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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三石三斗-户商造次


  祁国何其大,自然不可能人人都认识,然而此时此刻站在花豆面前的这个人,说认识都算是疏远了。

  若曾有一个人,尚在母亲腹中便被邻里街坊同你比较,上一辈恩恩怨怨更是不休,出生后你同她小到糖葫芦大到书院入学的名额都要争抢,更曾从城西街头的水分铺子掐架掐到城南的烤鸭店,到最后这个人还曾愚蠢地为了一己私欲绑架过你让你的尊严、财产蒙受巨大损失,你也为了一时气愤报复她却害得她被人落井下石、举家被发配边疆为军为奴,那么——

  你同这个人,怕说是“水火不容、势不两立、不共戴天”也不为过。

  而对花豆来说,这个人就是蔡凤儿。半年来,她从没想到过此生竟然还会遇见蔡凤儿,就连回想起半年前在五丰县衙里那场鸡飞狗跳、始料未及的官司,回想起那时穿着蓝布衣裳,镇日只知道带着一干镖师走街窜巷作威作福的那个蔡凤儿,都觉得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只是短短半年,眼前的蔡凤儿竟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她像是被丢进了纯清的水中涤荡洗净过一番,也像是被扔进染坊的瓷缸里挣扎了一遭,她清瘦了,那面容与身段皆已褪去了从前的稚气,从前天真、单纯的一张脸,现下衬着一身雍容华贵的锦衣玉饰,透出一种世故的妩媚来,原本就英气的眉目之中更隐隐有一股倔强的狠劲,特别是她的目光,清亮有神,甚至可以说是锐利。

  彼此之间三步远的距离,花豆直觉那目光像是要刺进自己的胸膛。

  “想不到……还真是故人啊。”倒是蔡凤儿先幽幽地开了口,那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徐徐而来的苍凉。

  花豆笑了笑,将心底的猜疑与惊讶都藏了起来,面上还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三王妃,好久不见。”

  梅相玉虽不曾见过蔡凤儿,却老早就听过花豆小时候和蔡凤儿斗得天昏地暗的种种前事,印象更深的便是年初时秦氏本可大放光彩的东堰盐市,因为此女绑架了花豆和戎狄十王子,结果被居永安的人捷足先登、分文未得,有颜被此事气得病了足足半个月,他心里早就对此女恨得牙痒痒。此时见了真人,自是挑着眉头将蔡凤儿上上下下打量了个七八遍,眼见种种金锁玉链皆非凡品,足可见得这三王爷是有多宠爱他这王妃了。

  好在蔡凤儿是瞧不见梅相玉面具下是什么神情,只是淡淡地扫过梅相玉一眼,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便垂下眼不说话了。

  和折宿礼见了方才那相认的一幕,脸上笑意更深:“王妃倒是没有同我讲过曾有这么一位故人啊,如今相逢在我云容,岂非缘分使然?”

  “三王爷不舍昼夜地将秦某劫来云容皇城,难不成就为了一桩缘分?”梅相玉不准备给和折宿礼这个面子。

  和折宿礼抬手抱拳,“我听闻祁国人也是先讲缘分,才好谈生意,怎么秦商君却是个性急之人?”

  “若是生意有得赚,秦某自然不在乎三王爷讲多久的缘分,”梅相玉回道,“可秦某被云容的将士们从祁国带走至今,已历时八日有余。秦某手下的生意虽皆是小打小闹不成体统,却也约莫挡得起日进斗金的名声的,既然三王爷说我们有缘分,那好,秦某被三王爷耽搁的若干生意上的损失就姑且不计了,三王爷只先将这八日来亏欠秦某的八斗金还上,有什么生意咱们都好谈。”

  方才那官员又要站起身来说“岂有此理”,却是被和折宿礼笑着打断了:“瞧瞧,不愧是祁国的大商君,从我走进这流云殿里,与商君一来二去不过说了三句话,竟就欠了商君八斗金了!照此看来,我云容的商贸要交给商君打理,果真是上上之策。”

  ——将云容的商贸交给我们打理?饶是花豆早已将云容绑架他们的理由思前想后千百回,也万万没想到这三王爷会讲出如此匪夷所思的话来。且不说国非母国、君非我君等等礼义忠信之言,单从利益上讲,一国的商贸关系到民生民本,小到平日吃穿用度,大到战场上军银粮草,千丝万缕、何其重要,怎么可能交到敌国商贾的手中?

  流云殿中唏嘘之声不绝于耳,在场皆是朝中重臣,何人不知此事重大?和折宿礼这一言毕了,当即有数人站起来劝谏道:“万万使不得!”

  “怕三王爷是在说笑话,”梅相玉沉下声音,“秦某何德何能,哪能管云容的商贸?三王爷别忘了,如今云容镶南关外日夜镇守、蓄势待发的,可是我祁国的兵马。你将我掳来云容刀剑相逼,只是家恨,那成千上万祁国将士鲜血未凝,乃是国仇。我秦无端为何要摈却如此国仇家恨,为敌国操持商贸呢?”

