼用手指把额前的头发摸到耳角上说:“我和你一样也在上工,可我都经常写日记玩。照你这么说,也没得意义。”

  “你写日记好呀!知道美好的青春是怎么一天天过去的。开始下学后,我也写过一段时间的日记,后来改一星期一记,再后来又改一月一记,现在一年都不记了。”来魁看他们的话谈到共同语言上,忽然把话题转了说:“你的日记里写过胡来魁的名字吗?”

  开琼似笑不敢笑地说:“没有。”

  来魁似笑非笑地说:“我来告诉你写今天的日记,你这样写——‘今天下雨没上工,我在胡来魁家玩’。这样你的日记里不就有我的名字了吗。”

  这时开琼站起来向外走。

  来魁的目光随着开琼移动,说:“怎么,刚刚说到关键的时候,你怎么要走呢。”

  “我又没说要走,我去后面(厕所的口语)。”开琼的脚步迈过房门。

  坐在房里的来魁心想今天就向她表白爱情。哪知开琼从屋后进来对他说:“你写,我走的。”刚才没说要走的开琼,怎么陡然要走呢。如果她是真走了,也许以后她就不会与来魁在一队看《刘三姐》的电影,也许她和来魁以后感情生活就会有另一种变化了。

  “开琼,开琼不走,我还有重要的话要对你讲。”

  “什么话?”开琼有点不想进房里。

  “你进来,我慢慢对你说。”

  开琼准备把藤椅上先放下的书借回去看,她才又进来的。来魁从书中拿出一封信,说:“这是我想你,给你写的一封信,一直没机会给你,今天终于来了机会。来,看看。”

  来魁把信打开递过来,开琼的脸已经通红了。她接过信看到:胡来魁你好……她的心从紧张变成好奇。她把信没看完时,来魁提示地说:“这就是那个我救过的山里姑娘给我写来的信。”

  开琼看完天珍的信说:“这姑娘肯定很爱你了。”

  “我心中没有凤伢子的形象,我会恋她的。但凤伢子的影子已在我心中根深蒂固,我不会再爱别人的。要我爱别人可以,除非她长得跟凤伢子一模一样。”来魁的话开始画龙点睛紧扣主题了。

  开琼把这话听得太明白了。

  来魁怕开琼听出话意尴尬,他走出房门。他要妈洗了衣服准备做饭,今天留开琼吃饭。

  来魁再进房,开琼怕看见他的目光,她又拿起信看。来魁把信拿过来说:“我刚跟妈说了,说留小双吃饭,妈听了好高兴。”

  开琼忙站起身,为难地说:“这多不好。我不吃饭,我走。”

  “你这一走,我妈多没趣。就在这里吃饭,主要是因为我昨晚扯了蒲草芯,你不是很喜欢吃这碗菜吗。这几天正好家里还有几个菜。吃饭时我把隔壁你萍伢子妹妹叫来给你做伴。”

  “你真是,把我弄得倒不好意思了。”开琼进退两难的样子。

  来魁知道只要提到他妈,开琼是不敢不听的。开琼小时候也吃过他妈的奶水。她妈身体本身就差奶水少,一下生了双胞胎,孩子大一点一个都吃不够。来魁的妈身体好奶水足。上工时她们回来给孩子喂奶,来魁的妈一喂就是两个孩子。来魁的妈与开琼的妈年龄相隔过旬,她们都是阿弥陀佛的农村妇女。他妈真是菩萨心,有时候把奶给两双胎吃也不给来魁吃。不过,来魁的妈到现在也没分清她们双胞胎谁是大双谁是小双。

  为了解除开琼的难色来魁换了话题,他问开琼:“你觉得在农村干什么活最累。”

  “就是栽秧割谷最累。”开琼觉得这个问题最好回答。

  来魁变动了一下坐姿,说:“我还得求你帮忙。我上次出门看到山里有一块田,苗的秧没移栽,只剔了几根秧苗,以后这块田比其它田的粮食产量还高。由此,我突发奇想,我们这里可以不苗秧不栽秧,直接把大田整好,然后安每亩苗秧的种芽均匀地稀撒田里就行了。这技术我已研究好了,从外面回来我就在研究这个。你想我们队里有六百多亩田,一亩是一千平方米的,这么多的田全靠你们女同志们栽完,每年要栽一个多月的秧,你们的手和脚在热水中都泡烂。前年队里买了一台栽秧机一天栽不到几亩田,还不如这几个人栽的秧,倒把左开军的手指铲掉了一个。去年栽秧时节就没再用这台栽秧机,你看见了吧,那栽秧机都绣得没用了。我们这些男的割谷都还可以,栽秧是不行的。把栽秧的问题解决了,就慢慢解决割谷的问题。只要有钱就可以购买收割机。栽秧割谷不要那么多的人了,我们就能把多余的劳力用在发展其它经济项目。到那时我们农村就好了,一个大队的姑娘不用远嫁,农村的小伙也好找媳妇了。”

  仔细听来魁的话,开琼好像眼前的青年有些陌生,他的心里原来装了那么多东西呀。开琼不由得敬佩起来,她说:“你真是一个有抱负的农村青年!可我能帮什么忙?”

