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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3章 夜访三房


  四老爷钟德略遭山贼劫持的消息不胫而走。

  不到半天的工夫,街坊们纷纷赶至三房慰问。

  先是黄柏生,陆陆续续地,谭麻子两口子带着儿女上门来安抚,带了些钱来,硬是塞给叶氏,说是希望能帮上一点忙。

  然后,钱屠两口子也过来送钱。

  钱都装在钱屠腰间的荷包里,钱屠解下荷包,正待要抠搜的时候,早被闺女钱多多一把抢了来,连荷包带里头的银钱一并塞到叶氏的手中。

  同时,钱多多还跟叶氏提出了一个要求,说从即刻起,她不会再要叶氏给的月钱,但是该做的事情,她照样会做好,请叶氏放心。

  她的表态让叶氏当场落下泪来,直道“好孩子,三娘没看错你”。

  稍后,季远志两口子也来相助,并陪着叶氏说了好一会儿话,百般宽慰。

  其间,汪屠手持杀猪刀出现在三房的大门口,跳着脚地咒骂、恐吓,街坊们从旁纷纷劝说,通不管用。

  二舅忿不过,拾起铁锨想要冲出去一较高下。

  二舅妈冯仙唯恐闹出人命来,死命地拦着不撒手。怀里的大正因害怕号啕大哭,叶氏这边羞愤难当,几次想要出去理论,幸亏给众人拦下了。

  最后,还是叶老太爷出面,也不多话,只往那儿一站,汪屠瞬间就矮了三分。

  身为地方老人的钟老太爷也担心在自己管辖的地皮上发生意外,赶忙打发了人来,左拥右抱地将红眼的汪屠拉走,这才避免了一场亲戚之间的流血事件的发生。

  阴云持续加重,笼罩在三房的上空,也渐渐地蔓延至合欢镇。

  这一夜,沿街店铺比往常的关门时间提前了不少。一种唇亡齿寒的怯意从每个人的心头潜滋暗长起来。

  果然是枪打出头鸟,天下没有什么长盛不衰。

  想想这些年,钟老四确实够风光无限了,但结果又如何呢?到头来还不是成了别人眼中的肥羊、腊月里的肥猪?

  接下来的钟家会如何?太阳再次升起来的时候,这个世界会不会变成另外一副模样?

  担心、恐惧、期待、幸灾乐祸……

  这一夜,注定将在动荡不安中度过。

  晚饭过后才是掌灯时间。

  位于村落外围的三房,夜色来得还要早些。

  暮霭四合。

  一望无际的原野上,粮食基本已收割完毕,空落落的只剩下蟋蟀的鸣唱。

  白天残留的暑气正渐渐被无边的黑暗吞噬,纵横的阡陌一瞬化为乌有。

  素日早该禁断人行的田间小路上,几个模糊的身影逐渐靠近三房。

  而另外一行人影,也几乎于同时到达了三房的门首。

  腊月诚惶诚恐地将这似乎是互相看不顺眼的两拨人迎进家门,一径引至后院若萤的住处。

  当时,家中的妇女和孩子都在院子里乘凉,目睹此情此景,俱有些呆滞。

  香蒲试图靠向前去盘问,还未等挪动脚步,早给腊月一记严厉的眼神给镇住了。

  香蒲张了张嘴,想要骂句小兔崽子胆大包天,却听身后的叶氏警告性地低声叫她:“她姨娘,你过来!”

  借助檐下仅有的一盏灯笼,叶氏认出了当中的一人。

  是姜汁。

  而那个几乎与黑暗没有间隙、高大却如烟云般轻忽的男人,她听若萤提过好多次,说是王世子的近身护卫,叫做东方十五。

  东方和姜汁,身份都是亲随,然则可想而知,那两位被簇拥着的、刻意避着光线的男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了。

  叶氏便朝红蓝看过去。

  曾经出入过世子府的红蓝应该最有发言权。

  果然,红蓝什么也没说,只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叶氏再次给了她一个眼神,红蓝领会得,轻轻地道了声“太太放心,奴家明白”。

