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 学术第一，也不能出境
几天后，长空基地的会议室里，铺满了人员简历、研究方向说明和密级表。
窗缝里的风不断灌进来，纸张被吹得哗哗作响。
压住这一张，另一张又从桌角翘起，像是连名单都还没安稳下来。
外事部门主张尽快回复邀请。
保密干部则拿起铅笔，把名单上的几个人直接划到一旁。
双方争到一名青年教授时，外事干部的手还压在论文目录上，保密干部的铅笔则停在简历边缘。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半杯。
“他的研究方向是流体方程，公开论文也能查到，按理说可以列入交流名单。”
外事干部把论文目录推到桌子中间，语气里带着几分坚持。
保密干部没有伸手去接，只用笔尖点了点简历。
“论文能公开，人未必能公开。”
“他去年参与过航空计算任务。境外学者未必需要知道全部内容，只要顺着他的提问方向摸下去，就可能猜到国内正在解决什么问题。”
外事干部皱了皱眉，手指在目录上敲了两下。
“照这样的标准，做过应用研究的人都出不去。”
“涉及核心工程的，本来就不能出去。”
两人同时停下。
谁也没有让步。
顾昭昭伸手抽走那份简历，翻到最后一页，又对照了一遍密级说明。
“他不能进首批名单。”
外事干部转过头。
“顾总工，他的学术水平排在前面，交流方也点名希望见他。”
“我知道他的水平。”
顾昭昭把简历合上，放进淘汰栏。
“正因为水平高，掌握的东西才更多。可脱密范围就这么大，学术能力不能拿来抵消泄密风险。”
外事干部还想再劝，顾昭昭已经拿起另一份材料。
“换他。”
保密干部接过简历，翻了几页，眉头仍没有松开。
“基础拓扑，方向倒是合适。可他没出过境，连外语口语都没正式考核过。”
“口语可以培训，研究方向却不能临时改。”
顾昭昭点了点简历上的几行文字。
“他近几年的论文引用方向很清楚，也没有参与保密项目。巴黎方面开的课程，正好能补上他的研究缺口，值得让他去听一听。”
“对方若临时问起应用问题呢？”
“该拒绝就拒绝。”
顾昭昭把提前拟好的交流边界说明递了过去。
“出发前统一做问答演练。哪些内容可以直接回答，哪些内容要带回国内审核，哪些问题一旦出现就必须停止讨论，全部写进说明里。”
她将三层分类表翻到背面，指尖依次落在三栏上。
“公开基础数学，正常交流。”
“可控应用研究，只提交处理后的成果。”
“绝密工程，与境外单位保持隔离。对方旁敲侧击，也不接。”
保密干部看着表格，继续追问：
“交流结束之后，带回来的材料怎么管？”
“课程笔记、公开论文、研究方法和合作建议，统一归档，再按国内需要分发。”
顾昭昭停了一下。
“个人可以形成新成果，但来源和合作过程必须写清楚。不能回国以后，只剩一句‘我自己想出来的’。”
旁边有人把已经翻开的材料重新合上，原本准备出口的劝说也咽了回去。
会议桌边，只剩下纸页翻动的声音。
外事干部看着那名青年教授的简历，手指在纸边停了片刻，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保密干部把基础拓扑方向的简历放回待审栏，又在交流边界说明末页签了字。
名单从二十多人缩到十二人。
又从十二人，压到九人。
最后一个名额暂时空着，等京大补交一名基础数学方向研究生的选拔材料。
顾昭昭在末页写下一行意见。
宁缺一人，不降标准。
……
方案当晚送入中枢。
龙老翻得很慢。
每一页都看完，他才用拇指压住页角，翻到下一页。
桌上那份十八项出口限制情报摘要，只有薄薄几页。旁边的青年交流计划，却装了厚厚一册。
他翻完最后一页，抬头看向顾昭昭。
“美国那边正在收紧设备和技术出口，我们却要把学生送出去，难道不觉得晚了一步？”
“设备封锁已经在路上，人员交流也可能很快受限。”
顾昭昭回答得很快，却没有急着替方案辩解。
“所以要抢时间，但不能乱。”
她把首批名单推到龙老面前。
“九人通过初审，另留一个名额，只等京大补齐基础数学方向的材料。”
“核心项目人员全部排除。可控研究人员只有两名，交流内容也删去了工程背景。”
龙老翻到回国安排，指腹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
“阿莫尔和理查森愿意开放课程、论文和档案，自然有他们的考虑。”
“他们想培养合作关系，也想挑选值得长期联系的人。”
“我们同样需要长期联系。”
龙老看着她，语气里多了一点提醒。
“你就不担心他们把华夏的好苗子留下？”
“担心。”
顾昭昭答得没有迟疑。
国内暂时空着的岗位，以及迟迟等不到启动的课题，同样可能让人动摇。
