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月皎惊乌栖不定
隔日还未天明,青鸢就已经率众长老前往深山密林的腹地,检阅马夫们多年来驯养的战马,和藏匿洞穴中的财宝金银之物,谷中只留下族长邵安主持大局。
先前感染了毒疮的几名青年都见大好,赵瑞的兄长赵胜已经能拄着拐杖出门,辰砂嘱咐他要坚持泡药草浴,勤晒太阳,多走动。先前因为这毒疮一招风就肆虐疯长,且也怕沾染其他人,往往都把病患关在偏僻密闭之地,枯等死罢了。可谁知辰砂的救治方式竟与以往大相径庭,先头他们还诧异,后来才明白是要让毒疮出尽才是上策,若憋闷在体内,就会逆行入血脉,命不久矣。
不同于欢天喜地的谷众,辰砂仍是忧虑不堪,她一方面担忧着青鸢的安危,怕长老们中谁怀有贼心,见财起意谋害他。又心知赵胜等人的毒疮不过是暂时稳住了凶险的势头,并非真正救治根除,虽然她已经将实情告知众人,可大家喜不自胜,赞誉她是九天玄女下凡,能救命治病的仙姑,别院中时常就有百姓送来的物什孝敬,她性子素来清冷,不太会和人打交道,一来二去,让这情形弄得不知所措,只盼着青鸢快些回来。珠儿兄妹俨然已经成了忠仆长随,看她不愿被打扰,倒是自告奋勇去打发应酬。
闲时她会指点兄妹二人些剑术心法,草药疗伤养身之道,看他俩亦是哥哥伶俐、妹妹聪慧,总想起幼时和颜玖在翠竹山的日子,不由心中欢喜慰藉了几分。
苦苦思虑多日,辰砂俨然明白了谷中人生毒疮的病因,他们都乃中原人士,因战乱灾祸,或身体病残而迁居深谷,这一代水土潮湿闷热,瘴气厚重、毒虫横生,毒瘴湿气积在体内伺机爆发。青年男子因为阳气重,又刚猛习武,体力消耗大,反而助长了毒气在经脉血液中横行。女子属阴,性情娴静,以耕织持家为主;老人体虚,阳气下浮,这两种体质,反而扼制了毒气。
谷中物资匮乏,不过温饱不缺而已,女人们天□□美,都采撷山中媚人草晒干研磨成红色细粉,以布包沾取拍在面颊,或是用水化开,侵染在棉纸上涂口唇,以做红妆之用。
阴阳五行,相克相生。五行,亦可幻化衍生成五方、五常、五戒、五脏、五毒,天地间万事万物,都难逃此规律,无常为物(阳),五毒为阴,用五常之德,养五脏中和之气,去五毒之病根。拨阴取阳,可以治病。持戒养五元,可以成道。
若山谷中的湿气毒瘴能致人死命,就必定长着起死回生的良方,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也是万物生长的法则,看来,要深入密林腹地去探一探究竟了。
辰砂暗中决定要趁青鸢回来之前动身,以免他担忧同去,耽搁延误了正事。本来,依着她独来独往的性情,是决计不会劳烦旁人跟随的,可谁知就被鬼灵精的珠儿给猜出端倪,兄妹都吵闹着一同前往,说是要保护夫人的安危。
辰砂被缠的无可奈何,又不愿带着两个孩子累赘分心,只得各自妥协一步,由另一个熟悉山路又年长的小厮洛央做向导,珠儿虽不甘心,可又不敢再忤逆。临行之前,紫铃却出现在门外,说是要随同前往,她这些日子忙着照顾谷中病患,洗衣熬药,累的清瘦了不少,人有些憔悴,却博得了不少好名声,还有些婶嫂辈的女子暗暗替她抱不平,埋怨辰砂太霸道,容不下这贤惠苦命的孤女。
知道是洛央私下里给紫铃透露了风声,珠儿气的直哆嗦,狠命跺了他几脚,恨他拿夫人的秘密,去跟喜欢的女人讨好卖乖。
辰砂会意了然,暗中推断紫铃是不愿自己在谷中威望日盛,才要来掺一脚,也想分杯功劳走罢了,她无谓轻笑,并没露声色。
沿着后山小径入密林之后,几乎就完全无方向可循,遮天蔽日的枝叶盘结,连太阳光都钻不进来。