  来魁说:“我要你帮什么忙呢,就是帮我造舆论要让队长相信我,听我的话。你可千万不要说我什么突发奇想技术研究,你就说我是出门亲眼看见,那个地方已经不栽一根秧了,所有的田全部是撒种的。我还准备叫张天珍帮我在信上这么写来的,我回信就已跟她说明了。”

  “你这么有把握吗?”开琼关切地问。

  “失败了,我去坐牢。成功了,你嫁给我好吗?”胡来魁没想到这么顺嘴终于说出了这句不要脸的心里话。

  听到这话开琼的两頬绯红一直红到脖子根。开琼一时找不到什么话说。她眼前并没垂发,她习惯地用指尖从额前摸到耳廓上,说:“你有山里姑娘,你还对我说这种话呀。我真佩服那山里姑娘的勇气!一个年轻的生命要终结时是需要多大勇气呀。我是没有她这种勇气的。”

  春耕牛不闲,犁尖也肥田。胡来魁被队长安排耕苗田,他一直在思考怎么把自己撒直播的想法告诉队长。他今天用的那条菱角牯牛,就是他刚下学后头一次左队长告诉他耕犁时那条学告轭的小牯牛。如今那牛都这么壮了,他是看着它长大的。牛的一生就是农民一生的缩写,这话很有道理。胡来魁很会耕地,他左手右手都会握犁。左手是队长教的,右手是自己学的。

  记得第一次学耕地是在渊边苗田里,左队长用锄头把儿紧拴在小牛的鼻子上,他告诉来魁说:“我说上咦,你就拉牛。我说下咦,你就推牛。你老让它走在耕过的沟里。”

  哪知刚开始小牛娃子乱蹦乱跳,胡来魁一时还无法控制它,他就对小牛娃子将好话劝说:“你跟我一样,伙计,今天告你的轭,也等于在告我的轭。你我都要过这一关的。听听农民伯伯的话吧,你看我多老实。”

  左队长听这话从这么小的青年口里说出来,一个劲地笑。他两眼一样大,可笑起来一个眼睛大一个眼睛小了。

  耕了几圈后,小牛娃子不乱蹦了,左右摆。来魁又说:“等八零年我们实现了农业机械化,就不用你们耕田了。”

  耕几垄后,队长牵牛,来魁学握犁。开始耕田后,来魁眼前总是泥土翻过的影子。

  休息时来魁跟队长讲队里可以尝试新的方法调动社员的积极性。比如把队里的田按老力分几个小组,组与组就有竞争比赛了。年轻人要多放假,五天做完的事鼓励他们三天做完了放他们两天的假。给他们办个活动园地,中老年也可以在那里活动。有篮球乒乓球,有棋牌玩,有书有报,还给块地他们种。让他们玩起来开心,做起事来用心。从那天左队长就看出了胡来魁的非凡,从此他对胡来魁很是喜欢。所以队长以后要来魁担任二队的民兵排长,管三个男民兵。

  左队长还挺支持年轻人办园地,安排队里的木匠给他们做了两个篮球架一台乒乓桌,两张牌桌八条板凳。年轻人很有热情,把机械仓库收拾得象洞房干干净净。办园地得到了知青们无私的支持,尤其是小高,很多器材他自己出钱买的。一时候园地象一所大学一样热闹,青年人上工在那段日子里干劲冲天。那时左队长也受到大队和公社干部的表扬。大队把住古井大队的知青全调到二队来。以后这里虽然渐渐失去了往日的热闹,但是那份年轻人的热情也是那个时代的渴望。以后青年人唱的好多老电影歌曲,都是在青年园地里女知青小张教的。以后青年园地就成了会议室,杂木桌子板凳还能派上用场。

  一天下午队里开大会,讨论要不要分组的事。多数社员觉得大家在一起恩恩怨怨时间过惯不想分开。投机取巧的人不多,队里决定暂且不分组,看看那几个偷懒的人以后的行动。最后左队长说:“散会啦,队委会的人留下,”

  来魁一看机会来了。他忙去要开琼和水颜草别走,留下帮他说话。社员都走远了,开琼和水颜草没走,几个老队委会成员不解,有人问小双,“你们有事吗?”

