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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二两廿贯·疾谓相思


  ——我应该怎样定义你呢?

  黑暗中响起人呛出水的声音,以及压低的咳嗽,伴随渐小的水声,花豆可以感觉到一个人正站在她只要伸手就可以触及的地方。

  ——冷漠的,机关算尽的,不择手段的?还是此时此刻这个随心所欲的,敢于涉险的?

  花豆的手慢慢离开井壁,几乎在颤抖,“……居永安?你……是你么……”

  ——可是我已经无法分辨哪一个才是我想要你是的样子。

  她伸出手往前试探,入手之处是醮着凉沁井水的锦衣,下一刻她的手腕被人抓住向前一带,便落入一个不温暖却坚实的怀抱。

  那人的声音还是惯常的淡然样子,“你这个女人,究竟是如何活到现在的……”

  花豆费力想推开他,“你放开我!”

  而环住她的双臂却愈发收紧,“你说此刻并不怕我,怕是过了此刻我不想放开,也是不行了。”

  花豆全身一顿,“居永安你——”

  “《唐洛医卷》曰,治惧须面惧,但凡稍济惧色,便愈加其惧,直至不惧。”居永安的声音定然无疑,“花豆,我要治好你。”

  ——治好你的害怕,你的担心,如此你是不是便不会再推开我?

  ——如此我再靠近时,你便不会退后了。

  “居永安,你疯了!”花豆几乎需要全身力气才能忍住哭腔,“你为什么偏要那么固执?我们明明不是一路人!你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

  见她不再挣扎,居永安更将她归入自己的范围,“为何你我不为同路?这天底下原本就只从生到死一条路,你不与我同路,又欲往何处去?”

  花豆紧紧攥住他衣襟的湿锦,“你不会不明白我们不应该这样,你的脑子放在外面了吗?你的心机呢?你倒是拿出来算算啊!算算清楚啊你这个疯子!”

  “嗯,”居永安侧脸贴在她的额发上,安心而随意,“放在外面了。我跳进来,原本就只打算这样的。都打算好了,还带那些进来作甚?”

  花豆施力捶在他肩骨上,“你快醒醒吧!别做梦了居永安,放开!”

  居永安抽出一只手便将她制住,轻轻地说:“我醒了太久,累了。”

  “我要超过你的!”花豆被他埋在胸口上,止不住掉下泪来,“全部……全部拿回来,本来就是我们的……”

  居永安的手一僵,沉默很久,终于轻轻在她耳边说:“那就,都拿去罢。”

  花豆使劲推他,“骗子!你知道我是谁!”

  “你也知我是谁。”居永安的声音也带了愠怒,“莫非因了身份,你便永远不准我靠近你?直到你我失去所有,离开了,老了,不再执着权势之时——再来悔过今日种种么?!若明日有人举旗谋反,若下月云容攻破西北防线,若来年你我都沦为无财无势的穷人,再没有任何身份的依凭,没有了任何的野心与退路,难道那时,你才会接受?”

  微凉的井底空气,压抑的黑暗。花豆与居永安靠的那么近,那么紧密,轻易就听见那锦衣包裹下的胸膛里传来有力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把那一字一句推入她耳中,无法不思考。

  ——你想这样么?因为身份,便永远推开那个人,直到今后疲累了,失去所有,离开了,老了,不再执着权势之时……再来悔过今日种种么?

  ——要这样拒绝那个固执的人,在这个不知几时才会停止战事的时代里再次变成一个人么?若因动乱而流离,你才会发觉曾经摆在你面前的是多么宝贵的机会么?还是要坚持自己一定会走到很高很高的位置,那样即使高处不胜寒也不会有怨言吗?

  ——你想的是这样吗?

  ——……不,不是的。可是……

  “我有我想要的东西,你,也有你想要的……你对我是阻碍,我,在今后也会成为你的阻碍。”

  “你知道我要什么?”

  “……你要的,是什么?”

  “你一定不信,我又何必说。”

  “为何我不会信?”

  “因为……你会认定我疯了。”居永安的笑声在没有光线的氤氲空气里有着清苦的味道,“我告诉过你,我毫无所求,故我想要的,便是什么都不要。一字一句都是真的,我告诉你,你可信得?”

  花豆问:“那你为何处处维护钟碧落?你喜欢她?她能给你利益?”

  居永安气息一窒,正要开口说话,却忽闻井外传来玉沥的声音:“咦,梅少爷您怎在此处?”

  井底两人一愣,花豆惊讶地抬起头看井口。

  外面又传来梅相玉嘻笑的声音:“听下人说花豆和你家老爷不见了,本少爷这不帮你们找到了。”

  花豆出声喊:“恶少!你在上面吗?”

  井口出现一个隐约的人头,爽朗到欠扁的声音传来:“哥哥我在了好久了!”

  “那你怎么不拉我们上去?!”还听了那么久墙角!

  梅相玉啧啧两声,“看你们浓情蜜意的,我就不好打扰了。玉总管,现在世道真真变了呀,怎么还选在地底下告白心声的?”

