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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梦又不成灯又烬


  时光一晃而过,辰砂上次见着柳姨娘还是小半年前,彼时她才身怀有孕,被宠爱的娇憨天真,口无遮拦,红润润的面庞像擦着桃花膏。可这才多少日子,竟落得眼下这般境况,简直让人不敢置信。

  明明小月都过了许久,额头仍戴着丝绢的抹额,两腮瘦削脸色灰黄,双眼都空洞不堪,许是才哭过,眼下浮肿通红,才不到二十岁的年纪,看起来却足足老了十来岁。辰砂也不太明白,柳姨娘年纪还轻,头个胎儿保不住,往后有的是机会,再者,没孕育子嗣的妾侍有好几个,谁也没她这般惨境,难不成,还有隐情。

  昔日风光无限的院落颇显冷清落寞,虽未曾搬离,器物摆设也照旧,但总让人觉得珠玉浮华下全是败絮,往常走动热闹的光景再不曾见,里里外外居然连个下人都不见,辰砂摸索着找过来,走到内室才见到大丫鬟香雪。

  见到往日熟悉的人,才要开口却又哽咽住,似乎颇有难言之隐,只连连按着辰砂的手,说她们姨娘也是苦命人,让辰砂好好开解开解。

  柳姨娘斜倚着软枕靠在床柱上,病恹恹的惹人怜惜,她懒懒抬了眼皮,见是辰砂来了,也顾不得嗔怨,忙一把将她拽到近前,又摈退了丫鬟,未曾开口就呜呜咽咽哭出声来。

  辰砂替她抚背顺气,过了好半晌才听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

  几个月前,柳姨娘在桃园散步赏花,忽有下人来报,说老爷得了几幅好字画,想请姨娘过去陪伴。平日里她身为妾侍,府内规矩又严,从不敢轻易去主宅,但叶老爷闲暇时纵情诗酒弹唱,也会召姨娘们过去陪伴,这并不是新鲜事,所以也不曾起疑,况且仆人还是老爷身边的长随,就忙赶了过去。

  临近书房院落,她却冥冥中觉得不安,平日府内下人丫鬟往来伺候,这会子竟无人在跟前,长随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有些古怪。可惜她一贯单纯烂漫,从不肯多动脑筋,踌躇了半晌,想着也许叶老爷怕人打搅他二人赏乐,图个清静也不一定。

  待到书房门外,听闻有人细细碎碎的说话,走到近前要敲门,惊觉有诈可已经晚了,“我隐隐约约听闻,屋中人让老爷去巡察河道水患,还提到太子殿下,说什么太子尊师重道,老爷若出马,太子必定不会起疑之类。对了,他们还让老爷杀人,借故杀了谁,我其实根本没听清啊辰砂,朝廷事,我也不懂……”。

  柳姨娘哭的泣不成声,她一介官妓出身,还未曾伺候达官显贵,就被叶老爷收了房,性子其实单纯的很,没见过风浪世面,她说不懂,就是真的不明白,可惜大祸临头,神仙难救。

  “你不过是闺阁妇人,又怀着身孕,大抵就呵斥几句罢了,谁还能真为难你?叶老爷也舍得……”

  辰砂心中已经拼凑出事情的大概,只是不知谁出面给叶老爷下的命令,她都替柳姨娘揪着心,没被当时灭口,就已经算万幸。恐怕是太子执意要揪出河道水患的罪魁,救灾民除祸害,保天下江山太平,惹怒了马皇后,所以她想让身为太子少师的叶老爷出面去巡察,保马松安枕无忧,捉几个替死鬼安抚太子,顺势再除掉卫逸轩,震慑卫氏。往后出什么纰漏,只管有叶老爷扛黑锅,落个监察不严祸害百姓的罪责,若牵累叶驸马失了势,成了罪臣之子,昌河公主也不必哭天抹泪的下嫁了,还省得马氏自己跟女儿反目,真真是一石多年,不费吹灰。

  “我又如何认识朝中的达官显贵,当时我身子沉重,弄出声响,再明哲保身已是来不及。老爷先推门出来,看到我怒不可遏,一巴掌扇倒在地,站在他身后的,是个轻裘华服的贵公子,容貌俊俏秀美,可浑身都阴森森的,还少了一条胳膊,袖管空荡荡的晃啊晃,可让人害怕。他拿着剑要杀我,又见我腹部隆起,就说既然怀着叶家子嗣,让老爷定夺,笑的妖里妖气,明着像是要饶恕我,可……”