  这个家里,除腊月外,也只有她最有资格前去伺候那两位贵人了。

  叶氏赶忙喊香蒲开了厢屋的门,取了新的茶具,又开了唐氏送的一罐好茶,拿出两条新手巾。

  厨下这会儿也亮起了灯,钱多多燃起水炉子,开始烧热水预备泡茶。

  虽然一切都是新的,但叶氏仍旧心怀忐忑,担心自家的开水不够细、不够甜,糟蹋了好茶。

  又吩咐香蒲赶紧去把茅厕扫两下,为防蚊子肆虐,让在墙角避风处点上一盘蚊香。

  香蒲只得一一照办,嘴上调侃道:“姐姐你这是迎驾呢。这方圆几里地,就属咱东边林子里的水井最好吃,搁一宿都不生一丝水垢。你平日不也时常跟人夸?怎么这会儿倒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但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是,叶氏并没有跟往常一样训斥她,反而面色凝重。

  再看看红蓝,同样像是背了盘石磨似的。

  香蒲禁不住狐疑道:“姐姐,这来的是什么人?怎进门连个招呼也不打?也忑没规矩了吧?”

  叶氏本想斥她口无遮拦,又怕她一个不服气叫嚷起来,反而不好。因此,左右瞧着没人,低声告诉她说,来的是王世子和他的小舅子。

  香蒲作了半天的木头橛子。

  “王……世子?”

  她声音发飘,满面的不敢置信。

  红蓝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小舅子……那不就是……安平府的小侯爷?”

  她彻底岔了声音。

  虽然长居于乡下,但小侯爷美名远扬,她早已有所耳闻。只是以往总觉得一方是天上的星星,一方是地上的蚂蚁,对方怎样、跟她没啥关系,即便是做梦,都不曾梦到过,没想到今天那颗传说中的耀眼之星居然降临到了自家宅院里。

  说不上是惊讶过度还是喜出望外,香蒲“哈”地叫了一声。

  叶氏吓了一大跳,险些一烧火棍儿戳到她的嘴里去。

  香蒲转身就朝着锅台边祷告拜谢,口中念念有词,无非是感谢天老爷土地爷灶王爷财神爷,保佑一家子大吉大利顺顺当当。

  转而又赞叹四郎厉害,结交非凡。

  “敢情街上传的都是真事儿?姐姐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怎不早点说出来,让我们也高兴高兴?怪不得都说姐姐你心眼儿多,连自家人都留着一手,可不是精明大了!”

  叶氏听她喋喋不休,不由得皱起眉头斥她:“今天可不是往日,你那轻狂劲儿给我收敛着些!”

  香蒲撇嘴道:“不用姐姐说,当着外人的面,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有数儿。我又不是真傻。贵人那个样子,不过是冲着四郎的面子。咱们才几斤几两重?人家肯正眼看咱?八抬大轿请、都未必能请得来人家。”

  “你明白就好。我就见不得那种,一人得道、全家升天。给个棒槌当真使,得了便宜就卖乖,殊不知别人眼有多红、心里多气呢。从古到今,多少人因为不当回事,结果吃人嫉妒,死后给挫骨扬灰的?”

  香蒲对此却有自己的一番见解。

  她小声嘟囔道:“扬灰就扬灰,好歹活着的时候痛快就行了。谁还管死后呢?”

  叶氏忍无可忍地骂道:“你个没廉耻的,你死了就完了,早死早托生,孩子们也跟着你一起下地狱?你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东西,跟你家老爷真是一个样儿一个样儿,怪不得能吃到一个槽子里去!”

  面色一凛,叶氏郑重警告道:“像这种话,管你是无心还是有意,你要是敢跟孩子们说,看我不缝了你那张嘴!什么年纪了,还成天咧着嘴胡说八道!这么多年了,那点子劣根至今没除,你们前头出来的,个个都是英雄好汉,胆子倒是大得很哪!”