“所以不能只写一句按期回国。”
她把回国安排翻到下一页。
“每个人出发前，都要确定国内接收单位、后续课题和培养教师。回来以后有位置，承诺才有支撑。”
龙老拿起钢笔，在其中一句话下面画了圈。
“知识归档制度可以保留。青年人才回国承诺，也要写进正式文件。”
他抬眼看了看顾昭昭。
“不过，别把承诺写成一根绳子。只靠处罚，留不住真正想做事的人。”
顾昭昭点了点头，把文件翻到附件目录。
“我会把接收单位和课题安排列成附件，出发前由本人确认，回国后按计划落实。”
钢笔落在批示页上。
龙老写下几行意见。
“首批有限度交流计划，同意。”
旁边几名干部坐直了。
翻纸的声音也轻了下来。
龙老没有停笔，继续写下后续安排。
“公开基础研究，可以逐步扩大。”
“应用研究，严格控制。”
“绝密工程人员，不得列入境外培养名单。”
“外方课程、论文和研究资料带回后，由教育部门组织共享，不能锁在个人抽屉里。”
顾昭昭接过批示，逐条看了一遍。
“执行细则我来补。”
“还有一句。”
龙老点了点方案封面，神情缓和了些。
“送出去十个人，带回来一百个想法。”
“话说得不错。”
他放下钢笔，端起已经凉掉的茶，喝了一口便放回原处。
“将来若只带回来九十个，也别把人关在门外。”
顾昭昭看了眼封面，仍旧认真。
“想法的数量无法准确统计，最好换成‘尽可能带回更多成果与方法’。”
桌边安静了一会儿。
龙老盯着她看了两秒，终于笑出了声。
“你连一句鼓劲的话都要改成工作条款。”
顾昭昭低头翻开培养方向表，笔尖在基础数学一栏补了一个名额。
“鼓劲的话可以说，正式文件还是要说清楚。”
龙老摇了摇头，仍在笑。
“行，按你的规矩来。”
基础数学一栏下面，列着中学选拔、大学预备课程和青年教师计划。
顾昭昭想起沈青青那张物理留白的预习表，又把数学与物理交叉培养的入口圈了出来，在旁边补了几行备注。
交流名单选的是已经进入研究领域的人。
中学选拔和大学预备课程，则负责把下一批人送到这张名单前。
批示送出后，各单位开始通知首批候选人准备考核。
巴黎和剑桥收到回函的同一天，京大招生办公室也把新的基础学科培养说明贴上了走廊。
排队的青年从楼梯口一直站到院子里。
有人拿着词典练外语，有人趴在窗台上核算报考方向，还有人把课程目录抄在旧本子上。
纸角卷了起来，笔却始终没有停。
……
九月开学前夕，沈青青骑着自行车冲进顾家院门。
车后座绑着三本厚笔记，书页被风吹得翘起。里面夹着改过几遍的物理题，边角还沾着铅笔灰。
她撑好车，抱起笔记，往石桌上一放。
“顾组长，验收！”
顾昭昭看了她一眼，先把最上面的本子拿过来。
“先说好，错题不能靠装订得厚来蒙混过关。”
“我知道，你放心，里面每一道都改过。”
沈青青把手背到身后，嘴上说得硬气，眼睛却一直跟着顾昭昭翻页。
错因、步骤、改题条件，一项不少。
连最容易漏掉的单位换算，也用红笔标了出来。
顾昭昭翻到最后，才把本子合上。
“都齐了。”
沈青青下巴一扬，刚才那点忐忑立刻没了踪影。
“那当然。我新学期要冲年级前二十，谁也别想拦我。”
顾昭昭抬眼看她。
“计划呢？”
沈青青刚抬起来的下巴慢慢落了回去，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蹭了两下。
“计划……在后面两页。”
“后面两页写了什么？”
“第一阶段，先把课本预习完。第二阶段，整理错题。第三阶段……”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抬头补了一句：
“第三阶段，根据前两阶段的完成情况再安排。”
顾昭昭没有评价，只把笔记本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沈青青立刻反应过来，伸手按住封面。
“顾组长，你不能把计划也拿去审。”
“能冲年级前二十的人，计划总该经得起检查。”
“那我现在补充，行了吧？”
沈青青把本子抢回来，翻到后面两页，咬着笔杆重新写了起来。
她盯着那句“根据前两阶段的完成情况再安排”看了片刻，抬笔将它划掉。
顾昭昭没有催，只把红笔放到她手边。
沈青青看了眼红笔，又低头在纸上补了一行。
这一次，她写得很慢，也很认真。
第一阶段：开学前完成全部课本预习，每天复盘一道错题。
顾昭昭扫了一眼，没有出声。
沈青青立刻抬头。
“这回能经得起检查了吧？”
顾昭昭把红笔推回她面前。
“等完成了，再验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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