  提及失去的胎儿,柳姨娘好容易平复的情绪又再次崩塌,她抽抽噎噎只说夫人差了几个体壮的嬷嬷送来药汤,捏着她嘴灌下去,瞬时腹痛如绞,晚间就掉了胎,这些时日一直无人搭理,偶尔有大夫过来诊治开些补药,也不过是走走过场,只熬着一口气等死罢了。

  她落胎过了没几日,死对头方姨娘就被夫人查出是暗中的始作俑者,夫人以家法惩治,方姨娘被乱棍打个半死之后逐出叶府,在破庵堂里撑了没两日就咽了气。

  “想不到这女人这般狠毒,若不是夫人替我做主,恐怕未出世的孩子就枉死了,不,药就是老爷夫人送来的,这也是叶家的孩子啊……”,柳姨娘狠狠揪住胸口衣襟,手背瘦的露出青筋,颤抖不能自持。

  “夫人?哼,我早和你说,她不是好东西,不过是披着菩萨皮的恶鬼,偏你不信,还拿她真当王母娘娘般敬重供着。这阴森的贵公子生性多疑狠毒,他暗示叶老爷要斩草除根,恐怕叶老爷下不了手杀老来子,又不敢违抗权贵,只好闭目塞听,任凭夫人替他动手送了堕子汤。这孩子是你的延命符,依我看,叶老爷本想让你生下胎儿再动手,毕竟叶家血脉无辜,可夫人兴许是劝他以全家大局为重,她私下里先弄死胎儿,叶老爷就心无挂碍,任你自生自灭了。夫人想必,是怕你牵连了他丈夫和儿子的前程,也许妒恨你多时,女人争风吃醋的狠毒,别以为随着年老色衰就散了,越沉越浓,她平日吃斋念佛,不会淡泊欲念,反而是压抑心头烈火呢。莺莺,你莫怪我说话不留情,你若不想死,还需早做筹谋,再拖下去,叶老爷最后的情面散尽,你也小命难保……”

  辰砂这话字字不假,她端过柳姨娘的药碗闻了闻,又用指尖沾染一点,眉头紧锁起来,“药汤中有流珠,又名元水,虽只是微量,可辅以其他几味凉性药材,莺莺,你再喝下去,今生都难求子嗣了,且就算躲过此劫,药性太寒太凶猛,凉透肺腑,最多生不如死苦熬三载……”。

  叶夫人真真是好手腕,制敌不留痕迹,还落得贤良美名,姨娘方如意不过是倒霉替死鬼,被利用陷害柳姨娘之后,就让人灭口杀个片甲不留。现如今,夫人自作主张堕了胎儿,惹叶老爷心中不快,为挽回夫妻情面,才勉力留着柳姨娘苟延残喘,却也折磨的人不人鬼不鬼,待到她芳华耗尽,容颜残破苍老,叶老爷有了新欢忘旧爱,恐怕就是柳莺莺的死期。再者,药下的巧妙,无论是她耐不住痛苦自尽,还是损耗元气殒命,都和叶家一点关系没有,叶老爷也好,老夫人也罢,谁会在乎卑贱妾婢的命,夫人还是落个贤德持重。

  柳姨娘被辰砂的话,震慑的久久难言,她瞪大了眼睛,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死死攥住辰砂衣襟,“辰砂,辰砂你救救我,我生平从未做伤天害理之事,不想被这些恶鬼折磨死,你救救我。怨不得,怨不得他百般使眼色不让我喝药……”。

  “他?他是谁……”

  话中的破绽,引起了辰砂的警觉,柳姨娘也是被逼迫到无法,她本不想说,却也心灰意冷再无他法,只好压低了声音,瞧瞧附到辰砂耳畔,“他叫周济,是我在做官妓时,相识的熟人,他本来是给人做学徒,跟着大夫开方子抓药。现下周大人告老还乡,他也成了医馆的坐堂大夫,夫人请他来给我诊脉开方子,他是好人,只是我们命苦……”,隐隐的,柳姨娘脸颊泛起红晕,她话不用讲明白,辰砂也明白了三分。

