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短陌五文·拉旗开战
花豆单纯是因为被蔡凤儿的大嗓门吓了一跳,抖掉了拽阿十的手,回过头就瞪蔡凤儿:“你吠什么吠!”
“我吠?!”蔡凤儿更加愤怒,一边破口大骂一边气鼓鼓地向花豆走过来,架势像是要干上一架,“花蝎子你才是狗!你这虚伪狡诈的臭狗!”
阿十有点搞不清楚状况,他还在思索刚才花豆那女人的表情,是不是能称之为“嘘寒问暖”?刚回过神来却已经不是自己出神前的平静局面了,一个面相陌生的女人正狰狞着一张脸走过来,而且这个女人的一只爪子似乎还正向自己抓过来……
“啊!——汉子你为啥搬我的手!——疼啊!啊!”
“小姐!”两个家丁惊呼。
阿十这才发现自己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反应,抓住蔡凤儿的上臂,狠狠地将蔡凤儿的整个左臂掰到了她的背后,并且以标准的姿势向上提着。
蔡凤儿感觉肩膀马上就要脱臼,都要哭出来了:“你放手啊!”花豆根本没想到在那么快的一瞬间蔡凤儿会得到如此严重的对待,也吓了一跳,连忙动手想把阿十的手抠开,紧张地叫:“阿十你在干什么,你快点松手!”
阿十一愣,赶快放开了手。他目中尽是愕然,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却依旧什么都想不起来。
蔡凤儿终于解放,疼得要命,却还是不忘把花豆一把推开,“滚开!”两个家丁连忙围过来,恶狠狠地瞪着花豆,“小姐怎么样了?要不要我们把这里砸了?”
蔡凤儿正在气头上,要一声令下“给我砸”,却听身后一声轻咳,白净的声音适时地响起:“如此,不太好吧?”
一见有戏看,豆花庄里立时有几双手举起来:“来盘花生!”
白净站起身来,神色严肃地说:“这可是蔡小姐先挑起事来,还要动手去抓花小姐,才引起这位公子出手的,怎么还能出手打砸别人的店铺?”
蔡凤儿一愣,连带着整个豆花庄的看客都有些愣。自从花家存在以来,前后无论换过多少次太守,也没有一位太守是为花家维护公平正义的呀,这这这,怎么到了白太守这里,就不一样了?
蔡凤儿回头去,正准备用“我们可是一条船上的你怎么这时候胳膊肘往外拐”的眼神示意白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得到了白净“顺着我说的做”的眼神回敬。那个眼神不温柔也不凌厉,好像根本没有用任何意念支持,却就是有一种气势,威慑得蔡凤儿只能低下头,说:“白,白太守说的是……”
花豆心里对白净还是稍微有点感激的,于是稍稍颔首,“谢太守爷。”
白净笑道:“花小老板多礼了。这豆花也吃过,店也看过,多谢花小老板的款待,本官就不久留了,告辞。”
花豆点头哈腰:“太守爷慢走,有空下回再来!”
白净负手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不动声色地回头,再看了阿十一眼,眉间淡淡簇起一些,不过也没做太多停留。玉沥本来守在门外面,此时却正好有事要禀报一样走进来,于是在豆花庄门口和白净说了什么。不过短短的几句话,白净却一下子扭头看他,那样锐利的眼神直让玉沥抬不起头来,“老爷,这……”
“消息属实?”白净已经完全收起了方才的笑容,“邓晨那里怎么说的?”
玉沥正要说,却见蔡凤儿已经带着人从豆花庄出来,正经过他们,于是他便住了口。白净向后一看,几分了然,礼貌地向蔡凤儿点了点头。
蔡凤儿回了礼要走,却终究是不甘心的,退回一步问白净:“白太守,你方才那样,算怎么个事儿啊?”
白净淡淡道:“蔡小姐要是砸了豆花庄,势必与那男子交恶了,毕竟花家仍旧是那男子的救命恩人,白某不想坏了大事。”
蔡凤儿的榆木脑筋一转,拍手,“对啊,你说的太对了,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她感激地看着白净,很豪气地一抱拳,“白太守,多亏了你啊!咱们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蔡凤儿以后就仰仗您了!再会!”
