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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花枝(14)


  游完泳回家的路上,头发还湿漉漉的安知初让凉风一吹,又一次荣幸地感冒了,养了足足一个礼拜才康复。新队友瑠黎对此表示,他还是头一次见到妖怪感冒,长见识了。

  嗯,由此看来,她以前大概也是不感冒的。

  等到第八天她满血复活,背上书包抬了车准备去上课,一推门,先是冷空气扑面袭来,夹杂着夜雨的濡湿。接着,她看见,树先生终于长出来了。

  为什么说终于呢?因为自从把树先生的枯荣锁和苍灵骨埋好,它三天来都没有动静,既不见它原来的树身,也不见新苗长出。熊老板着急,来问安知初为什么树先生还没动静,她当然不知道,就去问二师父。二师父依旧是那数年如一日的悠然懒散,瘫在藤椅里慢条斯理地磨着指甲,对她说了两个字:“等着。”

  然后她就等着了,直到今天,树先生的真身才终于出现。但这么一看,其实也没等多久,她还以为要等上十天半月三年五载来着。

  这应该就是树先生不久前的样子了。一个巨大的树桩,一圈又一圈的年轮铭刻其上,侧面伸出相比树桩细瘦得可怜的新枝干。

  她立在台阶上,见殷绛正走过来。她兴奋地招手,“殷美人快看,树先生长出来了!”

  殷绛点点头,“也该是时候了。”

  新枝干的枝头,缀着许多红色的小果子,每个约有樱桃大小。她问:“这些是它的果实?”

  “是。没想到经此劫难,它的果实竟还能完好如初。”殷绛感叹。

  她记得熊老板说过,树先生是一株红豆杉。红豆杉的果实应该叫什么?红豆杉果?红豆果?红豆?咦这个红豆和那个红豆应该不是同一个红豆吧?

  于是她问:“红豆杉结出的果实,和古诗里寄相思的那个红豆有什么关系吗?”

  殷绛抬手碰了碰那红彤彤的果子,说道:“古诗里的红豆,也称相思子,和红豆杉应该是没什么关系的。我们平时吃的那个红豆,其实也不是诗里说的红豆。”

  “诶?那个也不是?那诗里的红豆是什么?”

  “有几种说法,一种是藤本的相思子属的果实,叫相思子;一说是红豆树结出的种子;还有一种,是海红豆豆荚里的种子。具体应该是什么,今人无从考究,说不定古人自己也不清楚。”

  比起红豆物种的考辨,对于吃货安来说,更重要的是能不能吃。她指指树先生,“那个果实,能吃吗?”

  “外面这层红色的假种皮可以吃,但里面的种子是有毒的。”他摘了两颗果子,递给她一颗,说:“对了,刚才说的那三种有可能是古诗里相思子的红豆,都有毒性,不能吃。”

  安知初剥下手中果子的小碗状假种皮吃掉,想了想说:“居然都有毒,那……也就是说,相思有毒喽?”

  他捏着朱红的红豆果,忡愣半晌,“对,相思有毒。”

  安知初吃完了红豆果,舔舔嘴唇说了句:“味道不错。”而后便跨上自行车上课去了。

  阳台处的窗内,瑠黎抱臂向外望,见安知初穿着件有点小帅的墨绿外套,背上一只帆布书包,骑着车风一般到了路的另一边,仿佛当真是名青春洋溢的普通学生。而他却轻叹一声,眼神中似有迷惑,心情亦复杂难辨。

  殷绛没有进店,而是慢慢地吃下一颗红豆果,望着安知初离开的方向出神。

  他想起罗醒来那夜,他就坐在这里的台阶上。等待半宿正昏昏欲睡时,听见了许久不曾听到的、熟悉却也陌生的清脆嗓音。

  “久违了,师兄。”

  在岁月里模糊了的身影,终于描绘填补上了清晰的形貌。睽违已久,再相见,依稀仍是曾经的容颜,而对她的情愫却早已不似当年。

  果然,再不似当年。

  在这漫长的等待里,他终究忘记了自己等的是什么,遗失了等待的意义。初时坚定的诺言,到底成了负累和折磨。

  “阿罗,好久不见。”他对她的现身毫无惊喜与意外,向她迎过去,如久别的亲人般轻轻拥抱她。

  “什么时候醒的?”他问。

  她笑答:“这要看你指的是哪一种醒。如果是指可以如此出现的话,不久,也就十几天。如果是指有能力和你交谈,那大概……有些年头了。如果说的是恢复神识,应有五百年左右了。”

  殷绛也不问既然早就能回应和出现,为什么要回避,直到现在才现身,只笑意温暖地望着她。他这般笑容并无它意——他为她的重生而真心喜悦,但同时,时间在他们之间划出一道无形的界限,他感到自己与她已不再熟稔,一时不知作何言语,最终便化作了这般无言的凝望。

  她也以同样的和煦望向他,而后她道:“师兄,你变了许多。”

  他道:“千年过去,不可能分毫未变。倒是你,你却没有变。”

  罗姹摇头,笑意更深,“是么?会使你如此认为,应是因为我一直在沉睡吧。

  “我的确睡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我逐渐恢复了神识,那段日子,在混沌的黑暗里,我每天都在反复思索,当初我何以为了一个不爱我的人,而让我自己和真正爱我的人承受这些不堪。