  “你被陷害知晓了大事,现下让你死的并不是叶老爷,是上头有人让他给交代,这就难办了。莺莺,你家可还有别人,上次听说,你是因贫苦被父兄卖做官妓的?”,先前从颜玖处闻之柳姨娘的身世,后来她本人却从未提及过家人,能卖了女儿换银钱,可见感情也不深厚。

  “他们?还不如没有的好,小时候把我卖了死契,拿了银钱花天酒地,不问死活。待到我被叶老爷收房受宠,又腆着脸以舅爷丈人自居,到处坑骗欺人。这会子我落势,又当缩头王八,不知道死哪儿去了,趁早别见,死生不相往来才好……”,柳姨娘叹口气,她本不是冷硬心肠之人,早年还体谅父兄难处,暗中接济家里。却耐不过世情冷漠,又遭受打击坎坷,再三被折辱欺骗,也渐渐心如死灰。

  “也是,既是家人指望不上,就要另寻良策。不然的话,你是出不去叶府门的,叶老爷将你收房做妾,又曾孕育过子嗣,就算死也是叶家鬼,你别巴望活着出叶家门……”

  何况还得罪了叶家惹不起的权贵,小命儿是难保了,而且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叶家不会放柳姨娘活着离开的,只是这话辰砂憋在嘴里没说,怕吓着柳姨娘,她做出什么蠢举动来,反而打草惊蛇不好收场。

  “辰砂,我生无可恋,死不足惜,只是觉得不甘不愿。这辈子从小孤苦无依,被狠心父卖做官妓,好容易享了几天富贵荣华,还要强颜欢笑陪个没心肝的老头子,谁承想,终归是一枕黄粱。落到凄惨境地,连个说话的知心人都没有,连吴妈妈都被遣走伺候新姨娘去了,我唯一想见的人,竟只有你。罢了,叶家权势滔天,你我都是寻常百姓,和他们抗争,如同蜉蝣撼树,不要寻烦恼了,也是我命贱……”

  说罢,却只见柳姨娘背过身,朝辰砂摆了摆手,她肩胛瘦削如柴,早已不见往日莹润,方才的话不似虚伪搪塞,她虽出身官妓,却心地纯良,将辰砂视作闺阁密友,以为彼此都是小门小户出身,不愿牵累朋友得罪权势,也是情理之中。

  “哼,权势滔天,也不能不信因果报应啊。你且稍安勿躁,若命不该绝,总会浮现生机……”

  辰砂冷哼不屑,叶家这点子苟且事儿,她本不屑管,但既是被她碰上,也算天意,况且柳姨娘和自己有缘,凭什么就被祸害了。

  二人又闲说了会子话,眼瞅着天色不早,柳姨娘已经今非昔比,怕府里人找麻烦,所以辰砂不得不离去,虽是眼泪汪汪依依不舍,可终究要分别。

  才要起身,辰砂却被柳姨娘一双干枯的手死死攥住,她抿着嘴唇发抖,眼眶中的泪水似要溢出来,按捺了半晌,才轻启朱唇,“如今,我才真真是懂了。人生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

  一腔怨恨,有口难言,身如浮萍,命不由己,才如花似玉的年纪,却已近凋零,惹得辰砂也心口酸涩,险些落下泪来。

  辞别了柳姨娘,辰砂无意间瞥见了叶家威名遐迩的丹彩园,这都快暮秋了,桃花依旧开的艳丽夺目,违逆了天意的绽放,只让人觉着诡异。烨烨似火,灼烧了双眼,像藏匿着张牙舞爪的妖魔厉鬼,只想快些逃离,她从小,就不喜欢这园子。

  颇有些仓惶的快步走出叶府别院后门,却见有两个小厮牵着高头骏马而来,石青色窄袖袍服衬得年轻公子面若冠玉,他自顾自的低着头,将素白罗衫微露的边角藏入袖中,不经意的抬眼,却让他震惊了神色。

  遥遥望去,朝思暮想又求而不得见的姑娘,如幻化了法术,就站在不远处,既真切又虚无,身上穿了件水青色半新不旧的棉布襦裙,黑缎子似的头发随意挽个云髻,用蝴蝶样的银发簪一别,明明是这般朴素寻常的装束,可看在他眼中,却是流风回雪,轻云蔽日之姿,遗世独立,犹如月宫仙子落凡尘。