洛央有些懊丧,他喜欢紫铃多年,虽知她心系小王爷,可落花有意,流水却无情;这些年他明里暗里剖白心迹多少次,连邵安都帮着说和,自己也是落魄官宦子弟出身,哪儿就这般不堪,紫铃连个好脸色都吝惜。难得昨儿来献殷勤,让他大喜过望,以为小王爷娶了夫人,紫铃已经死心,谁知还是拿自己当傻子套话,被骗出夫人的行踪,害他被珠儿这个小丫头唾骂。
紫铃搀扶着辰砂前行,恭顺温和的模样让人怜爱,可惜,她虽装出笨拙的架势,三五不时的崴一下、滑一下,但辰砂还是察觉出这女子绝非闺阁弱柳,武功没多高深,但也是颇有底子。
尔后,又隐约听闻窸窸窣窣的声响,明白是珠儿兄妹不甘心,偷偷跟随在后头,身旁环绕这一大帮子累赘,让辰砂深感疲惫,不由长长叹了口气,招手把他二人唤出来,免得提心吊胆再出了差池。
过了一个晌午,山形走势愈发杂乱,四面景色雷同,难以辨识道路,蜿蜒的溪水上飘着浮木,曲曲折折的落入凹陷的巨大盆地,汇积成碧绿色的池沼,沼边水草奇花丰茂,色泽十分妖艳。
“夫人,我们不能再往里走了,听闻头些年这荒僻地方死过人,后来寻常就再无人来了,地势太过险奇,不宜久留……”
待还要再勘察,不知为何,洛央却将众人拦住,苦口婆心的阻挠劝解,看他面有难色,欲言又止的样子,总让人觉着可疑。
“这路,是你带的,这道,也是你选的。我们辛辛苦苦走到这儿,连根草都没拔,就要打退堂鼓,这是什么道理?!”,珠儿的哥哥潘缜不过才十四五岁,可性子却沉稳老练,也瞧出了不对劲,先高声向洛央喝问起来。
“这,这我还不是为了大家好……”,洛央是老实人,架不住这般被呵斥逼问,吞吞吐吐也说不出个道理,急的眼神闪躲,汗如雨下。
“罢了,既是地势险峻,我们不必再勉强前行,没得草药未得,还牵累家人挂怀,回吧……”
辰砂垂眸沉吟半晌,冥冥中也总觉着怪异,再瞧瞧紫铃无精打采,珠儿面颊绯红、大汗淋漓,想来她们也是疲累不堪,早料中今天不会有所获,何必耽搁时辰,改日甩了累赘,独自再来就是。
“可是,夫人……”,潘缜觉着被洛央戏耍了,心有不甘,还是想要辩驳争持一番。
“你住口!夫,夫人都说要回去了,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发号施令!”,这会子洛央突然强硬起来,他揪住潘缜的领口,作势要拳打,可潘家小子也是有功夫的,两人怒目而视,谁也不服。
这场景在辰砂看来简直莫名其妙,就如同一场戏,待她琢磨过来,却为时已晚,只听闻身后一声惨叫,珠儿打着趔趄往盆地的沼泽里跌滑,旁边的紫铃已经吓的煞白了脸色,呆怔捂口动也不动。
还未等旁人醒过闷来,辰砂以腰间丝绦甩上参天蔓藤,撑着自己滑下沼泽,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拽住了仓惶了珠儿,二人仅靠手腕之力相扶,离汩汩冒绿泡的泥沼寸许之遥,“拽啊!”,看着上方呆怔的两个男子,辰砂恨铁不成钢,拼了气力喊话号令。
他们这才反应过来,齐力往上拉,谁知支撑的蔓藤太湿滑根本不作力,呼啦啦一下子散落,把拽着丝绦的洛央和潘缜都摔了个仰倒。沼泽中忽起动静,汩汩绿泡中冒出圆润之物,细瞧才知是一个个蛇头,这群蛇身有绿鳞,闪闪发光,尾部分岔,在中原从不曾见,吐着信子,朝辰砂和珠儿虎视眈眈。
“夫人,珠儿,你们快上来!这蛇有毒,被咬后必死!”
洛央也急了眼,将丝绦捆绑在腰间,一手死死攥住旁边的歪脖树,一手攥住下慢爬的潘缜,打算用人梯把她们拉上来。眼瞅着蛇已经伺机而动,若猎物有任何动静,势必引起它们群起攻之,眼看珠儿吓的几欲昏死,辰砂咬了咬牙,迅速往下搓动两步,拼尽气力将她甩给兄长潘缜。
“跑!”
