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花枝(10)
“罗姹!是你吗?”安知初大步流星追到树下,四下寻觅消失的身影。
虽然从未见过罗姹,但她觉得方才的女子就是罗姹。每名花木族身上都会有与之花色近似的神秘妖娆的图腾,殷绛的图腾在右额角,大师父的在左臂上。如果没看错,那女子的眉心也有那样蜿蜒的花纹。
“是你醒了吗?罗姹,刚才的人是你吗?”
街上扫地的清洁工人用奇异的眼光看看她,跨上小三轮车匆匆地骑走了,大约是觉得这姑娘对着棵树说话说不定是有什么毛病。安知初忽想到,自己这么问并没有任何意义,就算罗姹回答了她,她也听不见植物说话,还是得找殷绛。这念头一生,她当即给殷绛打了个电话,叫他过来看看。
围着海棠树傻兮兮地绕了两圈,再没有什么可疑人物出现,安知初纳闷地回了室内,问:“门帘儿,你刚才有没有看见那有个人影?”
陶敛拈着筷子,歪歪头,“没注意,我就看见你跑出去了。怎么,你看见什么了?”
“看见一个半透明的姑娘,我觉得那可能是罗姹。”
“半透明的姑娘是什么玩意儿……”她抽了张纸巾,“不过罗姹么,她倒也不是没可能出现的。”
安知初以为她知道什么,连忙问:“为什么这么说?”
“她都秋天开花了,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嗯……就因为这个?”
“不然呢?这个理由难道还不够充分么?”
“……”安知初默,“够了。”
山精灵说罗姹恢复了的时候,安知初还不太相信,现在她却开始怀疑殷绛的说法了。那个女子应该就是罗姹吧,出现在那个地点,身上又有花木族的图腾,不是罗姹还会是谁呢?可是既然已经苏醒了,她为什么还要让殷绛继续苦等?
照理说,罗姹既然都能以人形出现了,她必定可以对殷绛做出回应,但殷绛却说她没有回应。对此,安知初自然是想不通的,但她觉得在这件事上殷绛不会说假话,因为这种事情对她根本没有说谎的必要。或者问题出在罗姹身上?
话说回来,要是她看见的人影真的是罗姹……花妖都是这样美貌的吗?
安知初身边有许多美丽的妖,并且每个人的美都各有千秋,如陶敛的风情与妩媚、林知止的英气与明艳,还有殷绛近乎具有攻击性的妖冶。但是,安知初觉得他们的美都有一种距离感。她最偏爱的一种,是大师父那样的,让人一见就觉得亲切,在他面前好像可以放下所有的戒备。
而罗姹给她的印象,就是这样的柔和而有灵性,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呵护。安知初一向认为自己给人的感觉不够友好,稍稍板起脸就会凶神恶煞的,分分钟吓哭一排小朋友。偶尔,她也会希望自己看起来能够温和一点,就像罗姹这样。
殷绛暗恋的人原来是这样的么。不过也难怪,她才见了罗姹一次,就已经把人列入了“好像人很好”的名单里。
殷绛对罗姹的事一向上心,不多时便赶到了丹青阁。他在罗姹身边站了一会儿才进来,安知初简要地和他讲了自己看见疑似罗姹的人影的事。他听后,摸着下巴沉吟片刻,问道:“你看见的那个人是什么样子的?为什么觉得她是罗姹?”
“这里,”安知初点了点自己的眉心,说:“她这里有花纹,红的,但比你额头上的红色浅。”
这一次,他沉默得比上一次更久,“应该就是她。但是……我刚才看她,她还是那个样子。”
这就很奇怪了,莫不是她真的出了幻觉了?
殷绛说:“给我仔细讲讲,你是怎么看见她的?”
“也……没什么细节好讲的。我就是往外看了一眼,正巧看见树底下有个很浅的虚影……嗯,真的很浅,非常浅,特别浅,浅得我都看不清。然后我就跑出去看,刚推开门,她就不见了。哦对了,我好像还看见她冲我笑了。”
又想起山精灵的话,她说:“刚才我去二师父那,碰见甜品店的熊老板和几只山精灵来找二师父帮忙,说想借苍灵骨给他们的朋友救命。当然罗姹还在呢我是不会把苍灵骨借人的,嗯当然这也不是重点。我想说的是,山精灵来看过罗姹,它说罗姹已经恢复了,不过,我也不知道它说的话可不可信。”
听了安知初的话,殷绛又推门出去到罗姹身边站着去了,五分钟后安知初过去问他:“怎么样?”
殷绛摇头。
“算了,你别多想了,说不定是我眼花看错了呢,而且山精灵说的也不一定就是对的。”安知初见殷绛低落的样子,安慰道。
他不置可否,只说:“今天我就守在这吧,也许她还会再出现。”
“那就进屋等吧,别在外面站着了,这时节风硬着呢。”
殷绛搬了张椅子,放在屋里正对罗姹的地方,隔着玻璃墙望着罗姹。安知初拿了自己的饭盒上楼,先收好了树先生的枯荣锁,而后一边吃饭一边还在想罗姹的事。她告诉自己,大概真的是她看错了,不然罗姹为什么要故意躲着殷绛,这说不通。
吃完午饭,安知初收好了自己和陶敛的饭盒,又去隔壁花店收了二师父那边的,而后拎了满手的空饭盒给大师父送回去。大师父的餐馆还处于用餐高峰期,她又帮忙点了几桌餐,收了几桌盘子。忙完回到丹青阁,看到殷绛依旧保持着她出去时的姿势,背靠着椅背,头微微向左偏,十指交叉搭在腿上。日光从花间漏下来,恰好落在他手上,一双手斑斑驳驳。
安知初问他:“美人,你就打算一直这么等着了?她要是不出来了呢?”