  可他不敢放肆自己暗暗涌动的情绪,甚至不容半点妄想滋长,禁忌的渴求如同长刺的蔓藤爬满牢笼,但宁可被刺的血迹淋漓,也不能逾越半步,他是叶家嫡子,背负着满门的荣耀前程,他还是大昭朝将来的驸马都尉,岂能赌上一族的身家性命去给公主半点难堪。唯有竭力压抑和按捺着悸动,勉力强装出云淡风轻的模样来,莫要害人害己才好。

  “辰砂姑娘?多日不见,你,你,你是来我府中做客的?”

  话说出口,叶澂悦恨不能咬断自己的舌头,亏他是当朝新科状元,锦心绣口,博学多闻,在姑娘面前,唐突又结巴,像是个孟浪莽夫,实在令人不齿,心跳的飞快,只怕再一张口都能蹦出来,想问人家这阵子的去向,又不敢直言,辰砂是小商户家的女儿,来他高门大户的太师府做什么客?

  辰砂在柳姨娘处听闻了不少心酸事,她并非冷清之人,对叶家着实不齿,新仇旧恨连带着也懒得搭理叶家人,这会子遇上叶澂悦,还真不知如何是好,才想着找借口脱身,他居然借个话茬凑到近前。

  “我不过一介草民,岂敢提来府上做客?不过是贵府女眷要用胭脂水粉,催了好阵子,我不敢怠慢,前几日才到家,这赶紧登门给贵客赔不是。听闻三公子前阵子有吩咐,巧了我不在京城,可是有什么急事?还是着急要用脂粉送人?往后不必客气,唤我哥哥去准备就是……”,辰砂掩口偷笑,叶澂悦这种书呆子要什么胭脂水粉,她不过是借故挤兑挤兑罢了,况且,既然颜玖说他几次差人送帖子,也兴许有什么要紧事。

  “姑娘太过言重了,晚生有何要紧事,不过是……,不过是……,罢了,也没什么,打扰贵府清宁,还望见谅。辰砂姑娘去了何处?可是孤身一人?最近四处闹灾患,民生不太平,还是小心为妙……”

  他找辰砂做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找辰砂做什么,又如何跟人家开口相告?不过是送了桃木剑,反倒是他夜不能寐,总隐隐觉得何处出了古怪,拧成死结,解也解不开,像隔着迷雾,看不透想不通。所以想见见她,哪怕闲谈几句话,心中也聊以慰藉,谁知佳人不在京城,一念成空,念念成空,竟成了无人可倾诉的心疾,愈发觉得苦闷牵扯。明知不可为,却欲罢不能……

  “没什么,我不过是回乡祭祖扫墓去了,独来独往惯了,并不觉得辛苦。啊?还带了不少瀛洲地方上的点心茶叶,三公子若不嫌弃粗陋,闲时肯光临我们铺子,我和哥哥备上酒水茶点款待,也尝尝地方乡野之味……”

  辰砂目光低垂,她无意瞥见一个有趣之物,眼波流转之间,忽而计上心来,忍不住翘起嘴角笑出来,澂悅哥哥,你一辈子顺风顺水,也不妨做件好事,积积福报。

  “瀛洲?姑娘家乡在瀛洲?可还有家人在……”

  叶澂悦没注意到她脸上细微的神色变化,他听闻辰砂去瀛洲祭祖扫墓,心中没来由的失落了一下,只是这感觉转瞬即逝,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去抓住探寻。

  “嗯,在瀛洲长大的。虽家乡还有亲戚在,不过往来甚少,五服之内基本上没人了,所以我才和哥哥无牵无挂的来京城谋生。三公子,你这腰间挂的荷包甚是好看,金线彩丝都是官宦人家才有这般体面,我们小商贾都不许用,针法绣工也别致细腻,极其不寻常,民间的技法一比,果然太过粗陋,上不得台面,我总想学这针法,可惜连见都见不到……”

  小姑娘心不在焉,匆匆敷衍了叶澂悦的疑问,眼神迟疑犹豫,忽闪着目光,不住往他身上瞟去,羞涩胆怯又夹着渴求,着实令人堪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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