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三十章,辞故人 上
墨宣与融珣两位殿主一同离开银潭岭，这对银潭岭的弟子来说可是件大事，虽说他们不明白两位殿主此去所为何事，但总难免心生忧虑。而先前被关押在映水天牢中的神秘人也被释放了出来，这也是银潭岭从没有过先例的事情。
乐正则音亲自上开阳殿向温琦如致歉，温琦如因为失了一半魂魄，整个人都有些神神叨叨，性情大变，在看到乐正则音时，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除了花痴了一下他的美貌之外。
则音见申屠宛和墨宣上仙都不在银潭岭，他也不愿意在这里多待了，趁岭主还没变心再把他关起来，乐正则音便向岭主和其他几位殿主辞行。
临行前，慕紫贞并没有解释送他前往赤硫山的原因，只是说了一句话：
“你选择继续为人，我非常高兴。然而，在凡尘之间，必有无数苦难，无数责任，乐正则音，我相信你，希望你不要辜负我的信任。”
乐正则音深深鞠了一躬，便向山下走去。
他的眉毛深深锁着，心中最担心的，是阿宛。
赤硫山一行对他的身体造成了不小的影响，如今尚未痊愈。可从映水天牢出来以后，他第一件事就是去了天璇殿，不确定她安然无恙他总是心头南安。
可是阿宛不在。他去找了开阳殿主临泽，可临泽并不知情，对他的态度也是不冷不热。摇光殿主把阿宛为他爬昭雪崖的情形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番，让他心里更是过意不去。
她会在哪里？
会不会是去找邢无克了？
他记得第一次见阿宛，她怀里抱着邢无克化作的白猫，他们应该是非常亲密的朋友。邢无克曾说他住在北巽雪刹，不妨去那里找找看。
奚虞山谷中，黑衣女子银枪挡道，一派肃杀。
须阳银发披散，淡定从容地摇着雪羽扇：“看这身打扮，一定是鬼差大人了。”
“回你该回的地方去。”她的声音低哑，却又一股无名的熟悉。
须阳粲然一笑，道：“我知道你有你的职责，我也有我的苦衷，今天不能和你走，改天好不好？”
黑衣女子眉间一冷，银枪一旋：“莫逼我。”
须阳见她杀气汹汹，心中盘算一番，觉得自己生前再牛逼，死后也不是鬼差的对手，耗子遇见猫，真是玩完了。他又扯出一个迷人的大笑脸，道：“好姐姐，我身上担负着重任呢，我要去搬救兵，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人要是死太多，你们多累啊是不是？”
黑衣女子不可觉察地微微一笑，道：“她命数已尽，你不必徒劳。”
“……”须阳的脸色一暗。
她的意思是，流焱宫中的那一位已经……
“跟我走吧。”她道。
“哎，不行呢。”须阳嘟了嘟嘴，又眨了眨眼，“我不跟别的女人走，我也不跟女人动手。要不下次换个男的来？”
黑衣女子皱起眉，懒得废话，银枪直接扫了过去。
“哇哇哇！”须阳惊得跳了起来，“你连个招呼都不打，还能不能做朋友了？”
黑衣女子挥枪的手一顿，隐藏在衣帽中的眼睛深邃地凝视着须阳，把须阳看得毛骨悚然：“朋友？”
“对啊，咳咳……”须阳轻轻推开戳在自己面前的凶器，黑衣女子一皱眉，枪又到了眼前，他只得摆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好姐姐，做个朋友吧，放我一次好不好？我只有一个心愿，完成了我就跟你走，好不好？”
黑衣女子见到这番无赖的模样，只觉得鼻头泛酸。她别开脸，道：“每一个鬼都有未尽的心愿，你的心愿，可来世再圆。”
“可我不能让她等那么久。”
黑衣女子手一颤，须阳见机一把推开银枪，刹那间消失不见。
“真是一点没变。”她轻轻一笑，立刻追了过去。
须阳沿着树林跑出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就看见了前方那道阴魂不散的人影，正坐在石头上休息。
他叹了口气，道：“这位姐姐，您能不能缓一缓？我听说鬼差只要在子时之前把灵魂带回阴鬼界就好，你干嘛这么猴急啊真讨厌！你看这样好不好，现在到子时还有一段时间，你到了子时再来抓我行不行，你要不先去把别的魂带走？流焱宫那一位阿姨不还等着呢么？今晚子时，不见不散呐？”
黑衣女子抽了抽嘴角，二话不说横枪扫去。
“你妹！”须阳雪羽扇柄一挡，噌得一声响，两人各自退了三步。
如果拔刀和她打，他会不会被起诉妨碍公务或者对公务员使用暴力？那他到了阴间的日子就惨了。
正纠结着，第二第三枪已经接踵而至，须阳皆险险避过，暗自苦恼。她的身手非常矫健，速度极快，枪法精准，如蛟龙出水，运斤成风。