  玉沥大喜过望扑到井边,半个身子都探进井里:“老爷!——您告白心声了?!您成功了没?!——”

  花豆听见身边的人叹了口气,回答道:“还未。”

  玉沥弱弱地问:“那您上来么?小的——”

  “废话当然要上去啊!——”花豆简直要败给玉总管,“泡那么久你当是腌泡菜啊?!赶快把我们弄上去!”

  玉沥被吼得吓了一跳,却还是征求自家老爷的意见,“老爷……?”

  居永安正要开口说不,花豆及时猜到捂住了他的嘴,“他说上去!拉上去!”

  玉总管叹了口气,默默跑去找人了。

  花豆欲将手收回来,却被居永安拉回放在他脸侧。

  “你、你又要干什么?”

  手扶住的头,轻轻摇动,居永安声音低沉而伤痛:“为何,你总要逃开……”

  花豆的手几乎被手掌下的温度灼伤,却做不出一个动作来抽回自己的手,便只能任由那被井底空气凉了的手一点点被居永安的手心和面容温暖。

  她觉得心里又一个地方被刀锋割开锐利的伤口,疼痛难忍,“居永安……别逼我……”

  而居永安却是轻轻放下她的手,语气却不减坚决和笃定:“我,是绝对不会放手的。”

  因为你是我此生,不想错过的人。

  绳子和侍卫很快就来了,阖府皆惊,这个巴掌大的荒废侧院里从来没有站过那么多人。连已经睡下的钟碧落都慌忙穿好衣衫被吕瑞扶着跑来,“人呢?在何处?”

  梅相玉遣人也叫来了陶良操和有颜,沈诺一边打着呵欠一边趿着鞋跟着陶良操身后走进来,睡眼惺忪地:“怎么了?居永安终于行善跳井了?”

  陶良操焦急地扶在井缘上,“豆子,你还好么?”

  “我还好!别担心!”花豆应道。

  居永安摸索到绳子:“你先上去。”

  花豆没过脑子地问了句:“你呢?”

  居永安无奈地笑了笑,“毋忧,又不是第一次了。”

  ……什么?落井……不是第一次?花豆愣住。

  “快上去罢。”居永安将绳子套在她腰上,温热的气息绕在她脖颈间,有点痒。他落手,在黑暗中便熟练结出一个八手结,然后拉了拉绳子。

  陶良操想来应该是花豆,便不耐烦地推开了拉绳的侍卫,轻松还手□□下便将花豆脱出井口,稳稳揽了出来,“怎样,有无受伤?”一边问一边就要解下外袍,手里却率先被塞入一件宝蓝色的风衫。

  回头见梅相玉笑得像狐狸,“哦哟,你才睡起来,别一下脱衣着凉了。”

  有颜不说话,神情却很严肃地接过风衫给花豆披上。

  花豆从水里起来,身上被风吹的愈发凉,牙关不住打颤,却不忘回头去看井口。

  只见被侍卫拉起的人深紫色衣袍被水沁成了接近黑色,发虽湿了,却因为原本便是束起的而并未显得过于失态。

  居永安接过钟碧落递来的布帛拭干脸上的水渍,目光淡淡回应花豆,问:“可有大碍?”

  花豆摇头,没有说话。

  居永安见四下人杂,便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只吩咐玉沥将人散了,就欲转身回东厢去,这时却听花豆声音凉凉地响起:“居永安,账房的文契,今日就到期了。”

  居永安的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我知道。”

  花豆掌着陶良操的手臂,深深看着那个暗紫色的人影,说:“明天开始,我就不是现在的花豆了。”

  居永安背对她,不改神情,“我知道,秦无端的拜会函我今晨已收到。。”

  花豆深吸一口气,点头,“……好,那就好……”说罢便由陶良操扶着转身要离去。

  居永安回过身来,在这个人多却鸦雀无声的院子里,用惯然的笃定淡然口气说:“花豆,没有什么会改变。”

  花豆脚步一顿,回头看去,那个清峻无双的人,身影在灯火月光中一时明明灭灭,像是映在水里的花朵。而唯一清明的是他沉若井水的眼眸,分明在肯定地告诉她——“相信我。”

  可她最终还是没有说话,艰难地回过头去,拍拍陶良操的手臂。

  “走吧。”

  ——对不起居永安,我还是无法在此刻丢掉武装信任你。

  ——说我胆小也好,冷漠也好,自私也好,我都认了。

  ——若你执意不放手,便给我一些时间罢。治病不止是医生的责任,也需要病人配合,我的病很难,很难,所以……请让我多想一想,究竟要怎么面对你。

  居永安看着她的背影,深深锁眉,不见喜愠之容,只是胸腔里不知是血液,还是泪水,流淌,汹涌,咆哮。

  ——《孟医》又有言,曰,苟以悲欢离合动情者,非是草木膳食可医治,是为人起,便须人结。人不以结,除却移情他人,或情以止、命以终者,不可为疗也。

  ——“此疾,谓之相思。”

  ——我此刻亦无法即刻说出你的好处,无法将那些可笑的情愫做成一张出入明细的账目供你查阅。我已入相思,深知不可将你错过,只因稗阖天下,唯独有你懂我。

  ——如今却是真信了邯婴送来的那本新诗集上批注的句子,却已深落尘缘,动辄更陷了。

  ——好一个……“直道相思了无益,未防惆怅是清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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