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第十三章,须臾梦 2
待临泽走后,申屠宛盯着殿外的月亮看了约莫半个时辰。随后她起身,一一点亮了天璇殿内所有的灯。她持一盏灯缓缓走过一间间房,书房,画室,棋室,茶阁,兵甲阁……再走到□□竹林,她抚过青翠的竹子,深深地吸了口气。
闻了十多年的竹香啊,久违了十年的竹香。
她又转身去了荷花塘,师父钟爱的白莲仍含苞待放。她在荷塘边蹲下身,轻轻捧起池水喝了一口。停顿片刻,她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间,背起孤月刀走出了屋子。经过明亮的大殿,她向墨宣的座椅跪了下去,重重叩首。
她此刻仍旧头疼欲裂,分辨不清自己究竟是谁。所做一切,只凭心意。她该离开了,这里空荡荡的,没有在等她的人。看着空空的椅子,她突然明白,不管是她是不是真的申屠宛,可能是因为申屠宛在这里生活了十二年,可能是因为孤月刀被墨宣看管了数百年吧,她最煎熬的十年里始终相信这里有人在等着她。虽然她回来是为了杀人,可她仍旧怀着期许,也许有师父在,就没关系。
可是这儿没有人。
她该走了。
磕过头后,申屠宛毫无留恋地走出了天璇殿,大殿内的灯仍旧亮着,一直会亮到天明。
她疾影匆匆潜入了天权殿,容桓之如她料想尚未入睡。他十分清醒,在与自己对弈,听见她的呼吸声,便抬起了头,也不讶异,好像就是在等她。
申屠宛猜测,容桓之多半已经知道她与妖王关系匪浅,但他究竟知道多少就不得而知了。容桓之这副淡然的模样让申屠宛十分不安,心中疑虑更深。她得到的所有关于容桓之的消息,都是自他成立葬妖会之后的。听说他心情阴晴不定,做事说话都颇为狠毒,毫不留情,对自身的伤残非常介怀。可自从申屠宛第一次见他,他就与传说中完全不一样,倒是颇有几分师父墨宣的样子,也难怪他和师父能成为挚友。
“你心中有疑虑,你心中有恐惧。”容桓之低声开口,“无论你躲在阴影里看我多久,在我面前你仍旧满是破绽,弱小无力。你除了将疑虑大声地问出来,什么也做不了。”
申屠宛心中一寒,冷冷说:“我是来杀您的。”
如今悬秋水归来,她已经错过了动手的最佳时机,再拖她就没有机会了。
“我知道。”容桓之说,“想杀便杀吧。”
申屠宛缓缓拔出孤月刀:“您大伤未愈,还如此自信?”
“我让你杀。”容桓之微微一笑,“不过你杀我之前,应该有很多想问的吧。你先回答我的问题,然后,我可以解答你所有的问题。”
申屠宛顿时觉得自己好像被看穿了。一种无力感涌上心头,她垂下了握刀的手,说:“请讲。”
“你可知五百多年前将我变成这番模样的人,究竟是谁?是禾暻,还是禾希?”
这个问题有些出乎意料,但她知道答案。她道:“据我所知,妖王禾暻十年前才退位于禾希,可此前他将所有要事都交给禾希处理,只在一些重要场合露面而已。五百年前当政的应当还是禾暻,至于将炼妖炉的事,我就不清楚了,我自清醒以来,从未见过妖王禾暻,无法查证此事。”
“禾希一定对你说过我的事。”容桓之道,“你这般含糊其辞,已经给了我答案。第二个问题,杀我葬妖会弟子的人,可是你?”