白净一边敷衍地说着“再会”,一边思索,是不是说“一个战线的战友”会没有“蚂蚱”那么难听?……不过,他自己为了花家这一竿子事儿沦落到与“豹”谋皮,无论如何已经不能出淤泥而不染了,真是罪过……他一边带着玉沥走出豆花庄,一边无奈地转回脸,却发现,无论是面对五丰县还是面对他刚刚收到的消息,他都无法再以悠闲样子来对待了。
“看来我们要快点了结在五丰县的杂碎事了。”他决定道。
玉沥问:“那今年我们还去东郾么?去的话,这几日该准备动身了。”
白净想了想,没什么表情地吩咐:“不去了,让董文权去,即使盐夫人出手厉害,入市也太浅,我们总亏不了太多,还是快些解决花豆的事重要。”
不识愁的五丰县乡亲们,根本就不知道五丰县已经暗流汹涌了,还传着当下最时新的流言,说太守爷看上了豆花庄的花小老板。也不知道白净那句“我要追究花豆”什么时候变成了“追求花豆”,从衙门里流了出去,于是白太守要追求花小老板的事,和花蔡两家的矛盾一样,成为了十里八乡的共识。
×××
自五丰西去三百五十里地,禾陵城一片月色下,陶良操穿着一身绯衣,踏着黎明的微光走出陶府,手上还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春盐要开市了,对于每一个涉及了盐业生意的商人来说,绝对是比过元宵更值得期待的一件事,更别说像秦无端这种以盐米发家致富的大商人了。所以陶良操也整装待发,预备等到秦无端的另一臂膀——才从番邦谈好了大宗铜铁生意回祁国的花铁恶少——梅相玉,便和他一起动身东往,支持有颜大揽钱财。
他站在陶府的高额大匾下,询问左右:“东西可备齐?”
“备齐了,装上便可以上路。”
眼前一架马车停着,下人正将东西一件件搬入空仓,一番忙碌景象。陶良操不耐烦地皱起眉毛,“这恶少怎么还不到……”
可有些人就是说不得的。只听咯达咯达的马蹄声传来,街道的尽头有一人一骑踏着青石板奔来,眨眼已经停在陶良操面前。穿着银灰色斗篷的人排开腿下马,一边解下斗篷一边用清亮而有磁性的声音抱怨:“真是累煞我也。”
斗篷解下来,露出一张很是白皙精致的脸,长眉细眼,面带桃花,直挺的鼻梁下一张朱唇,一脸英俊潇洒,一身风度翩然,笑起来就有让人难以忽视的高傲,这种高傲却让人很想揍他。他转身,发现陶良操正用一脸“你还能更不要脸么”的神情迎接自己,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很亲近地走过去,“怎么了绣花针,你怎么用那种眼神看我?你和有颜又吵架了?”
陶良操退了一步,“恶少,你全未意识到自己晚了四个时辰才到么?你本该昨晚就站在这里。”
恶少闻言一转眼珠,继续走近,“哈哈,我这不是给东家立功了么,路上去喝了两杯薄酒,一不小心误了时辰……”
“原来那薄酒名为胭脂。”陶良操吸了吸鼻子,站定。
恶少停下来,突然有了想要逃跑的冲动。
陶良操抬起手来和气地招了招,“恶少,过来。”
恶少来不及逃跑,被他一把抓住手腕,痛得狼嚎一声,“绣花针!放手!”
陶良操无辜:“我又没使力,你叫什么。”
恶少另一只手掰着他手指,恨得咬牙:“绣花针你给我放开!你少给我装无辜!不然我给东家告状!”
陶良操嫌弃地扔开他,“去告吧梅相玉,然后东家会再一次审视自己,为什么会有你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手下。”
恶少梅相玉收回自己的手,一副吃瘪不敢说的样子,有苦自己咽下,“我,我们这就去东郾找有颜?”
“先去接花豆。”
“怎的,她想跟去?不用留在那里跟那些狗官斗智斗勇?”
“上回清燕来了信说换了新太守,挺奇怪的,一来就请花豆去衙门里坐了。才收着信又听花豆自己说太守待花家还不错,不知那里是怎么个光景,我还是去会会那个太守的好,免得家里出了什么事。”
“瞧你紧张的,实在不行再让小定阳侯派九府都督去一次嘛,再说花豆那脑子又不是不够用,用你瞎操心?现在还是管好自己吧,我们再不动身,有颜就要爬上我们的脑袋作威作福了。快走快走!”
“……原来你也知道现在这个点儿晚了?”
“……爷还是读过书的……喂,把你的手拿开!”
“启程。”
太阳慢慢升出地平面,一架马车快速驶出禾陵,向五丰县而去了。
×××
花家一众起了个大早,因为过几天是花家大少爷陶良操回家探亲的日子,花豆要跟着陶良操出去见世面,店里的生意一定会有所减损,所以这几天还是早点起来做生意。阿十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要起那么早,坐在早饭前有点闷闷不乐。
几天下来,花豆也愈发被花夫人磨薄了耳根,实在容不得自己花钱养一个大闲人在家,于是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别干坐着,快点吃完来帮着做事儿!”
阿十一愣,“猛?”我?……虽然他也实在不好意思闲着,可他真的想不明白,他一个不会说中原话的戎狄人,除了捡柴火这种没有技术含量的事情,还能帮着做什么。
“你脑子好像挺好使的,长得也不错,教你几句话,你应该能帮我卖豆花吧……”花豆坏笑着看着一脸纯洁的阿十。
阿十眨了眨深棕色的眼睛,本能地退了退身子,“……”怎么有一种我会被你卖掉的感觉……
一刻钟之后。
“新鲜的豆花,快来买。”花豆字正腔圆地说,然后督促眼前一脸茫然的人:“快跟着我学!”
