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他家之猪进我家之圈

　　“往那走？”魏卬问。

　　“让我想想看。”卫鞅神游天外的随口答道。

　　一边是熊熊的烈火，一边是魏卬冰凉冰凉的心。眼前看似稳定的军心，让他不停的在打鼓的心脏，稍微稳定了那么一点点。在大多数士兵的表情上，看不到刚刚逃出生天之后应有的恐慌、心有余悸。更多的是在看热闹，曾几何时，有机会看到如此雄壮辽阔的火场。令人不胜亢奋的是，这场大火，还是出自自家之手。这支由刚放下农具的农夫组成的军队，显然尚未成为一支军容肃然令人不寒而栗的军队，不少人还在彼此笑骂谁谁谁放火不行，烧了半天没烧起来。

　　傻人有傻福，无知者无畏，魏昂心中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然后眼角不由自主的踿了一眼卫鞅。

　　卫鞅似乎在发呆，自从他用信任这两个字堵住魏卬的嘴后，就一直在发呆。对于魏卬要杀他的想法，彻底当成一个微不足道的并不好笑的笑话。他深信，这个想法永永远远只能是一个想法，永永远远不会有一丝构成现实的机会。

　　很快，一名士兵，看上去脸熟，应是某某人的家将，飞奔而来，在魏卬卫鞅二人面前跪下禀报：“小人禀报卬公子，鞅少爷，东边十里，发现秦军，人数大约一万，正冲杀过来。”

　　卫鞅愕然回过神来，笑了笑，温和的说道：“哎呀，你不是那个谁谁谁嘛，原来你也来了洛滨军。不过，大军之中只有将帅兵卒，什么公子啊，少爷啊之类的称呼，不要再有了。要知道，大军帐下，是个凡事将规矩的地方。”

　　家将猛地深憋了好大一口气，说不出话来，好一下，才终于拱手说道：“诺，鞅少爷，小人告退。”

　　卫鞅自然的挥挥手，忽然觉得事情好像有点不对，抬起头叫道：“站住，那个谁，你来找我们干嘛来的？”

　　旁边的魏卬脸色陡然发黑，这货是故意的呢还是故意的呢，手不由自主的按住了剑柄，感觉这辈子最大的错误，便是认识了卫鞅这头蠢货。

　　家将嘴巴张得比脸还大，充满无奈的表情，按耐不住挂在脸上，只好大声喊道：“禀告军师大人，东边，秦军一万，正冲杀过来。”

　　卫鞅大吃一惊，猛地跳起来，叫道：“来人，传令，列阵迎敌。”

　　话音未落，卫鞅腾空飞起，三丈之外，重重的落下。半空中時，卫鞅勃然大怒，骂道：“魏卬，说好的信任呢。”

　　身后传来魏卬咆哮的声音：“放你娘的狗屁信任，信任个屁，迎敌个屁。传令，大军向西，火速进军。”

　　卫鞅拍拍屁股，若无其事的站起来，招招手，将正要去传令的几个家将拦住。

　　魏卬忍无可忍的骂道：“列阵，列个屁阵，你问问这一万人马，有人懂得列阵是什么狗屁东西没有。”

　　卫鞅鄙视的看着魏卬，说道：“大军竟然不懂列阵，你这个主帅怎么当的。”

　　魏卬眼珠子一转，反而笑了，说道：“老子若是上你的当，被你气死，才是蠢猪。少折腾了，赶紧出手吧。”

　　卫鞅笑了笑，道：“往西边走。”

　　魏卬一愣。

　　卫鞅耸耸肩，说道：“你不是问我要往哪里走么，我这不回答你啊。”

　　魏卬笑容满面的说道：“好，往西走。”

　　卫鞅缓缓的说道：“你这个当主帅的，得稳如泰山，稳如泰山，知道不？”

　　魏卬丝毫不介意的说道：“我不生气。”他是真的丝毫不介意，方才借卫鞅耍宝的机会，狠狠的给他来了一脚狗刨腾飞乌龟落地砸断鸟仔式，简直就是神清气爽，满腿的通泰舒畅。如今卫鞅憋着火气调侃几句，算的了什么，又掉不了他半根毛。总帐算起来，他依旧是赚翻了。

　　卫鞅说道：“这不还有十里，你急个啥急。带兵打仗之人，总惊慌失措，成什么样子。”

　　魏卬哈哈一笑，好像有点放心不下，小心翼翼的问：“你不是真的认为秦军离我们还有十里吧？”

　　卫鞅一怔，道：“不是十里？我听错了？”

　　魏卬迟疑了一下，怫然的道：“你故意的吧。”斥候回报的敌军距离，是发现敌军时候的位置，计算敌军的实际位置，必须扣除斥候回来报告的时间离敌人前进的路程。这是为将者的常识，卫鞅这家伙没带过兵，不会当真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吧。秦军若是正在不顾阵势的冲杀过来，斥候的速度比秦军快不了多少。也就是说，此时此刻，秦军已经离他们不远了。

