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都是给家里扛事、给大伙儿出力。
两个人在省城长途车站下了车。
高育良要搭大巴回东山那边，陆云峥要去赶火车。
赵志远从车窗里朝他们摆了摆手。
陆云峥和高育良也摆了摆手。
“走吧，下回再碰面，就是在那边了。”
“是啊。”
高育良的家在东山那个方向。
老父亲这时候，多半正坐在院子里补渔网。
开了春的渔网破了好几处口子，不赶在入夏前补好，出海的时候就没得用了。
陆云峥是第二天擦黑时分到的那座西北省城。
推开家门的时候，一股厚实的饭菜香直往脸上扑。
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瞅了他一眼，丢下一句“呀，儿子回来啦！
快去洗手，你爸等着你开饭等了好一阵了”，又把头缩了回去。
厨房里锅铲翻炒的响动，叮叮当当的，热闹得很。
客厅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陆铭远坐在主位上，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子。
他的表情很平静，只是在陆云峥进门的那一瞬，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停。
陆云峥的大哥陆云峰坐在父亲右手边
他比陆云峥大五岁，在省城建口做事，长得跟陆铭远很像，浓眉阔脸，骨架方正。
坐在大哥旁边的是姐姐陆云霞，比陆云峥大两岁，在军区挂着团职，笑起来的时候腮边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堂弟陆云飞坐在最靠门边的位子上。
陆云峥把藤条箱搁在门厅，去卫生间洗了把手。
出来的时候，母亲已经把最后一道菜端上了桌红烧排骨、清蒸鱼、炒青菜、凉拌黄瓜、西红柿炒鸡蛋，外带一大碗酸辣汤。
碗筷摆得齐齐整整，每个人面前都斟了一杯白酒，连陆云霞的杯子里都给倒了小半杯。
陆铭远端起了酒杯。
他坐在那里，腰板挺得很直，周身有一股不动如山的稳当劲儿。
“今晚上咱们一家人都在，我说两句啊。”
他的目光落在陆云峥身上，“头一件，恭喜云峥进了出划那边。
来，喝一个。”
几只杯子在空中碰到了一处父亲的和他的，大哥和他的，姐姐和他的，堂弟和他的。
玻璃磕在玻璃上，发出一串清清脆脆的声响。
陆云峥把杯里的酒闷了一大口，那股辛辣的劲儿从嗓子眼一路烧下去，烧得他眉头拧了一下。
陆云霞笑着拍了他一巴掌：“你这几年在学堂里是不是滴酒没沾？
一口就把你呛成这样，往后还怎么在参谋那摊子里跟人坐而论道？”
陆云峥把杯子搁下笑了笑。
母亲坐在陆铭远旁边，拿起一个馒头，掰了一半递到陆云峥手里，另一半搁在陆铭远面前的空盘子上。
陆云峥接过馒头啃了一口，随口嘟囔了一句：“参谋也就是个闷头琢磨事的地方，手上又没什么实在的权柄。”
“啪！”
陆铭远把酒杯往桌上一墩，动静大得整张桌子都静了下来。
陆云霞正伸出去夹菜的筷子悬在了半空，陆云峰端着酒杯的手僵在胸前，陆云飞嘴里塞着馒头还没咽下去，脖子一缩，低着头不敢吭声。
陆铭远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陆云峥脸上。
“你怎么能存这样的心思？
不管在什么窝窝里，那都是给家里扛事、给大伙儿出力。
你要是眼睛里只盯着那点权柄，迟早得把自己折进去。
要是你当初进这个门、走这条路，就是冲着这个去的，那我劝你趁早自己把差事辞了，给我滚回来，别在外头丢人现眼。”
陆云霞在桌子底下踢了陆云峥一脚，顺势把话头抛了过去：“你看你把爸气的，快给爸赔个不是。”
母亲搁下筷子，转过头看着陆铭远。
“老陆，你激个什么动？
我儿子还不能说句心里话了？
咱们家什么时候不许自家人说两句真话了？
你给我说说，什么时候？”
陆铭远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在忍，在往下压火，在用几十年的修为把那股子窜上来的火气硬生生往肚子里咽。
“我激动了吗？”
他的嗓门不自觉地拔高了一截，又像是觉着自己当真激动了，随即把声音按了下去，“你听听你儿子说的什么浑话‘没什么权柄’！你是去干什么的？
你是去扛事的，是去替大伙儿出力的。
手里那点权柄，是让你拿来扛担子的，不是让你拿来摆谱的。
你连这个理都揣不明白，这几年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陆云峥手里捏着筷子，嘴巴微微张着，实在没想明白
不过是随口嘀咕了一句，怎么就惹出这么一顿劈头盖脸的教训来。
“好好好，爸，您别动气，是我说岔了，我错了。”
他识趣地把态度搁在了低头认错的那一档，乖乖闭上了嘴。
陆云飞坐在最边上，好不容易把嘴里那口馒头咽下去，心里还在犯迷糊。
方才还在一团喜气地恭喜云峥哥，怎么一转眼的工夫就开起批斗会来了。
陆铭远端详着酒杯，把剩下那口酒仰脖灌了下去，辣意在嘴里停了一瞬才咽进肚里。
他的目光不再看陆云峥，但那口酒一落肚，这件事便算是翻过去了。
陆云峥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
爸，您说得对。
扛事是根，权柄是末。
可有时候，手里头连个抓手都没有，有些该办的事、该推的事，就寸步难行。
这话他不能当着这张饭桌说出口，在这个节骨眼上说出来，那就是犟嘴。
往后的日子，会替他说的。
几杯酒下肚，饭桌上的气氛慢慢松泛了下来。
母亲又往陆云峥碗里夹了块排骨，大哥端着杯子跟他碰了一下，说：“老二，你在学堂里折腾出来的那些动静，家里都看在眼里。
咱爸嘴上不说，心里可受用着呢。”
姐姐在旁边跟了一句：“受用得快把报纸剪下来糊墙上了。
每天下班回来，头一件事就是翻报纸，看有没有你那新写的文章。”
陆铭远把筷子往桌面上轻轻一顿：“吃你们的饭。菜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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