  和折宿礼听了梅相玉这番话,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他笑得阴鸷起来:“是本王疏忽了,还未告知秦商君,两个月前在吉水一战中祁军走失山林的三百四十八位兵士,本王也一并请来上京了。”他向殿中的宝座上俯首,“儿臣请父皇允准,将那三百四十八位兵士带到殿外,见过秦商君!”

  云容国君半靠在御座的软垫上,慈爱地笑:“准。”

  花豆与梅相玉急急地交换了一下视线,皆是突然想起了两月前的那条军报:祁军因不熟知吉水一带地形,被云容人诱得孤军深入,吉水一战打得难舍难分,祁军死伤一千多人,更有三百多人走失迟迟未归。当时那走失之事并未多想,如今才知道这三百多人是被云容给俘虏了。

  当那些甲胄尽除的兵士被架着刀剑带到殿外时,花豆的心开始猛烈地颤动,她似乎知道了和折宿礼如此作为的用意。

  和折宿礼冷眼瞧着殿外整整齐齐跪在云容侍卫刀剑之下的祁国兵士,问梅相玉:“秦商君,这样近地看着数月以来被你的粮草供给着的人,尚且是第一次吧?自己种地收糠养出来的猪被宰了,尚且会心疼,秦商君再提国仇家恨,岂不是要让这些将士们再持枪弄剑、战死沙场?”

  梅相玉平生最厌恶的便是被这些高高在上的皇族百般要挟,如今被这不知何处冒出来的三王爷推到了几百个放在刀口下的性命前,饶是自恃风度,也是牙关咬紧了:“三王爷,你这是何意?”

  “秦商君啊秦商君,商君之名,如雷贯耳。”和折宿礼好整以暇地背着手,看向殿外那些手无寸铁的兵士,目光像是看向了更远的地方,“两年前祁国北地米粮全面低产,本王顺水推舟烧了祁国转运的粮车,想着如此天赐良机叫祁国粮草不得充沛,我云容必要一举拿下上野!可偏偏那时,却有一个商人折了自己大半的利益将南地粮食和五小国的粳稻运往北地平价售出,解了民生、粮草的燃眉之急。本王不信这个商人还会如此好心第二次,于是去年年末便将渭水大坝给炸缺了,流民遍野、饿殍载道,我只等着灾民大乱、百姓易子而食,可又是这个商人,短短三天之内让饥民个个立下借据,竟将祁中三城的囤粮尽数发放给灾民,只说所欠粮银灾后慢慢再还就是。秦商君,此人便是你!”和折宿礼的神情似恨,也似羡,“祁国南隅之地自古重文重武、轻贱商贾,而我云容立朝数百年,早已立下专属府衙培育商贸之才,但可惜啊!为何如此天纵奇才、治世能人,天不给我云容,却偏偏留给那不知好歹的祁国?秦商君,本王知道你们祁国五年前那场商策根本就无人阅卷,这是对天下的生意人多大的侮辱?为何你却还要明珠暗投、愚忠祁国,非要执着于这国仇家恨,不肯为我云容的百姓操持民生?”

  这一席陈词话音落下,流云殿上鸦雀无声。梅相玉在和折宿礼灼热的目光下,只觉背脊像是被芒刺戳着,一时之间心中所想杂乱,奈何平日口吐莲花,此时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为什么?因为他不是秦无端。和折宿礼虽为人狡诈阴鸷,这一席发言却出自肺腑,他叹天降英才不为云容所用,他忧天下黎民不得良商相助,这一言一语之中,道尽了对能人的激赏,求贤之心如此迫切。梅相玉不知如何作答,因为那被激赏的能人智士,并不是他啊。

  正踟蹰间,却听身后有个清冽的声音不急不缓道:“三王爷,您是不知我家主人心中之恨。”

  和折宿礼偶听此言,转头看去,只见那一直默不作声立在梅相玉身后的侍女虽未抬头,神容却是不卑不亢,便笑问:“那敢问姑娘,秦商君所恨何事?”

