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二两十八贯·盛暑节气
夜里燥热的感觉爬满全身，花豆从薄薄的被中伸出手来，皱眉睁眼醒来。
雕花木床中顶吊着一个刺绣香包，用作驱蚊。上面有“永宁长安”的字样，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清新草本气息。
一切像是做梦一样。
哪怕是居永安的那言无计可施和为她拭泪的轻柔绸帕，都像是仲夏夜里编造之梦的台词和道具，因为她下一刻的推开而失去了本就寥寥无几的真实感。
是的，她一把推开了居永安的手。
因为——害怕吧。
所以推开他的手猛地从地上站起，艰难地倒退一步离开他的范围，直觉若任凭那双手再落下，自己便会被炙热的温暖融化成一汪无所归宿的水流。
太靠近了。不应该那样靠近的。好像原本维持着安全的范围，一旦逾越，便是百劫不能的危难。
那时的居永安依旧蹲在那个被拒绝的位置，回头来看神情复杂的花豆，淡淡地问：“是不是太近了，所以你怕了？”
花豆几乎因为这句话，而再次无法忍住眼泪。
而下一刻，居永安轻轻抬起手腕，花豆看见那只被绸帕盖住的手，竟然正几不可见地颤抖着。
可是他的声音是那么平静：“是太近了罢。”
——原来你是懂的。
——“我总是不由自主想看看你的世界”这样的感觉，和“可是我怕一旦走进便再也无法脱身”这样的感觉。你也会有么？
——不是因为不想靠近也不是因为不能靠近，而是惧怕这样的靠近会带来不好的后果让自己把长久以来握在手心里的东西弄丢了，所以害怕靠近。那些费尽半生努力得来的利益，那些独自行来故而不会顾忌他人的骄傲，那些好不容易决心用来包裹自己的冷漠，一旦靠近那个人一步，就会慢慢崩碎，最后不复存在。
——我和你，还不是需要战胜外来的阻隔和强行分离，而仅仅是需要算清一出是否敢冒着全盘亏损的风险去搏一把的账目而已。
心里有一只手在金框玉珠的算盘上急速打算着，却久久都算不出好歹。
“不用急。”居永安将绸帕收起，站起身来又是颀长清峻的模样，“既然你我都有顾念，不如慢慢想清楚。”
——真的能想清楚么？你永远这样没有焦愁的淡然模样，却会让我越来越愤懑。
“可是居永安，我可是想要超过你的人啊！我说了我要超过你！这样的事难道还有转寰吗？你不是应该在发现的那一刻直接把我踩死在萌芽里吗？你这样究竟是什么意思！”
——求你说这一切都是你的谋划，都是你的攻心之计，都是你的骗局！这样我就可以把那些愚蠢的感觉都收敛起来，继续去变成我本来想变成的样子！可是你为什么要说——
“无妨，”居永安的神容像是画在清泉里，严肃，却没有任何防备的色彩，“因为我毫无所求。”
“……毫无……所求……”
花豆想到此处，在床榻上捂着脸闷闷地笑出来，笑着笑着，声音却渐渐嘶哑。
——你说毫无所求吗，居永安？
——可惜，我信不了。
……
从那日以后，居永安和花豆都没有再说起这个话题。日子还是在账目繁重之中度过，很快到了七月中的盛暑。
其实前一日就有下人不断奔走告知明日盛暑，让各自多吃些东西。因为盛暑节是一年中暑气最盛的一天，据传这日人间天火四溢，若还生火便会带来真正的火光之灾和忐忑命运，所以在这一天人们是不会做饭的。
很可惜的是，盛暑第二日便是国库提账的日子，账目依然剩了好几摞，所以花豆居永安和邓晨加上玉沥以及几个资历较深的账房已经连日赶夜车，特别是居永安花豆和邓晨三人，已经两天一夜不曾合眼，自然不用提还记得什么盛暑无食了，两日来饭也没吃过三次。