申屠宛手脚突然觉得有些麻,她回望容桓之的眼睛,久久沉默。
“回答。”容桓之进一步逼问,口气凌厉。
申屠宛深吸一口气,道:“是我。”
容桓之骤然握拳,面部青筋暴起。申屠宛握紧孤月刀,警惕地看着他,看来他们之间是要有一场硬仗了。好在她已决定离开,只要他死一回,她便完成了任务。
却不料容桓之竟然低低笑了,自嘲一般,笑得苍凉,笑出了眼泪。她不解地皱眉,容桓之一声长叹,对申屠宛伸出了手,就像那日在昭雪崖下一样。
申屠宛小心翼翼地将手放进了容桓之冰冷的手掌,听他说:“你这只手撕扯过多少胸膛,在昭雪崖下初见你时我就已经知道了。你可知我为什么忍着不说,还治好了你喉咙的伤?”
“因为你看到我,便想到了你自己。我们很像。”
“非也。”容桓之说,“我从妖都逃出来时,有很多炼妖炉的妖怪也逃出来了,我却把他们一一杀了。我救你,只因你是你师父的徒弟。”
申屠宛无言。
她不是!
容桓之继续说道:“这几日对弈,与你说了些话,我无非是想看看,你究竟值不值得我原谅,值不值得我救。”
她的眼皮开始不停地跳,他是什么意思!
“如今看来,你确确实实是你师父的徒弟。”他道,“你动手吧……”
“我想杀你,你却让我动手?!”她有些愤怒了。
“你并不想我死,不是么?”他反问,“否则你为何放了黄宝宝,又为何保住了我的仙骨?”
“你!……”申屠宛大为不解。
“你可知我为什么始终生活在这残破的身躯中,却不利用我的仙骨重修仙身?”他问道。
申屠宛摇了摇头。
“因为我心里曾经有魔障,配不上曾经的自己。像现在的你一样。”
魔障……她心中一动,脱口而出:“你是如何走出来的?”
如何走出来的?他想到了绯九离。
他本以为折磨侮辱她就能畅快,就能放下心中仇怨,可他只是让自己更加痛恨自己罢了。直到他被岭主逼着收她为徒,像从前一样去教导她,他才慢慢找回自己。
所以他不杀申屠宛,她总有一天需要去弥补,杀她无用,徒增仇怨。
“你顺水推舟瞒着大家仙骨的事情,瞒着你能说话的事情,宁愿在这里被我杀死,是为什么?”
“因为我想离开。”他说,“我不想再被打扰。”
“你就这么相信我?!”申屠宛完全不明白,他明明知道她是间谍,她杀了他那么多弟子,他为何非但不杀她,还要替她达成任务?
“我相信墨宣。”他道,“做过约定吧,总有一天你会发自内心想来找我,届时兴许我真能帮到你。但在此之前,你不可让任何人打扰我。”
他的话,她理解不了。
他看得出她的不解,但并不想多做解释,只说:“取下我这肉身的头颅,去向禾希交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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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会前,集聚各路英雄,各展神通,便是为了那《枭皇剑春秋》的最终章。前来参战的,围观的,各自都怀了不同的心思。
如今对战已进入最后的□□,先前败下阵来的,未曾参战的,都屏息凝神看着对垒台上的两名女子。
一个二十多岁,面容姣好,身上多处伤口正在流血,脸上也隐隐透出疲惫,可她却仍强撑着,秀眉紧蹙凝视着对手。她正是银潭岭开阳殿最具实力的弟子温绮如。按理她本该帮着开阳殿主临泽筹备贺礼,这十年她进步飞快,临泽十分看好她,便打算带她一同去上天界,可她听闻《枭皇剑春秋》即将被公开之后,便主动请缨协助天玑殿主融峋收回武经。
毕竟仙界明目张胆参与人间的事情并不合适,何况并不能确定春秋会将给出的武经究竟是不是真的,所以融峋并不想暴露银潭岭的身份。他便让温绮如自封仙力,全凭刀剑功夫应对。
温绮如没有让她失望,一鼓作气连胜五场。她本以为武经就要得手,却在最后关头遇到了劲敌。面前的人,乌发垂散在玫瑰色的衣裳上,身姿窈窕,傲气华贵,模样看着同样二十多岁,五官却让人觉得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只知道十分俊美。这人一上来就对温绮如处处压制,在她旧伤上又添新伤,却不重要害,十分享受对她的这番折磨。这么拖着,温绮如已经渐渐不支,此人像是打算耗尽她的力气,让她力竭血尽身亡!
