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相怨相恨,相守相望
全真教的设施甚为完备，到得重阳宫上，吴克便被安排去清洗伤口，之后敷上全真教的金疮药，又换了套道袍，只觉得神清气爽，顺带着精力也恢复不少。再吃饱了饭，更是无大碍了。
他琢磨着便去大殿求见，此时天已甚为昏暗，纷飞的雪花都看不清，一路上只听得簌簌之声，思量这一路走来，他竟生出恍如隔世的感慨。
待到得大殿，除了郝大通还在歇息不在之外，全真五子竟然都在，怕是在为慕容家的事烦心。现如今这五人他已认得三人，只王处一、刘处玄分不清楚。
吴克向几位真人见礼之后，问道：“找到过儿了吗？”
马钰叹了口气，道：“我已问过门下弟子，并不曾有一少年来投。”
杨过早早就离开，到现在还未到，怕是中间有了什么变故，这般想着，他却道：“只怕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也未可知。”
马钰道：“我已着门下弟子和丐帮朋友去打探，不出几日应有消息。靖儿，我先带你去看一件物事。”
吴克道：“好。”当下跟在马钰后面。只见他一路走向观后山上，脚步矫捷，精神不减少年。
二人来到山峰绝顶。马钰走到一块大石之后，说道：“这里刻得有字。”此刻天已经黑了，还下着雪，吴克目力虽好，也看不清楚，只得用手去摸，果然有字，那些笔划与手指全然吻合，就似是用手指在石上写出来一般。他逐字读出，原来是一首诗。诗云：
“子房志亡秦，曾进桥下履。佐汉开鸿举，屹然天一柱。要伴赤松游，功成拂衣去。异人与异书，造物不轻付。重阳起全真，高视仍阔步，矫矫英雄姿，乘时或割据。妄迹复知非，收心活死墓。人传入道初，二仙此相遇。于今终南下，殿阁凌烟雾。”
吴克老早就知道有这么首诗，只是一直不知道这诗的全文，此刻读来不禁大失所望。人常说，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他读诗不多，但三百首总是有的，此刻读这首诗，只觉得十分拗口，不但难与他所熟知的名篇比，只怕连韵和律都有些不对。
吴克读完诗，马钰却不说这诗，反而问道：“靖儿，你在古墓前用的是兵家的武学吧。”
兵家武学？吴克一怔，道：“这是武穆遗书里的军道枪术和军道刀术。”
马钰道：“武穆遗书？原来是岳王爷的武学，岳王爷的兵法通神，武功只怕……只怕也是好的。”
吴克哑然失笑，他自己是有体会的，这岳王爷所留的军道武学实在是粗浅的很，马真人最后一句估计也是口不对心。
马钰问道：“你可知我恩师的武学？”
吴克道：“先天功，一气化三清。”他自知多说多错的道理，只说这些便不肯再说了，其实七星北斗阵他也是确定的，只是觉得这是七人欺负一人的武功，便是马钰丘处机他们也未必以此为荣，还不如不提。
马钰又道：“你所说不差，但我恩师一开始所学的却是一十三路定军拳和二十四路定军枪，乃是兵家的武学。他少年时先学文，再练武，乃是一位抗金的义士，曾大举义旗与金兵对敌，倒也占城夺地，在中原建下了轰轰烈烈的一番事业。‘矫矫英雄姿，乘时或割据’这一句便是说的此事。后来金兵势盛，先师连战连败，将士伤亡殆尽，先师便住在本山的一个古墓之中，不肯出墓门一步，意思是虽生犹死，不愿与金贼共居于青天之下，所谓不共戴天，就是这个意思了。”
吴克道：“原来如此。”
马钰又道：“事隔多年，先师的故人好友、同袍旧部接连来访，劝他出墓再干一番事业。先师心灰意懒，又觉无面目以对江湖旧友，始终不肯出墓。直到八年之后，先师一个生平劲敌在墓门外百般辱骂，连激他七日七夜，先师实在忍耐不住，出洞与之相斗。岂知那人哈哈一笑，说道：‘你既出来了，就不用回去啦！’先师恍然而悟，才知敌人倒是出于好心，乃是可惜他一副大好身手埋没在坟墓之中，是以用计激他出墓。二人经此一场变故，化敌为友，携手同闯江湖。”
吴克自然知道那人便是林朝英，听得二人携手共闯江湖，心里不禁悠然神往，问道：“那一位前辈是谁？”
马钰道：“那前辈是女流，素不在外抛头露面，是以外人知道的不多，声名也是默默无闻。但论到武功，此人怕不在四大宗师之下。”
若要丘处机来说，定会说林朝英的武功在东邪西毒之上，而马钰之言却保守了些，这是两人性格不同是以如此。
马钰叹道：“这位前辈其实对先师甚有情意，欲待委身相事，与先师结为夫妇。当年二人不断的争闹相斗，也是那人故意要和先师亲近，只不过她心高气做，始终不愿先行吐露情意。后来先师自然也明白了，但他有不得已的苦衷，对那位前辈的深情厚意，故意装痴乔呆，只作不知。那前辈只道先师瞧她不起，怨愤无已。两人本已化敌为友，后来却又因爱成仇，约好在这终南山上比武决胜。”
即便是早就知道如此，听到这一段，吴克还是有些气愤，有妹子倒追还推三阻四是什么心态？他摸了摸怀里慕容玲丢弃的布包，想着那一方玉印和保护完好的面人，心里却是纠结，此刻他胸中痛苦发泄了一番，郁结也是稍解。