  “等到四百年前,我开始可以感知到外界,开始见得到你,能听见你和我说话。对了,我还认识了那只火团似的红狐狸。说来也有趣,她像你一样,偶尔也会靠在我身边和我说话。但她以为我还在沉睡什么都听不见,便口无遮拦地什么都说,我可是因此知道了她不少小秘密呢。”

  说到这里,她揶揄地对殷绛挤了挤眼睛,好似与他没有半点的生疏。

  他怔忡,越发觉得这神色熟悉又陌生。从前她不时也会露些小儿女的活泼,但却因常故做端庄娴静之态,不似眼前这般古灵精怪的灵动。他道:“看来,你也有所改变。”

  “自然,如你所言,多年过去,没有人能分毫不变。被土地束缚的这些年里,我想了许多……师兄,首先,我该向你道歉。”

  “怎么?”

  “经过这些年,我才明白自己曾经有多愚蠢。感情一事,当是对方无情则休,何必死缠烂打。那个人……他既对我无半分动情,我又何必爱他?”

  她略作停顿,直视殷绛,诚恳道:“当日迫使你许下那样的承诺,是我任性自私。如今我对他已无执念,誓言也没有了存在的意义,我们之间的约定,便就此作罢吧。

  “这些话,早在四百年前,我就该与你说了。很抱歉没有尽早说出来,因为……越是看到你们因我一时兴起的荒唐要求而备受煎熬,我越是不敢站出来面对。对不起,从今往后,你再也不必被承诺所牵绊,师兄,你自由了。”

  他以为,从轻言的承诺中解脱出来的时刻,他会激动到无以复加,然而真的听到这一句时,他的内心却很平静。或许是因为,这一刻早已在他心中预演过千百遍。

  罗姹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终于说出来了。现在,你解脱了,我也一样。从前,我一直为爱情而活,以为那是件不得了的必需品,认为没有爱情的生命是没有意义的,认为我自身的价值取决于是否有人爱我。如今想来,却是可笑至极。我的价值应是取决于我自己,这世上有太多比爱情更加重要的事情。爱情么,得之我幸,若得不到,只要安心享受自己的生活就好。”

  他欣慰道:“你终于想通了。”

  “是啊,”她莞尔,“今后的日子,我便要为自己而活了。”

  那晚,他与她没有说很多话,也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她离开了,放下曾经的不堪,去追逐她的新生活,去寻找她真正的价值。像囚鸟回归天空,连头也不曾回过哪怕一次。

  目送罗姹走远,殷绛听见上方有响动,抬头看见瑠黎蹲在阳台的栏杆上,似乎是刚从鸟身变成人形,姿势有些怪异,摇摇欲坠的样子让人不禁担心他会不会摔下楼来。

  而后,他身体前倾离开了栏杆,却没有一头栽下,而是平稳落地。面对着殷绛站定,他说出的第一句话是:“你是不是……傻?”

  殷绛:“……”还以为你会说些更有深度的话。

  瑠黎道:“明知道最后也许会是这样的结果,却还守着一个如同玩笑的诺言。我是该夸你守信重诺,还是该说你傻?”

  殷绛无视对方的挖苦,指指他刚才站的栏杆问:“你在那听了多久了?”

  “从头到尾,一字不落。”

  “你有偷窥的癖好?”

  “今晚偷窥又不止我一个。”瑠黎无赖地摊摊手,意有所指地望向二层的某个窗口。

  殷绛也跟着看过去,听见一声细微而短促的“喵”,而后一截黄褐的尾巴在窗口转了半圈不见了。

  殷绛无奈,“今晚看热闹的倒是多。我知道阿敛是替谁来看的,你又是为谁而来?”

  “我?自然是为挂念之人而来。”瑠黎道:“她是最应该醒过来看看刚才那一幕的人,可惜却没有看到。”

  “她早就忘了,又怎么会介怀。”

  瑠黎却摇头,“你我口中的那个她,不算同一人。”

  “不算?”殷绛重复了这个令人困惑的词,随即理解了对方的意思,问:“你想她变回过去的样子?”

  “你不想?”

  “现在难道不好么?”

  “这不是她。”

  “你错了,”殷绛摇头道:“无论现在或是曾经,她就是她,有些东西是从来没有改变过的。如果你心中所念,只是救下你改变你生活轨迹的那个人,而非全部的她,那么你没有必要留在这里,你该回去了。”

  对方没有立即回话,殷绛又问:“还是说,你留在这还有其它目的?”

  “你就这么着急赶我走?”瑠黎反问道。

  “如果是朋友,我自然是欢迎的。”

  “哦?你又怎么知道我不是朋友呢?”

  “你是么?”

  “你觉得呢?”瑠黎状似轻佻地笑笑,问:“既然你自由了,我是不是要多一个对手了?”

  殷绛与他目光相对,勾了勾唇角,回给了他相同的答案:“你觉得呢?”

  ***

  在这个秋日里,一株枝头缀满红豆果的红豆杉取代了罗姹的位置,安静地立在丹青阁门外。

  陶敛用幻术复制了西府海棠的影像,加在了树先生身上。无人察觉出此处已与往日不同,也无人知晓,曾有这样一株海棠,在寥廓的清秋里,开出了满树繁花。

  ——《花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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