  来魁说:“我们的事可大啦。”他走到队长身边又说:“我说了也许会吓你们一跳。”队里干部们都盯着他。这时胡来魁很认真地说:“事情是这样的——去年我听收音机里报道宜昌地区有个白沙大队这几年一窝秧都不栽了,他们全部是撒种。春上我出门的几天就是自费到那里学习的,我已经学会了那里的全部技术。我要把这技术引到我们这里,我要今年把队里全部的水田,改为撒种。这样我们的社员尤其是妇女同志就不会再烂手烂脚了。他们那里的田不多都是撒种,因为撒种比栽的产量要高,只是化肥要多一点。他们那里开始撒种时大队干部不同意,他们就偷偷地撒种。现在他们那里已经撒种三年了,好多地方都在学习他们撒种。我希望队里的干部们理解我支持我,也暂为我保密不让大队知道。”

  胡来魁说完,干部们不知怎么回答。技术员说:“我前几年就想撒种几亩田试试,就是没一人听我的。有一年队里耳把子那块小苗田,没回脚就是苗的秧,下年还是收了谷的。幺狗子的想法好,农民不栽秧了,我们多好啊。”

  好在这些干部都是种田的人,他们有经验,都能理解,他们都知道栽秧的辛苦,没一个反对的。队长说,等几天再决定。会计补了一句:“还有一天就要泡谷种了,早决定,真不栽秧了就好呢”。

  副队长说了一句:“就怕天灾,一下失败。”

  来魁这时激动地说:“今天队里的干部都在,我胡来魁说话算话,如果失败我坐牢;如果比去年减产,我全年的工分不要。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撒种不会失败的。每亩的谷种比苗秧的种还要少,就是不能撒多谷种。”

  开琼在门口站着说:“我在收音机里也听到过。”

  水颜草高兴地说:“今年不栽秧,就沾幺狗子的光。”

  傍晚,闹腾了一天的老抽水机像老西北风停熄,涧沟里流向苗田的水也减少停了。这时候田埂上的小土蛙和水田里的青蛙开始演奏乡间田园小夜曲。青草和苕子沤在水田腐烂发出臭味,被晚风送到田家饭桌上。不协调的交响曲,对于长期生活在这儿的人们感觉到多么的协调,从他们的口里也能嚼出春耕的味道来。

  听说一队放电影,来魁想去告诉开琼,他来到开琼的门口用窑狗子腔(烧窑的师傅是河南音)喊了声,“凰伢子,看电影去。”

  这里的农民把外地来烧砖的窑师傅叫窑狗子的。来魁用这种声腔喊了开琼,他还担心开琼的家人从窑狗子联系到幺狗子身上。他也叫狗子,并且‘窑’与‘幺’不但同声母而且还同韵母。

  只听到开琼的妈回答:“哪个啊,她们都走哒。”

  胡来魁转身就走,生怕她家人认出他。他也好像是以前邀凤伢子的感觉。他把这熟悉亲切又畏惧的房子里的姑娘从凤伢子变成开琼还没习惯过来。。

  来到电影场他不是找地方坐,是找开琼。今天放影《刘三姐》,这部电影他看过几遍,主要是歌好听。那种好像口腔贴了笛膜发出的漓江山歌在这荆州湖乡上响起,真是好听极了。电影周围的田蛙也不好意思喊叫,树上五音不全的鸟儿也在静静地凝听。

  来魁与开琼坐一条长凳。今天他要用一种方法试试,看她到底爱不爱他。再不动手,怕是开琼让电工先下手为强了。他曾听说屈木匠要把开琼给朱章明说成对象。

  来魁以前睡觉时总是幻想与开琼有这个青春宜动时刻。他故意向开琼挨近,他的胳膊紧贴着她的胳膊。这时节衣服穿的不多,能感觉对方身体的温度。今天不动手还等何时,这一切跟他幻想的一样。开琼对不起了,这是电工逼着要他这么做的。

  以前和凤伢子总是怕过分地接触,因为有小时候那些丑事怕凤伢子认为他是流氓。不知道丑的时候做那事不算丑,知道丑的时候再做那事就丑了!他长大懂事后在凤伢子面前那么正经,就是因为小时候他们有过不知道油盐咸淡的丑游戏。去年在三队看电影他和凤伢子坐一条板凳,那时候生怕挨到凤伢子的胳膊。现在知道人间咸淡味,结果凤伢子跟别人结婚了。他想了几次准备动手摸摸开琼的胸,但手都被吓回来。他怕动手被开琼发现,一巴掌打过来。想到有上次开琼在他吃饭,开琼怎么也不会给他一巴掌的。他真怕身边像凤伢子的姑娘再失去,他不断地在给自己打气。他知道自己的行为能让对方接受就是文明,如果自己的行为遭对方反感那就是流氓!