“应该很快了。”
不明白他为什么如此笃定,她也去抬了张椅子,坐在他旁边,问:“你怎么知道?”
“山精灵的判断,一般不会出错。”
“哦,那她一定是要好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安知初也说不好自己涌起了怎样一种情绪。
安知初对于殷绛和罗姹的故事非常好奇。他们之间究竟有过怎样刻骨铭心的过往,才能让一个人在得不到回应的情况下,把爱慕维持两千年?
有些感情是需要双方的互动和回应来维持的。就像当你想要忘却一个人,如果那个人总是在你的视线范围内出现,时不时跳出来刷个存在感,那么要忘记他就非常困难了,或许他还会趁机占据你内心更大的份额。
反之,无论多么深刻的感情,在失去被倾注感情对象的回应以后,都会随着时间渐渐淡去和遗忘。到最后,只剩下记忆角落里一个模糊的影子,只能记起自己曾经那般深刻地爱过或恨过。或许还会怀念,会想念,但与当年同样炽烈的热爱和痛恨,却是再也找不回了的。
人的一生会经历亲人的离世,与朋友挚爱的离别。或许在断绝联系后的一年、两年,甚至五年,他们都能够保持着同样的感情。但生活总在推着人向前走,十年后、二十年后、五十年后,他们有了新的生活、新的陪伴,投身于新的忙碌中,那一份感情也就不再是当年的样子了。
人生不过百年,尚且无法将没有回应的感情维持一生,那么,殷绛是如何做到守候罗姹两千年的?
安知初以为殷绛的心意从未改变,而她不知道的是,他守候罗姹的理由,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改变了。
“哎,美人,真的不能给我讲一讲你和她的故事吗?”安知初问。好吧,她知道问了也是白问,他又不会说,可她就是想问想知道。
出乎意料地,他笑答:“好。”
正午过后,日光逐渐倾斜,树影在他身上印出了交错的纹路。店里正播放着肖邦的夜曲,玻璃的阻隔让城市的喧嚣也变得舒缓而静谧。他牵了牵唇角,说:“其实我们的故事很简单。我是她师兄,我喜欢她,但她喜欢师父的一位朋友。那个人是守仙妖之门的神将,阿罗为他做了女子,为他妆扮成他喜欢的样子,为他苦练舞蹈。”
“那你呢?她知道你对她……”
“我想,她是知道的吧。但就像我不会放弃她一样,她也不会放弃她所爱之人。”他继续道:“后来,她求我替她送一封表白心意的信给那位神将。我等在神将的府外,把信交给他,让他回府再读,他却在府门口就拆开了信,读完以后奚落了阿罗一番。”
“奚落?为什么?”
“他说情*欲肮脏,不该让这种肮脏的东西污染了仙界的净土。说阿罗生了这样的念头,就是玷污了净土,也是轻贱了她自己。”
那时札楠神将神色中的鄙夷和厌恶,他到现在还能清晰地想起。
安知初咋舌,“仙界果真像传说里那样,必须断绝七情六欲吗?”
“那倒不是。应该说,最初的仙界是要断情绝欲的,但那是非常久远的事情了。从我有记忆起,仙界就已经不再禁止情爱了。只不过,还有一些老派的仙人仍然守着旧时的观念,认为情*欲就是罪孽。”
照理说札楠那样文采风流之人最该是放荡不羁的,殷绛却未曾想到他会如此守旧,这才导致了后面的悲剧。
“后来怎么样了?你把那个神将的话告诉罗姹了吗?”
他摇头,凄然道:“不需要我告诉她了。她就躲在墙角,神将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她全都知道。那以后她就开始消沉,哭了很多天。但这只是一个开始,没过多久,一件关于神将的事在仙界闹得沸沸扬扬,他迎娶了妖界的一只兔子精。”
“可他不是……”
“是啊,起初我也以为他是断绝七情六欲的那种仙家,不会为任何人动心,所以才会说出那种伤人的话。但后来我才知道,当初他说那种话,并不是针对阿罗的。
“他是看守界门的总守将,有不少妖精对他有意,其中有一只兔妖追求他几百年。他心里对那兔妖也有意,但他本就是老派的仙家,对方又是仙界一向看不起的妖,所以他一直在抗拒自己内心的真实情感,他觉得自己对一只妖动情是罪无可恕的。
“他告诉我,我送信去的时候,那兔妖正躲在暗处看他,他那些话原本是想说给兔妖听的,同时也是说给已经动心的他自己。我记得他曾经给过阿罗一只玉雕的兔子,想来就是那兔妖送给他的,许是他看到兔妖送的东西心烦,便随手给了阿罗,可笑阿罗还拿它当宝贝。
“只不过,这些事,我也是在阿罗出事后才知道的。在那个时候,再说什么都于事无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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