到了盛暑节中午终于赶完了账目，众人大呼过瘾，邓晨却不得清闲，须连夜带着账册送往永宁，收拾一番便风风火火上路了。花豆和居永安正散了众账房预备吃些东西，哪知道玉沥却和下人抬了一个大箱子进来，说居永安找的东西送来了，居永安一时就又没了休息的心思，说快拿出来趁手热给解决了。
花豆奇怪，“那么大一箱，什么玩意儿啊？”
居永安一边看着玉沥往外拿东西一边回答：“你可记得祁国五年前开了一次商科，选皇商？”
商科？……皇商？！
花豆震惊地去看那个有些年岁的木箱，只见玉沥将其拉开时其中便喷出灰尘，发出难听的嘅啦一声，吓得她一下子捂住耳朵。
“真有些腐坏了呢……”玉沥一边从其中抱出完好封印的纸张，一边喃喃，“原来那考试都过了五年了呢，老爷，真真就像在昨日一般呐！”
花豆按捺着心中大动，保持声音的平静问：“哦？那次考试的卷纸……今日怎拿出来了？”
居永安道：“用这些卷纸便不难找出当年既有意愿从商又有生意基底的人了。”
“那直接统录分数一排名，不就一目了然了，何须还将当初的试卷都运过来？”花豆掩在袖下的手指寸寸紧握。
居永安坐在她背面，自然没有察觉她的异样，便也平静地如实答说：“当年的这些卷纸，并未批阅。所以此法也甚是繁重，你还需同我一份份阅来。”
“什……么？”花豆手劲顿失，指尖发凉，“你说……那次策考，根本就没人阅卷？！”
居永安这时才发觉花豆的反应有些奇怪了，皱着眉答：“然。”
“那，那你当时是如何——如何才……”
居永安闻言，目光暗了暗，凉凉地说：“你不用管。”
言语间，玉沥将拆封的试卷铺上整个书桌，只见每一份同样的试纸上都有着各色墨迹，或是娟修，或是傲骨，或是缭乱，一如当年模样半分未曾更改——似乎就如此看着这些卷纸，便可以想见拥有这些题目的考生或抓头挠耳或奋笔疾书的紧张模样。
——而这样的一场在当年被传为天正公平的考试，竟然根本无人阅卷！
无人阅卷！
花豆将自己颤抖的手指放在其上，只感觉有什么又慢慢地流回体内，上溯到心底，拉扯着一股执念不停地提醒自己那个目标，渐渐就有了氤氲的怒气浮上，且越发浓厚起来——
“花豆？”居永安发现花豆的脸色很不好，不禁皱眉站起来，手下意识扶上她肩，“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花豆抬手捂住胸口，不着痕迹地避开他的手，“想是近日劳累了些，心病有些露头……”
居永安当即吩咐玉沥：“快去寻李大夫！”
花豆连忙制止：“我自己有数，不碍事的，还是先做事吧。”
居永安难减担忧，却又不露神色，看得玉沥心焦：“老爷？要不……小的替花小姐拿常用的药来？”
居永安正要点头，花豆却又拒绝了：“我的病不吃药的，所以——”
“难不成你心疾发时如何都无治？”居永安面色开始不善，“还是你根本就是担心我勾结医者加害于你？”
花豆被他神色里的戾气吓住，白着一张脸不知道说什么好，“不是那样的……”心病本就没有药治，都是跟着情绪走的，气急，自然攻心，虽源头和居永安和朝廷脱不了关系，可是错并不在居永安。他只是离她最近的一个当事人而已。
居永安见她是没有那个意思，也有些懊恼自己太过多疑，便不忍再说什么激怒她的话，怕让她更严重下去，只吩咐玉沥去倒些热水来。
不一会儿玉沥回来，见居永安和花豆已经开始阅卷，禀道：“老爷忘了今日是盛暑了，没有热水的。”
居永安这才想起，有些不悦，“那如何是好？”
花豆看题似乎已经入神，便有些不耐烦，“歇会儿就好了，哪里那么娇气。”
玉沥听了，看了看自家老爷意思，便退出去了。