  来魁胆战心惊地伸出了笨巴巴的手,开琼动手挠痒把他的手吓缩回来。他开始做了个试探性动作,用手指尖从开琼的腋下衣服外挨到她的胸,他的目光还是很正经地看着银幕。这时开琼抬手摸额前的头发到耳上说:“据说演刘三姐的跟一个演秀才的结婚了,你猜是哪个秀才?”

  他答道:“你把这个问答快去跟陶秀才说吧,叫他与刘三姐对歌时唱出来,要刘三姐自己回答。”

  开琼领会一笑,这给了来魁信心和勇气。

  不过,这种下流的文明动作还是叫来魁为难。今天他真不知道自己应该用什么样的动作既让开琼温存地接受,而自己又不违大节。他把手再次轻轻伸进开琼的衣服内,这下开琼没动。他的手又推进一步,到了“山”脚下手指动了动。这下开琼有了反应,她扭头看了一下来魁。他把手快速收回来,这时的来魁觉得自己象偷开琼的钱而被开琼发现。他无地自容,恨不得有地缝钻进去。他为了缓解气氛,他看着银幕笑着说:“你看刘三姐好大的胆子。我的胆子怎么这么小啊。”

  “你的胆子还小吗?”开琼小声的说。

  来魁在担心开琼今天会让他心跳,倒不如说他今天希望心跳。因为他的心已经开始跳了,并且手也开始发抖。

  来魁从开琼的话中已经感觉到开琼也知道他的意图,这时候的来魁倒好像不怕了。开琼的胸大奶罩紧,来魁的手象狗子咬刺猬不敢下口。当银幕上出现刘三姐绣绣球唱情歌时,来魁想刘三姐给他带机会来了。刘三姐想爱情的时候,一定会穿针引线地触动开琼爱情的萌芽。

  他比电影里的阿牛还先得到暖烘的绣球……他像回到了与凤伢子的梦里。

  这时只听开琼小声说:“小心别人看到!”

  来魁从凤伢子的感觉里回到开琼身上,这时刘三姐和阿牛已经划船逃跑了。来魁把电影里的歌词重复了一遍:“哪个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他这是说给开琼听的,把别人的百年好合借来向开琼抒发。

  晚上回家来魁一时难以入睡,他好像品尝了爱情的二锅头一样兴奋。

  开琼回到家怎么也是睡不着,她后悔今天不该和来魁一起看电影。想拒绝他的动作又不坚决,主要是开始就没有拒绝。她想到了来魁搞文学,搞水稻撒直播。她以前就觉得来魁是一个有抱负的热血青年。原来根本不爱他的,现在知道山里姑娘爱他时,她也觉得他好像值得爱了。山里姑娘好像是给来魁的脸上撒了值钱的香水,是香水吸引了她。今晚默认了来魁的动作,今后就不再欠他什么人情了。毕竟是自己害得姐出嫁,拆散他们,自己就替姐满足来魁这个动作吧。如果今天来魁先拉她的手,她肯定要把自己的手抢回来。自己连手都没想给来魁拉,怎么稀里糊涂地被他捉到了胸。今天与来魁有了这样的动作,她知道自己再不是小姑娘;她已是成熟的是能独立生活的年轻人了。

  爱情就这么神奇而简单,来魁的手第一次就打开了开琼心灵的锁。这把锁的密码他不知道,是他不断弹换指头碰巧打开的,这就是心有灵犀,俗称手段!

  从此开琼经常唱刘三姐的歌。她开口就是:“多谢了,多谢四方众乡亲,我家没有好茶饭呀,只有山歌敬亲人……”但没听到她唱,“花针引线线穿针,男儿不知女儿心……”

  打击盗版,支持正版,请到逐浪网www.zhulang.com阅读最新内容。当前用户ID:,当前用户名:


  (https://www.xdianding.cc/ddk33903/2137019.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iandin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iandin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