  香蒲不笨,当时就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不禁愤愤不平地替自己辩解道:“姐姐你真会寒碜人!怎么能拿我跟清夏相提并论?她就是个没眼色不知好歹的笨蛋!但凡她有点好心思,能走到那一步?真是心比天高,咱家这座小庙怎装得下她那尊大佛!”

  一句话,勾起叶氏淡淡的惆怅:“人都走了,说这些有什么意思?这事儿别再说了,一想起来我这心里就绞得慌。”

  她至今仍认定清夏肚子里的孩子是自家男人的,且又是个男胎,这就越发令她难受了。

  “每次看着天生,我就忍不住想起那可怜的孩子……”

  香蒲对此非但不予以安慰,反而有些幸灾乐祸:“行了姐姐,你就少自作多情吧,人家根本看都不屑看,压根就不领你的情。看吧,最厚宁肯为奴作娼,也不肯给你生儿育女。这叫什么?不是一人,不禁一家门。”

  正当得意洋洋之际,忽听得门口的红蓝轻轻咳嗽了一声。

  香蒲便一把拉住了她,迫不及待地问道:“小侯爷当真很好看是不是?才刚天太黑,恍惚还以为是个女人呢……”

  红蓝尴尬地看看叶氏,然后才微微点了下头,轻声道:“姨娘只管想想,春天刚开的桃花是个什么模样就对了……”

  后院。

  若萤的屋子里灯光明亮。

  浅淡的艾香萦绕在室内,通间的设计使得室内更加敞亮。

  屋子里有两张方桌,一张是位于床前的书案,是若萤日常读书写字的专用,一张占据了屋子的正中,上面不但可以用餐,还便于挥毫泼墨,甚至于裁剪衣物。

  桌旁一个青花瓷的鱼缸,里头枪林剑雨般插着好些字画卷轴。

  多余的家具再无一件,倒是靠墙的一边,当初修建房屋的时候,就地起了近两尺高的地坪,其下悬空,用于贮存杂物。三面设有围栏,就像是一座动不了的罗汉床。

  此刻,床上正坐着柳静言和朴时敏,守着中间炕几上的一盏油灯,思考着明天之后的各种可能。

  朱梁二人进来的时候,双方都有些意外。

  朱昭葵知根又知底,因此,认为柳静言的在场最是正常不过了,但小侯爷梁从风却为对方的捷足先登颇感不快。

  他的敌对气息让静言于沉默之余,多了几分遗世的清冷。

  若萤看得分明,有心想要维护静言,但来的都是客,不好厚此薄彼,因此只能懒懒地敷衍道:“看来这事儿已经人人尽知了……多谢世子关心,多谢侯爷记挂。”

  梁从风哼了一声,没好气地回道:“爷是有心,没心的话,你就给大卸八块了,又与我何干?”

  他的气愤一目了然。

  他生气,气的是心爱之人身陷险境而自己却一筹莫展。

  “安东卫的那帮家伙只会混吃等死,看看别处,哪有这种破事儿?”

  “那么多年山里山外相安无事,偏这会儿给我撞上了。”若萤甚无所谓地笑笑,“也许是在下时运不济,抑或是老天爷的又一次考验。终归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见她如此反应,几个人不由得暗中点头。

  如此才是四郎。慌里慌张的四郎简直是不可想象的画面。

  “心里可是有了主意?”朱昭葵问道。

  若萤回头看看罗汉床上的二人,飘忽笑道:“走一步算一步。平日里树敌太多,谁知道除了老鸦山,这一路上是否还潜伏着其他的敌人?”

  一句话,说得几个人的脸上不约而同地掠过无奈。

  人怕出名猪怕壮,老话果然是有道理的。想来大家素日里的言行都会有所保留,为了不就是这个?

  痛快永远只是一时的,不可预测的后果可能会成为一辈子的枷锁。

  就这点来说,四郎比他们都有胆子。这个,不服不行。

  这时,腊月轻手轻脚进来送茶,并向若萤汇报白天发生的事情:何时来何人、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事无巨细,全都逐一作了解释。

  最后,腊月忧心忡忡道:“小的粗略算了一下,这些钱寥寥,真不好做什么。三娘那边也是这个意思,不知道是该还回去呢,还是怎么着?”