黑衣女子突然一声喝，银枪锋芒毕露，夺命而来：“拔出你的刀！”
须阳顾不得许多，雪羽扇飞速旋转，一柄通体雪白的长刀乍然出现，黑蝶状的刀柄妖娆夺目。
宝刀对鬼枪，各含千钧之力，刀枪具颤，挥刀使枪的两人却面色如常。
“甚好！”黑衣女子一叹，“再来！”
须阳心中不由讶异，她在和他比试？
黑影雪衣瞬息间错落交手，浮光掠影，龙蛇飞动。
突然间，一口淡紫晶莹剔透如泪的刀从天而降，如一道闪电自二人中间劈过，二人急速退开，只见那刀入地三分，直接将地面劈成两半！
“那是！——”须阳一惊。
“故人见面，何必舞刀弄枪。”慕青鸢翩然落于珊瑚刀柄之上，轻笑，“一把刀换一条魂，这笔生意，你不吃亏。”
须阳看到慕青鸢，两眼放光，满心欢喜：“娘子！”
慕青鸢从刀上一跃而下，须阳一个箭步扑上前抱住了她：“你再不来我就被别的女人拐跑啦！”
触碰到他的瞬间，慕青鸢的身子微微一颤，硬生生忍住了把须阳扑倒的冲动，顺势就依偎在他怀里，道：“搞什么，你俩还没相认啊？”
这话倒是让须阳摸不着头脑了，他看向黑衣女子，难道是老熟人？可他不记得认识鬼差啊！
黑衣女子闻言，慢慢放下了帽子，露出了那斑驳的发丝，那沧桑的面容。
须阳抱着慕青鸢的渐渐松开，笑容渐渐凝固。
她的脸上没有很多皱纹，然而是那样清寒，那样孤寂。而她的眼神里，除了冷，便是痛。她试着扯出一个微笑，却笑不出来。
“容情……”须阳握刀的右手一松，雪白的刀立刻变回雪羽扇跌落到尘土里。
“是我。”
“容情……”须阳哑然。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末了，他问：“你，可好？”
“我很好。”她道，“每一个鬼魂都有执念，我因为执念变成了鬼差，把你带回阴鬼界是我的职责，抱歉。”
她的执念……
她并不好。
“青烟阁主想拿珊瑚雪羽刀换须阳的魂魄？”墨容情看向慕青鸢。
慕青鸢道：“然也。”
“为何？”
慕青鸢微笑：“这是夫人的心血，理应回到夫人手中。流焱宫为了这把刀，害了墨家的性命，如果珊瑚雪羽刀现世，打开妖界大门，那会有更多的人牺牲。”
“我不再是什么夫人。”墨容情冷冷说道。
“抱歉。”慕青鸢柔声道，“墨……”
“你叫我墨容情就好。”
“青鸢不敢直呼墨会长的姓名。”
“我也不再是什么会长！”墨容情的声音微扬，但很快又平静下来，“你便叫我容情吧。”
看来，墨玄华和墨家刀会的惨案，仍旧是墨容情心中的心结，三十年过去，仍旧碰不得。墨容情身亡不过三十余年，却能成为鬼差，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她竟然仍旧保留生前的记忆。墨容情，是怎样的念力让你重生，又是谁在帮助你？
慕青鸢的试探戳了人家的伤，心中自是有些过意不去，然而也没有做太多的表现，只是再次道了歉：“是我失言。”
“无妨。”墨容情走向珊瑚雪羽刀，目光沉痛。这口刀，是她费尽心血，最为得意的作品，枭雄王者见了，难免生出据为己有的心，而凡人见了，深觉不可亵渎。她叹道：“它并不该经受血雨腥风。”
慕青鸢怜惜铸刀师的心，自觉难以想象她所承受的痛。她的内心该经历怎样的挣扎，多么痛恨背叛她的人，有多么痛恨自己，又该多么痛惜，痛惜亲人不在，痛惜友人故去，痛惜这口刀，尚未开封，便已酿成血案。
“如今物归原主，青鸢也放下心来。”慕青鸢道，“只盼它不再落入贼人手中，不管他是何人。”
墨容情敛眸：“须阳，你仍旧不肯收下它么？”
须阳摇摇头，答道：“我罪孽深重，配不上它。”
“它是为你铸造的。”她说。
“会有更适合的人。”
“好，我信你。”墨容情一把拔出珊瑚雪羽刀，冷眸扫过炫然夺目的刀身，道，“我以墨容情之名立誓！若在那之前，仍有宵小之辈抱以非分之想，不管他出身何处，我必将他斩于刀下！”
慕青鸢与须阳皆为之一震。
阴鬼界有规矩，凡阴鬼界中人，不得干涉阳间生死，更不得杀人，否则阴阳之气紊乱，必然自食后果，严重者，万劫不复。
慕青鸢带着淡淡的笑意：“如此，阴鬼界更是最合适的地方。”
“多谢青烟阁主。”墨容情最后看了须阳一眼，道，“我放过你，不代表你能在阳间久留，此事下至阴鬼界，上至上天界，都已受到惊动。和刀一样，阴鬼界才是最合适鬼魂的地方。”
说罢，墨容情与刀一同消失不见。
眼见着墨容情消失，须阳没来得及说上一句再见，惆怅万分，凝望着她原先站立的地方，许久之后，才晃过神来。连忙回头，看到慕青鸢仍在身边站着，他顿时笑了：“你还在啊。”
“是啊，我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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