眼看着潘缜已经接到珠儿,怕他们分心顾着自己,反而会前功尽弃,辰砂喊了一声,看他二人已经渐渐爬向顶端,才闭目长吸口气,借助丝绦仅存的力道,犹如轻盈鸿雁,几步点地飞身跃上谷上。
珠儿醒过闷来,她本担忧自责连累了辰砂,看她也平安上岸,才要欢呼庆贺,待走到近前,却‘嗷’一声叫出来,险些晕倒过去。洛央和潘缜见此情形,心知不妙,也急匆匆冲上前,却看辰砂人虽无恙,手臂却缠上长蛇一条,尖利的牙齿嵌入血肉,丝毫无有松口的架势,从指尖到小臂都已成绛紫色,甚是恐怖骇人。
“夫,夫人,小的该死,罪该万死!夫人,切莫轻举妄动,这蛇毒入血肉,从无人活过三个时辰,若强行拔除,登时即死啊!”,洛央涕泣横流,不住抽打自己的嘴巴,他跪在辰砂面前,显然是惧怕又懊悔。
“现如今,要找个大夫诊治才是,潘缜和珠儿都是小孩子,我又是弱质女流,不如洛央你先将夫人抱回谷中,我们跟随在后。夫人,眼下情势急迫,救命要紧,先莫要顾忌礼数尊卑,让洛央斗胆逾越,先送您回谷诊治吧!”,方才如同消失一般的紫铃,忽然关切的冲上来,她秀眉紧蹙,眼中全是诚恳的忧虑哀伤之色,不知道的人,定以为她是辰砂的忠仆姊妹一般。
“世间生死,各有定数,喜乐伤痛,自寻缘法。尔等莫要慌张,亦不必管我,各自回谷去罢,我想清静歇息片刻……”,辰砂盘腿坐下,毒蛇仍缠绕在小臂间,却看她神色淡然,仿佛早已看透生死轮回。
“夫人,夫人这话从何说起!吾等护主不利,罪该万死,不如,咱们听紫铃的,先回谷吧……”,洛央跪地往前凑了几步,他不住磕头,言辞间,似乎已经被紫铃的提议打动,想要先护送辰砂回谷。
可这时,听闻珠儿骤然痛哭起来,她方才被吓懵了,大抵才缓过神,抬起手指,眼中难掩愤恨,“明明,明明是……”。
“珠儿!”
还没等珠儿开口讲话,就被辰砂一个凌厉的眼神喝止住了,片刻后,她又温柔浅笑着,将珠儿唤到近前,“珠儿,据说蛇毒难解,或许吾命将休矣,我与你有缘,你将我鬓边珠花摘下,留个念想,不枉相识一场,听话……”。
珠儿素来对辰砂惟命是从,心中虽疑惑,却也红着眼睛,抽抽噎噎的俯身去摘珠花,一旁的潘缜也忍不住落下泪来,他们都知夫人性子清冷,可却是宅心仁厚的好人,治好赵胜的疮毒,还舍命救了萍水相逢的珠儿。就在珠儿俯身的刹那,辰砂悄然将一枚戒指塞入她手中,又低低嘱咐了几句话。小丫头伶俐聪颖,也没露声色,依旧哭哭啼啼的摘了珠花,护在怀中点头,暗示辰砂她已经听明白了,这临危不惧的胆识,又让辰砂喜爱了几分。
“这样吧,掐指算,王爷似乎要回谷了,洛央、潘缜、珠儿脚程灵巧,给王爷捎个话,就说我在此等他。劳烦紫铃姑娘先莫急,陪我说会子话,待洛央、潘缜他们回来,再一同回去便是……”,说罢,辰砂斜睨着身旁的紫铃,勾起唇角,笑的意味深长。
“可,可是夫人,我怕洛央他们冒失,说不清楚状况,王爷会焦急,反误了大事,耽搁救治夫人的蛇毒。我看,还是我与洛央离去,潘缜跟珠儿陪着夫人可好?或是,或是让洛央留下,他会些拳脚,也好保护夫人……”,紫铃有些急迫,她似乎非常想离去,看来辰砂的安排让她猝不及防,连话也说的语无伦次,错漏百出。
“洛央是男子,替我挽个头发都多有避讳,如何能留下?放肆!是我太卑微,劳烦不得紫铃姑娘了?罢了,珠儿、潘缜你们同洛央去找王爷,速去速回,不要惊动太多人,紫铃留下,不得延误!”,她明白,紫铃百般强留洛央,无非是想坏了自己的清白名声,纵然青鸢不芥蒂,谷中人的悠悠众口,也会让小靖王颜面丧尽,很难再把自己留在身边,如若不然,必定大失威望。
紫铃倒没什么害青鸢的心思,她还巴望着嫁给王爷依靠终身,无非是想暗害辰砂,排除敌手罢了。如果方才留下的是珠儿,放她和洛央离去,恐怕援兵永远都不会到了,以这女人深沉的心机,不定又会生出什么诡计来阻挠,甚至害死洛央性命,就推说跌落山谷都不一定。思及此,辰砂才遣了洛央携珠儿两兄妹离去,若紫铃心生什么歹意,大可朝自己来,好赖也别连累了两个孩子。