  若萤沉声道:“你三娘大概是当局者迷。你告诉她说,平常心相待就好。所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越是这种时候,越能看清一个人,不是么?”

  腊月点头道:“那倒是。这种时候肯帮忙的,都是可信可亲的……”

  “不一定。”若萤淡然地否决了他,“凡人都有不得已的时候。肯全心全意帮你的,固然值得深交,但那种迫于情势不得不帮你的,也要仔细辨别清楚。”

  谭麻子借的少,是因为家里新盖了房子,还没拾掇利索,还等着用钱;

  季远志的药铺生意一向寡淡,这些年来也没存下什么钱,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处处都要用钱,况且他一向谨慎,别指望他会有吃了上顿不问下顿的过激行为;

  而钱多多之所以那么大方,无非是看清了自己的方向和目标。那是个有主见又聪明的女子,她应该看出来了,不管怎样,叶氏都不会亏待她。能在钱家最拮据的时候慷慨相助的人,还有什么不能相信的?

  再者,她这么做,不但替钱家挣了脸,也给未来的婆家谭家赢得了尊敬。

  有这样的明白事理、办事果断的儿媳妇,相信谭麻子两口子会很放心将整个家托付出来吧?

  “不是说出手相助的就是好人,一毛不拔的就不值得相交。不是说说两句安慰的话,就是人情,也不是说一言不发的就是薄情寡义。那些嘘寒问暖的人当中,有真心关切,也有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的好事之徒。这些,都得用心去感受、去体会……”

  腊月摸摸鼻子,苦笑道:“四爷,你说的这些,小的不是不明白……”

  可实际操作起来,就不是说说这么简单了。

  所谓的人情往来,虽说每个人每天都会面对,可又有几人能够勘破当中的人心变幻?多少人、活了半辈子都不懂的做人、不会察言观色?又有多少人剑走偏锋变成了狡猾无比令人生厌的小人?

  看来,想要成为四爷最得力的肱骨,要想服侍好四爷、赢得四爷的称许,他还有很多东西需要学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或许会走得很艰难,但他不怕,而且也有信心能够达到那样的高度。

  腊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罗汉床上老神在在的朴时敏。

  再不济,也比敏公子强。他可以替四爷做很多事,可敏公子呢?别说帮忙了,光是吃喝拉撒睡、能够别让四爷劳心劳力,就算谢天谢地了。

  听了这主仆二人的对话,梁从风嗤地笑了:“照爷说,这帮劫匪也忒没出息了。一千两号干什么?难得逮到这样的机会,怎么着不得要上个万儿八千两?”

  朱昭葵也难得地没再同他唱反调,告诉若萤道:“请转告令尊令堂,街面上的人情,能少欠几分就少欠几分。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数目,本王——”

  “我在想,如果不给赎金会怎样?”

  一直盯着灯芯的若萤忽然幽幽地问了一句。

  众人登时呆住了。

  很显然,这不是随便说说。

  若萤转过脸来,神情不能再认真了:“如果不交赎金,他们会否真的撕票?”

  眼下的她固然处于被动的劣势,但细想想,老鸦山又岂能随心所欲、稳操胜算?

  “劫持人质、危害平民,这件事可是大有文章可做。官府和卫所就算想要息事宁人,百姓们怕也不会答应吧……”

  当官不为民作主,又有什么脸征收税赋?

  况且,此事不仅仅牵涉一方。

  登州府的人在青州府辖内遭遇不测,两府掌印大人们之间,是不是需要好好地协商谈判一番呢?

  当初是一方治一方,而今若是两地通力协作——

  老鸦山的人差不多该惶惶不可终日了吧?

  “四叔也好,在下也罢,若能以薄命一条换得一方的长治久安,倒也死得其所。”

  说这话的若萤神情平静,就像是在讲一个书上看来的故事,因年月久远,故事中的人物与情节尽皆褪去原有的颜色与味道,变得如旧宣纸一般薄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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