  花豆明亮的双眼抬起来,深深地看入和折宿礼的眼眸里,薄唇微启,轻轻地吐出两个字:

  “不公。”

  和折宿礼一愣,脸上惯常的笑意也凝住了。

  他身旁的蔡凤儿上前一步,挑起眉道:“大殿之上,御座之前,岂容一个小小婢女聒噪?王爷——”

  “你说下去。”和折宿礼目光紧逼花豆,扬手制止了蔡凤儿。

  花豆盈盈地笑了,说出口的句子却是字字都咬着牙齿:“三王爷心中,认为祁国不重工商、侮辱商人是不公吗?你认为秦商君为云容周旋便是公平吗?三王爷的公平好容易啊。你大概身居高位从未想过——为何太岁伤风百姓罹难?为何大国相争,受苦的却是莘莘黎民?你开心便烧了祁国北地的转运粮车,你可知那是十几个镇子两年的用度,多少农夫耕种才能得获?你不快便炸了渭水大坝,洪流让多少佃户流离失所、家破人亡?可今日你却能站在这里,大言不惭地问为何秦商君要明珠暗投?!三王爷难道不知,小商图利,大商谋国,巨贾为民?你是天潢贵胄,执掌生杀大权,却不顾天下苍生,大兴战事、劳民伤财、视人民如草芥!我想问三王爷,这是什么?”

  花豆的目光冰凉而肃杀,那一身愤怒的气势透过她单薄的身子,直直逼到和折宿礼的面前,“三王爷,这才叫不公!民生不在秦商君手上,民生在你手上!天底下没有不公,方可有太平,有了太平,才可有民生!”

  “你大胆!”蔡凤儿风袖一扬,怒得一把将花豆推开几步远,“三王爷为云容国事殚精竭虑,所思所想岂是你区区妇道人家能够置喙的?花豆,别以为你有点小聪明就可以在云容兴风作浪,这里是天子朝堂,不容你这目光短浅的妇人多嘴!”

  “三王妃自重!”梅相玉见蔡凤儿还要上前,连忙拦在中间,“她说的话,便是秦某要说的话,三王妃说秦某的婢女目光短浅,岂不是也骂秦某鼠目寸光了?还是说三王妃也是轻贱商贾,不屑我秦无端立足大殿?”

  蔡凤儿目光一厉,正要开口,却被和折宿礼拉了回去。此时,和折宿礼已从方才一瞬的怔忡间回过神来,可目光中的笑意却是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和折皇族血液中的狠戾、嗜血:“秦商君厉害啊,连手下小小侍婢都如此心怀天下,可你们到底是不明白,这天下地上、莽莽世间,本来就没有什么公平,而你拒绝本王,只会让这天下,更加不公平!”

  说罢,和折宿礼抬手示意。

  电光石火间,花豆一声高呼:“不!”

  流云殿外站在首排的二十个云容侍卫高高举起长刀,整齐有力地齐齐挥下!二十个祁国兵士的脑袋齐齐落地,霎时间血溅五步、流红满地。殿内的贵妇人们何曾见过这等血腥残暴景象,此时皆是尖叫着四下躲藏,人声嘈杂、官员推攘,蔡凤儿也是退了两步躲到了和折宿礼身后。剩下的祁国兵士皆是面如死灰,心知下一刻,说不定这身首异处的便是自己。

  “怎么,秦商君,花姑娘,不说话了?”和折宿礼看着面色苍白的花豆与稳稳从后扶着花豆的梅相玉,“你们不是很能说吗?你们说本王不顾苍生,那我现在来问问你们,这大殿外还剩下三百二十八个将士的性命,你们是救,还是不救呢?”

  花豆那一番话本是要让和折宿礼醒悟过来,掌权者不可滥杀无辜,可她哪里知道,和折宿礼的骨血中继承了和折皇族的冷酷无情与高傲自负,竟然呼吸之间夺走二十条鲜活的人命以示威胁。

  梅相玉紧紧闭上眼,一字一顿地问:“如何救?”

  和折宿礼终于是对他说出的这三个字满意极了,抬起手来拍了拍,“来人,将准备好的东西端上来。”

  三个内侍应声入内,将手中端着的木盘恭敬地呈在了和折宿礼面前。和折宿礼拿起盘中的精致铜符,递给梅相玉:“我已奏请父皇恩准,将秦商君封为云容的户商造次,官至二品,享国公俸禄。”他又一个眼神示意,另一个内侍便端着木盘走来,那盘中尽是拇指大的极品黑珍珠:“秦商君不是说本王欠你八斗金吗,这盘中珍珠皆取自幽冥海中,皆非凡物,如今本王赠与秦商君,还望商君今后将我朝重任系诸臂膀,妥善处置。”

  和折宿礼招了招手,招来第三个内侍,那内侍呈上手中的盘子,盘中却是空空如也。

  花豆心中一凛,后退了半步。

  “本王将祁国三百二十八名将士性命给了秦商君,将高官厚禄给了秦商君,如今,本王想向秦商君讨一件东西,”和折宿礼慢慢地向梅相玉踱上来一步,“我听说秦商君曾经在祁国皇商居永安府中做账房,商君随其北上之时曾救了落难祁国的戎狄十王子——如今的大邶王,大邶王曾赠予商君银鹰短刀,以此印证戎狄欠秦商君一个人情。现今云容与祁国苦战,兵粮皆匮,秦商君身为云容臣子,自当与云容休戚与共,献出信物,使两国同气连枝,共伐恶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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