他心道，自己自然是喜欢那个姑娘的。但是她若要和自己结为夫妇携手江湖，自己就肯了吗？我这样的，我这样的……突然又觉得或许王重阳真有什么苦衷也说不定。这般思量着，接口道：“比斗那又不必了。”
马钰道：“谁说不是呢！先师逼于无奈，只得跟她动手。当时他二位前辈便是在这里比武，斗了几千招，先师不出重手，始终难分胜败。最后那人提出来要文斗，若是先师输了，就要让出活死人墓给她住。”
吴克道：“文斗？便是在这石头上写字吗？”
马钰一怔，道：“是啊！先师本想二人定都无法做到，维持不胜不败也好。却不料那人竟然真可在石上书写。手指到处，石屑竟然纷纷跌落，当真是刻出一个个字来。她在石上所写的字，就是这一首诗的前半截八句。”
“先师心下钦服，无话可说，当晚搬出活死人墓，让她居住，第二日出家做了道士，在那活死人墓附近，盖了一座小小道观，那就是重阳宫的前身了。”
马钰道：“先师出家做了黄冠，对此事苦思不解。后来令岳黄药师前辈上终南来访，先师知他极富智计，隐约说起此事，向他请教。黄岛主想了良久，便道破了其中的玄机，原来那位女前辈左手掌心中藏着一大块化石丹，她右手手指书写之前，左手先在石面抚摸良久，却将石面化得软了，在一炷香的时刻之内，石面不致变硬。黄岛主识破了其中巧妙之后，下山去采药配制化石丹，回来依样葫芦，又写了几句诗，从‘重阳起全真’起，写到‘殿阁凌烟雾’止。”
吴克半晌不语，心想：“这岩石估计成分为碳酸钙，想必这化石丹必是和石头起了什么化学反应，将之变成氧化钙，氧化钙再和空气水分反应，又成碳酸钙，若这岩石是硅酸盐，这其中变化可就难了。”
马钰自不知他在胡思乱想，又道：“先师本也不想赢，自也不放在心上。后来道书读得多了，更是大彻大悟，知道一切全是缘法，又参透了清净虚无的妙诣，乃苦心潜修，光大我教。”
马钰说罢稍停片刻，又道：“你可知先师的苦衷为何？”
吴克随口道：“忧国忧民吧，思量着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马钰道：“你这么说倒也说得过去，但其实是先师自知命不久矣，不愿徒增情债，惹人伤心。”
“额？”吴克还真没想过这种可能。
马钰道：“家师仙逝之时，只有五十几许，便说是正当壮年也不为过。”
吴克心说不错，东邪西毒南帝北丐现在都七十好几了，哪个都活得好好的，怎么偏偏武功最高的中神通只活了五十岁？以前尚不觉得，现在一思量果然如此，只怕王重阳的身体确实大有问题。
马钰又道：“我全真教武功虽算不得高深，却有保全天年的功效。我年近四十方从师学道，现在已然八十有二，仍身体健朗。丘师弟较我年轻些，也七十有四了，清净散人她还要大我三岁。”
吴克心说，大三岁好，女大三，抱金砖啊。马钰和孙不二其实本是一对夫妻，后来先后入道，拜入全真门下。两人拜师之时都已是中年，王处一、丘处机、郝大通等人也是如此，他们这般年纪仍将武功修行到如此境界实属不易。
马钰道：“先师在活死人墓闭关八年，也有一半却是为了钻研武学解决自身的问题，后来研读道学，这才创出一延寿之法，便是那先天功了。”
马钰叹了口气又道：“其实这位女流前辈才貌武功都是上上之选，她一片情深，先师也不是不动心，但说到要结为夫妇，却总是没这个缘份。”
这吴克却是明白，有先天功延寿，王重阳也才活了五十几，若他没有创出先天功怕是四十岁就英年早逝也有可能。王重阳是怕两人结为夫妻之后，自己撒手人寰，留下林朝英孤零一人，以泪洗面，倒不如这样相怨相恨、相爱相杀，至少还可以相守相望。
吴克心道：人世间最遥远的距离，便还没有开始，就已然知道没有结局。如此看来王重阳在感情一路上也走得甚是辛苦。想起慕容玲说，两人若能相伴便只三五个月也不枉了，只怕王重阳所做也未必是对。想到这又是叹息，自己若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又怎么会落到如此的境地？
马钰则叹道：“这位女前辈只怕早在首次华山论剑之前就已去世，否则以她这般武功与性子，岂有不去参与之理？这位前辈年岁还较先师小些，如此英年早逝，只怕所练的武功也大有问题。”
吴克点头称是。
马钰话锋一转，又道：“靖儿，你可知我与你说这些的道理？”
注释：认真考证的话，马钰此时已经去世了。不过金大说他还活着，那就活着吧。
PS:最近每天只有一更，这也偶尔有推荐，真心谢过投票的兄弟了。刚上书评区，发现我居然更在意书评区的谩骂，对此我深表惭愧。感觉自己德行修养还要加强，一会看一下《中庸》、《庄子》好了。
老老实实码字，老老实实做人。我只是希望能把我理解的金大世界展现出来。
谢过“有物混沌成”的打赏，有人支持喜欢我的作品我很高兴，有些问题我会尽力改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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