阿十皱了皱眉毛,心里挣扎,怎么听怎么觉得刺耳……要不要学……
“新鲜的豆花呀,快来买!”花豆在他面前寓教于乐,手舞足蹈地摆着推销的姿势,露出亲切的微笑,“新鲜的豆花——”
“新线的肚滑……”豁出去了,为了不再吃白食。
“是‘新鲜’,新鲜的豆花,豆花!”继续叉腰摊手的推销,继续亲切的微笑。
“新鲜的肚花……”
“豆花!”
“豆花……”
“学得真快呀,来,下一句!快来买——”
“快来卖……”
“不是‘卖’是‘买’啦,真是败家子……”
“买……”
“来,两句一起来,还要学着我的姿势哟,新鲜的豆花,快来买呀——”花豆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把他强行掰成和自己一样的姿势,扭扭腰,然后龇牙笑得可爱:“你倒是给我笑呀!”
“新鲜……的豆……花,快来,买呀……”不是他要出神,只是,这个女人怎么笑得那么好看……
花豆笑着扭腰,接着教起了下一句,“我是豆腐西施,大家都来买豆花——”
“我是豆福丝丝,达家督来买豆花……”看着花豆出了神,不知不觉跟着念。
花豆心里笑得贼兮兮的,继续教得兴高采烈,“我是豆腐西施——”
“西施?”终于本能地觉察出了什么阴谋。
“啊,呃,”花豆一抹额头的汗,还真是聪明啊,“哈哈,西施呢,就是……”抚着自己的脸,摸着自己的腰,做了个柔美的姿势,“就是说一个人这样,很漂亮!”
“……”看着花豆贫乏的样貌,完全不能理解这个博大精深的词汇。
花豆继续用超出人体工学的动作摆出各种自以为美的造型,“就是很美啊,很漂亮的东西,都可以用‘貌比西施’来说的,你不要误会啊,我单纯是用西施来形容我家豆花,完全没有任何折辱你的意思,你以后回了戎狄千万不要问语言老师……”
阿十平静地看她忙活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低头笑了出来。这一笑收不住,越笑越厉害。
花豆生气,“别笑了行不,快点学!这回去东郾就顺路把你送回那边去了,这是你最后一次帮本小姐做事的机会,你可珍惜着点。”
好像事情不如那么轻松了。阿十渐渐收起笑容,点点头。
花豆继续教着上不得台面的中原话,阿十任由她把自己摆成任何样子,懒懒散散地跟着她学,时不时会勾起好看的棕色眼睛笑出来。他纯善地跟着花豆学说话,就像不知道这是仅有的以“阿十”这个身份站在豆花庄的机会,也像不知道花豆正在捉弄自己。
其实,“西施”这个词,由于花豆做的姿势太过奇特,让人太难以模仿,所以,他十分形象地将这个词理解为了:
“独一无二。”
阿十不惜折损身价帮了花豆一天,效果十分可观。前来买豆花的人以妇女姑娘占据大半江山,在豆花庄前排开长龙,一直快要延长到西街里去了,花豆收钱受到手软,脸快笑得抽筋。阿十淡淡摇头,从店里的热闹人潮里挤过,终于来到后院,准备进房去休息一下。
花家一众全部去了前堂帮忙,后院寂静,依稀可以听见雀鸟喳喳的细叫声。天色要晚了。
阿十撩开帘子,刚走进厢房的门,便站住了脚。因为厢房里已有了个人,穿着深蓝色的骑装,像一个影子一样站在墙边。
晚间花豆收到陶良操来信,说路上遇见暴雨阻道,要晚些到达,不免有些担心误了时间,于是让送信的下人等着,回了封信说干脆一起出发,在舂州会和,再一起去东郾,会会白太守的事情,就等到春盐市后再作打算。送信的人离去,花豆便去阿十的房间一番手脚并用解释清楚了自己的打算,说要趁这次机会把阿十送回戎狄去。
厢房里的灯光比月光亮不了太多,阿十偏了偏头,貌似半懂不懂地嘀咕了两声,最终还是答应了。花豆不太看得清他的神情,只觉以为他这别扭的家伙其实心里还是开心的,于是也就放心地去睡了。
与此同时,蔡凤儿从东城的县衙里走出来,一脸得意的笑容,吩咐左右的人:“听说花豆要带着那个叫阿十的汉子出远门,你们去盯紧点,有什么就来汇报!太守爷撑腰,我们可不能畏首畏尾的。”
县衙里,白净翻看着往年商业整顿时花家呈上的账目,越看越觉得奇怪。算起来,这花家虽表面看起来生意还算不错,所挣的银钱却完全不够他们每年贿赂官府的银两,更不用说维持一家七八口人的生活再加支付铺面租金和进货发工钱,难不成陶良操会任由他们如此憋屈地吊在自己脖子上过活?虽然陶良操是有能力一个人养活一大家子,可真的这么做又太奇怪了,既然开这个店是个绝对的赔了大本的生意,又为何要开呢?
奇怪,真奇怪。他扔开那本账目,瞥了一眼正在帮他处理五丰县公务的手下,唇角蔓延开好奇的笑意。
还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但这些都还不重要,先拿到花豆才是最重要的。希望接下来发生的事,能如他所愿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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