喧嚣渐渐散去,周遭又静谧下来,除了手臂上缠绕的毒蛇,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是场梦境。辰砂只觉得周身血脉热的发烫,许是自小服食避毒丹,正抵消着蛇毒,五脏六腑犹如翻江倒海,头晕目眩,天地变色。她打坐调息,可不知为何,总也入不了定,这就意味着,毒液还在经络血脉中蔓延,无法将其静止。
“夫人,这毒来得凶猛,从未有人逃过此劫,纵然大罗神仙也难挽回。民女瞧夫人脸色苍白,许是毒液入了膏骨,王爷若知晓,要有多伤心,就算夫人留的性命,恐怕也不中用了,不如让紫铃随侍,当牛做马都心甘情愿……”
紫铃凑到辰砂耳根,一扫平日低眉顺眼的温婉模样,神情冶艳大胆,一双眼睛神采飞扬,藏匿隐忍多年的欲望,几乎要喷涌而出,皇天不负,终于让她等到了时机,眼中钉就快要见阎王去了。
“不必。我和小靖王爷幼年相识,离乱分别,机缘巧遇,虽有坎坷,终是重逢。我二人彼此心意相通,容不得旁人来搅了清静,劝姑娘自重,且收了杂乱的心思罢……”
辰砂冷眼瞧着紫铃迫不及待的模样,想来,这女人已经做起了双宿双栖的鸳鸯梦,可她却不知京城朝野多险恶,空是心比天高,目光又短浅,留她在青鸢身边,终究是个祸患。
“那又如何!紫铃亦是和世子殿下幼年相识,离乱分别,机缘巧遇,坎坷虽有,终归重逢,哪点比不得你!况且,我父亲是靖王爷旧部,为他忠义舍生,牵累我家破人亡,靖王爷临终都在托付王妃和世子要照拂我们孤女寡母,若非王爷遇难,我父丧命,昔日本该我嫁入靖王府做世子妃。我出身将门世家,你这来历不明的贱婢,不过倚仗美色迷惑人心,又凭什么鸠占鹊巢!”
紫铃怒不可遏,她瞪圆了双眼,愤恨恨的指着辰砂唾骂,将半真半假的陈年往事,一股脑的倾吐出来,想来,她心中积攒着千般怨念,恨命运不公,叹世事无常,失了锦绣姻缘好前程。
“你意欲如何……”
辰砂虽强撑出淡漠沉稳的态势来,其实早已疲累不堪,周身恶寒颤抖。她自幼修行,感官比常人敏锐十倍不止,随着修为的提升,来达到身体的圆融平衡,抵御冬之寒、夏酷暑、伤病痛。可现在身中蛇毒,渗入骨髓血液,又入不了禅定,难以施展修为法术,环境中的各种折磨也会十倍向她袭来,痛愈痛、苦愈苦、风如刀、寒刺骨、毒瘴如鼠蚁啮噬皮肤,恨不能咬舌了断,来结束生不如死的恐惧,眼皮渐沉,面前景色也模糊起来。
“恨不能一剑杀了你,让你把欠我的都还回来!要不,先把你这画皮鬼似的容貌划开,让世子殿下看看里头害人作恶的骷髅鬼!”,紫铃眸色幽黯,阴沉着脸色缓缓走过来,她拔出袖中匕首,往辰砂面颊上比划。
“哈,谁皮囊下不是骷髅鬼啊?紫铃姑娘随意请便,恐怕我血里都是蛇毒,巴不得有人替我放放血,只是这毒势凶猛,沾染亦会丧命,姑娘莫要被我这将死之人牵累才好……”,辰砂勾唇浅笑,以紫铃的自私冷漠,她巴不得离远远的,免得被牵累中毒,放血划面之言不过逞口舌之快,若不是洛央珠儿他们可能会把青鸢找来,恐怕自己早已被她推入沼泽抛尸。
“哼,我才不会让你死的这般容易,每次被翠环蛇咬伤的人,都五脏六腑碎裂,口吐污血,受不了折磨,自己抓烂面容,咬舌自尽来求痛快。你还算能撑,居然都没扭起来,真真出人意料,我就静静瞧着好戏,看你什么时候扭秧歌……”,她刁毒冷笑,不知何样深仇大恨,才能将个妙龄女人毁成这般骇人狠戾。
眼瞅着夕阳渐沉,不同于白日的闷热潮湿,夜晚的山谷寒气逼人,辰砂几乎没人任何气力再去理会不远处冷眼旁观的紫铃,她阖上双目,似乎觉得元神在慢慢涣散,魂魄飘入荒芜。
恍惚中,听闻闲逸师兄焦急的声音,‘师妹,师妹,可是遇险境?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取。莫要慌张,宁心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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