　　“传本军师令，大军火速列队。”卫鞅忽然脸色一凛然，厉声喝道。军情是真的紧急，卫鞅不得不停下调侃魏卬的报复行为。

　　大军本来就保持着冲出火场的态势，数十息间，便列队完毕。更重要的是，大军火速列队的命令，是军师令。众所周知，军师令执行不好，是要死人的。

　　卫鞅更不废话，上前几步，上了一个小土墩，大声吼道：“秦国派来了两万精锐大军，躲在山里，意图偷袭我大魏军。被主帅魏卬识破，于是我们一把火把他们烧得鸡飞狗跳。现如今，秦军恼羞成怒，正杀将过来。本军师决意，秦狗要咬人，我军不与秦狗争锋。秦狗要来，我军便走。河西大地如此广阔，我等随处可去，有本事他便来追。只等河西大营龙贾老将军腾出手来，派出大军来援，我军不损一兵一卒便立下大功劳，奖赏人人有份。军情紧急，喧哗者斩。”

　　听说秦军精锐杀过来，本应哗然的大军，却出奇的安静。因为军师说了个斩字，同时也因为军师大人决意不和凶狠的秦国人交战，无疑最和大家的心意。

　　“大军上下，听本军师令：甲，军律营该为律令营，每百人队专派律令营士兵一人，检察军律，并传中军将领。大军行进之中，中军军令，出自大帅、军师之口，经律令营士兵，直达众军之耳。传令有误，军令不直达众军，斩传令兵。中军鼓响，即为召集律令营之号。”

　　“军师令乙，大军向西转进。行进次序，前军、左军、右军、中军、后军，各军五百人队依次行进，士兵行军次序错乱者，斩上官，各军次序错乱者，斩五百人将。”

　　大军中军快速的开始转进了，嗯，又是卫鞅的小聪明，把逃命说成转进。转进，转进，向后转身，然后大踏步前进。这他娘的不还是逃命。骗人骗到连自己都骗的地步，他一定是儒家的。魏卬如此的想，脸色越来越变得轻松。在此之前，他的脸色越来越黑，快要挤得出墨水来。因为眼看秦军就要杀到跟前了，那家伙还长篇大论。

　　就在魏卬脸色由白变黑，再由黑变白的时候，嬴虔的脸上，按耐不住的是喜悦。

　　前方的魏军，挡不住秦国精锐的一个冲击。距离洛滨军两三里地外的嬴虔，大秦国前军主将，如此的认为。他执掌了秦国最精锐的军队，对自己以及自己的部下有充足的信心。身为主将的他，是秦国最勇猛的将领，部下的每一个士兵都是从秦国大军中挑选出来的最英勇善战的老兵。理所当然的，他们是秦国最强悍的军队，也是当世各国中最强悍的军队。上一次秦魏大战，石门之战中，他率领的前军一个回合即冲破的魏军主帅公叔痤的中军，险些将公叔痤斩于剑下。这，便是明证。

　　对于前方的这支魏军，秦国的探子一直搞不清楚到底是那支魏军。诸多的证据表明，这支魏军的战斗力极其的强悍，极有可能是名闻天下的魏武卒，秦国的探子已经为了证实这点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同时秦国潜伏在魏国境内的密探们，信誓旦旦的回报，魏韩前线的魏武卒没有调动，安逸城的王城军也没有调动。他们甚至愿意对天发誓，驻扎在洛滨那个小地方的那支军队，只是一万新兵，领兵的将领是魏国最臭名远扬的安邑城十大纨绔。

　　不管那是魏武卒也好，王城军也罢，强兵也好，弱兵也罢，新兵也好，什么军都罢。这不重要，真的一点都不重要。真正让秦国国君嬴师隰以及他的大臣们眼中泛出贪婪的光芒的，是有十头肥得流油价值八百里河西大地的肥猪，很是不可思议的，很是令人惊喜不已的，忽然一脑袋扎进了他们家的猪圈里。

　　在所有的情报中，唯一的共同证明的，就是那十头猪进了猪圈。现在秦国人要做的，就是不动声色的，悄悄的把自家的猪圈的洞堵好，然后召集全村的亲朋好友突然发力，肥猪到手。秦国的高层们，无不在压抑着兴奋的心情。天予不取，反受其害。

　　嬴师隰派出了秦国最勇猛的猛将，他的大儿子，前军主将嬴虔负责堵猪圈上面的洞。嬴师隰是一头老当益壮的猛虎，猛虎的儿子理所当然是小老虎，小老虎长大了，变成了另一头猛虎。为了这十头猪，秦国人几乎拿出了全副家当。因为这十头猪身上的肥油，价值八百里河西大地，确也值得老秦人拿出所剩不多的家当去博。在极短的时间内，秦国国君嬴师隰集结了十二万大军，包含了秦国所有的精锐之师。其中，最精锐的前军中挑选两万轻兵，由前军主将嬴虔率领，昼夜兼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速进军，直插魏军身后，在肥猪们发现之前，完全断绝魏军的后路。而后嬴师隰亲率十万大军随后而至，最终十二万精锐秦军，以无可抵挡之势，突然杀至，全歼秦军，活捉魏卬等安逸城十大肥猪，一个不漏。

　　嬴虔做到了，不费吹灰之力，绕过了魏军的营寨。然后，他们看到了一个可笑到难以置信程度的笑话。魏军放火烧山，一不小心把自己赶出了大营。

　　猪做的事情，一定会不可思议的猪。嬴虔认为，这话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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