书房里便陷入一片安静，直到居永安说：“实在不舒服，便回去歇下吧。”
花豆愣了一愣，抬眼见居永安正严肃地看着自己，不由有些想笑：“我有数的，放心罢，又不是小孩子。”
居永安轻轻叹了口气，无奈道：“你些许时候，还真如孩童……不叫人安心。”
花豆握笔的手紧了紧，张口想说什么，却始终还是未能言语。
不一会儿书房的门被推开，钟碧落款款走进来，手上端着一碗冰糖莲子羹，“居商君，这羹碧落昨晚熬好，在冰库里镇了半日，如今方化开，恰好可饮。”
花豆抬眼一瞥，见居永安在看见甜食的时候习惯性皱了眉，然后眉稍挑起老高，“谢过二小姐，放下便是。”
钟碧落似乎性质很高，径直放下瓷盅，然后拿起勺子舀起一勺推到居永安面前，神情自然地：“尝尝！”
就在这时候，一枚研墨用的小石头从她身侧飞来，不偏不倚就砸中她手腕。钟碧落惊呼一声收手，勺子落地粉碎，石头顺势落入瓷盅，溅起的汤水又恰好撒在钟碧落腰裙间，真是一气呵成。
居永安的眉毛挑得更高了。
钟碧落气度再过人也难掩怒色，柳眉倒竖地扭头看，只见花账房正在各种心焦地在书桌上东翻西翻，一边猛地把各种纸张掀起来一边喃喃自语：“咦？我的磨石呢？刚刚还在的，跑到哪里去了？”
这时，花账房发觉屋里没人说话了，抬头看去，只见钟二小姐正怒视自己，而居老爷正极有兴致地隔窗望月。她眨巴眨巴眼睛，很好奇地问：“你们怎么了？”
钟碧落强忍着要扇这女人两巴掌的冲动，强自挽起一个咬牙切齿的笑，端起瓷盅，“请问，这里面可是花小姐＇不慎丢失＇的磨石？”
花豆瞄眼一看，大叹：“果然是果然是！二小姐好眼力！”说罢淡定地走过去，伸手，极为自然地从被磨石上的墨水染得黑乎乎的冰糖莲子羹里，抠出了自己的磨石。
钟碧落只觉得自己浑身血液都往脸上冲，从小到大今天是第二次被这么不要脸的方法给折了，第一次被这么直白又不要脸的方法攻击，施暴者也是眼前这个面色无知的少女！
如果居永安不在，她一定毫不留情地甩花豆一耳光！可是，居永安正用一副“我不好插手”的态度回避在旁，让她根本无从下手。
花豆明知故问：“二小姐你怎么了？你也有心疾？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钟碧落兀自维持好风仪，冷哼一声，“南域民风真真缺了开化，怎都不会道歉？莫非……花小姐家中便是如此教养的？”
花豆十分无辜地：“原来二小姐以为是我扔的啊……那好罢，那就是了，花豆对不住二小姐，改日一定赔给二小姐一碗莲子羹。”
钟碧落一听这简直就是无赖作风，抵死要说是钟碧落诬陷，当即更气愤了，“居商君！您给句公道话！”
居永安转过脸来看了看两个女人，估计花豆也闹得差不多够了，便冷下一张脸来命令：“花豆你太无礼了，真该好好管教，去，站墙角背《祁礼》。”
——背，祁，礼？！你当我读私塾啊我靠！
花豆含恨扭头瞪了居永安一眼，心里咕噜噜冒出一连串酸水，最终还是只能站在墙角去，面壁思过。
钟二小姐趾高气昂地走出书房，听见其中传出“尊卑有度，容止以礼，礼不枉废，可成方圆”，不禁勾起一抹高傲的笑容，可这个笑容还没化完整，她便僵住了表情——
因为她突然想起，这一次居永安并未在第一时间站出来帮她。
那么……她眉心锁起算计之色，居永安对这个花豆难道有心思？
想到此处，她的笑容便转为狠厉。
——居永安喜欢上别人，这可不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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