温绮如暗暗向远处扫了一眼,融峋眉头紧锁,手微微一动。温绮如立刻扭转头。她知道融峋想让她做什么,他认为她不是这名女子的对手,所以她只要逼出这女子的真功夫,让融峋推断出身份就好。届时她伺机败下阵来,不必强撑。
可她偏偏不甘心。眼前这玫瑰女子在挑衅她!经过几轮观察,玫瑰女子早已掌握了她的武功路数,并思考出了压制之法!她的功夫是已故的父亲和临泽教的,就算没有使用银潭岭的招数,世上能解的人也少之又少!如今被这般侮辱,她如何咽下这口气?何况那武经就要得手,她决不能让别人夺去!
“你我僵持了半个时辰,我尚且不知姑娘姓名。”温绮如道。
“看来你比我想像的还要没有耐心啊!”禾希耸肩一笑,邢无克指责她没有耐心,她倒觉得自己的耐心比起这姑娘还是不错的。禾希淡淡扫了一眼融峋所在的方向:“我观察了你一下,本觉得你挺有意思,可你一开口,方寸已乱,破绽百出,已经不值得我多动一根手指了,你还是听你师父的话……退下吧。”
温绮如愤然握拳。
这番话,不仅侮辱了她,还让天玑殿主颜面扫地,她回去怎么向师父交代!温绮如扬剑便刺了过去,招式是她今日现学,剑上蕴藏三分仙为,定能重伤她又不泄漏自己的身份。
禾希好心情被破坏,耐心就差了许多,再感受到仙力逼近的刹那,脸色一沉,眼中闪过杀意。
原来是银潭岭的人!不知死活与她对抗,简直自寻死路!剑来,她徒手接住攻击,掌间发力,竟也透了几分仙力,温绮如惊讶的瞬间,宝剑已断成碎片,再一眨眼,破碎的剑就要穿透她的喉咙!
危及关头,一道白影急急掠来,一脚踢开禾希的手,将温绮如护在了身后。
这突来一脚满满真力,禾希十分不爽,怒视来人。薛牧坦然回视,道:“只是比武,何必下杀手?”
“薛牧……”温绮如惊魂未定,吓出了一身冷汗。薛牧冲她笑了一下,让她安心。她却皱紧眉头,低声问:“薛牧,你身上怎么有妖气……”
他闻言,讪讪一笑,没有回答。薛牧下山是为了伺机混进妖界。他本来打算伪装一下,于是跟踪了一个在人间游荡的小妖怪,趁他睡觉的时候偷了他的衣服来穿上。不久后他发现了妖王的气息,便一路追踪来到擎暘城。
禾希认出了他,自然也发觉他身上的妖气,但并不拆穿。她不把他放在眼里,扬起下巴道:“那个谁,你替她?”
禾希虽然乔装打扮,但薛牧的鼻子依旧认出了她。想起她对容桓之做的一切,薛牧十分愤怒。但他的任务是潜入妖都探妖王的底子,不能轻举妄动,反而需要想法子跟她回妖界才是。那不如就来会会她吧。他抱拳行礼,装作不认得她:“在下薛牧,敢问姑娘姓名。”
禾希心中轻笑。上回在巫丘城外,她险些就能杀了容桓之,却被这小子拦下。当时她是忌惮银潭岭主出现,可今日银潭岭底子作了伪装来夺武经,想必是不想暴露身份,她便好好教训他。
她轻轻抚摸了下鬓角,展开笑颜,娇声柔语,媚态万千:“小女言怀槿,请薛公子赐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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