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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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在僻静的山道上，踏着厚重的积雪，回头看看来时自己踩出的一串脚印，李少君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已经忘了刚才与家人分别的场景到底什么样。
应该说是不愿去回想吧，怕想的多了，就再也不想上山了。
李少君这样想着。
大年初三，村里的家家户户都还是团圆欢聚的时刻，到处都是热热闹闹的样子，虽说在这小山村里不像蜀都那般歌舞升平,但也是家家张灯结彩共庆丰年。
村里上上下下六十多户人家，唯独老李家的小院子前一片冷清，与村里的欢乐气氛格格不入。不为别的，全因李家正在上演一场将会持续很久很久的离别。
李军看着一家老小统统杵在小院中，心情有些复杂。想着妻子打小疼爱孩子，少君小的时候更是几乎寸步不离，根本哄不厌。
结果当年那一次孩子出了问题，不得不送上山去修道，差一点要了她的命，好长一段时间天天以泪洗面，好不容易看着孩子长大了，这回却真的是连盼头都没了，这该如何是好。
他明白自己以后上山总是还能见到儿子的，索性定下心来给儿子收拾了一大包瓜子花生一类的吃食，又从灶台上取了几张自己早早起床炕好的大饼，然后认真用布包上，半塞半给的让李少君背去观里，好给他的朋友们一人分一些。
童雪明显昨晚没有睡好，两只眼睛有些发肿，冷风一吹眼眶鼻尖都有些发红，拉着李少君的手，心里有万般的舍不得，但话到嘴边还是变成了“上山要多小心”、“千万别把自己饿着”之类的话。
说着说着眼泪不自觉就流了下来。
都说孩子是娘的心头肉，这话完全不假。再加上童雪幼时丧母，更是明白娘对于孩子的重要性，从小天天看着村里的孩子在爹娘的训斥下被拎回家吃饭，她也觉得这是莫大的福气。
小时候也曾无数次想像自己的娘到底长什么样子，而每次在爹面前提起这个话题，换来的便是一阵沉默。
一念及此，刚刚止住的眼泪又忍不住落了下来，北风一撩，冻得双眼越加红肿刺痛，童雪却不管不顾，抓着自己孩儿的衣袖，生怕少看了一眼。
李少君此时倒是很冷静，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见到娘又哭了，连忙一边安慰娘不要担心自己，一边给她细细的把脸上的泪痕擦掉，忍住鼻间的酸意，扭过头去与父亲说了几句琐事，这才把框里的泪珠藏了回去。
李良工在院子里站着，看着一脸平静给孙儿忙前忙后装零嘴衣物的自家儿子，和紧紧拉着孙儿的手流着泪低声嘱咐琐事的儿媳妇，突然发现时间真的过得好快，一眨眼几十年就这样过去了，自己真的已经老了。
也许是心里有些害怕看到自家孙儿离开时的样子，老人默默的转身回了屋，端起昨夜就温在火炉边的酒壶独自喝了起来。
三天前下山时李少君孑然一身，而再次上山时，却是带了一件包袱，于是走的有些慢。
包袱有些沉，里面装了几件娘亲手做的衣服，父亲给的一大包食物，由于贴着背，直到李少君抵达观里，夹在中间的大饼还残存着一分热度。
这个重量对普通人来说也许并不算轻，但是对已经筑基圆满的李少君来说实在不值一提。
让李少君感到最沉重的，应该算是包袱中夹在衣物粮食之间的那个木盒了。
见过了师父之后，李少君带着包裹回到了住处，看着窗外的白茫茫的天地，实在是有些迷茫，想到刚刚师父说的话，完全没有入定静坐的想法。
邵关看出李少君一定有些心事，于是决定不去打扰他，而王泽似乎完全没有发现这一点，兴高采烈的捧着大饼啃着，嘴里不断念叨着好吃，没心没肺的破坏着当前的气氛。
......
虽然鹤鸣山上还是冰天雪地，但却丝毫不影响观里的生活起居，每天天刚破晓，鹤鸣观便从一片宁静中逐渐苏醒过来。
年纪稍微大些的，如李少君、邵关、王泽三人则缓缓从梦中醒来，调息片刻后拿起大竹扫帚各自去到观中各处扫地。
这也是几人课业中的一部分，每天睡到卯时起床入定一个时辰，等到出定基本刚刚天亮。
此时正是寒冬，除了扫雪其实也没有什么别的，可雪不是天天都下，更多的时候都是拿着扫帚在路上干挥。从三人筑基开始，赵升便是这样要求，而且是每天去扫，无论如何扫够半个时辰。
对于这件事情王泽意见最大，觉得这完全就是在没事找事，可是迫于对师父的恐惧，只得当了回哑巴秀才。
至于陈其山，此时早已在厨房与几位稍微年长的师弟们忙活开了，观里的早中晚饭都是由他们负责。
庖厨之事说起来难登大雅之堂，但实则是个细致功夫，赵升虽然不用吃饭，但对他的要求是七日不重样。这个问题对于十五岁上山，当了五年厨楼杂工活计的陈其山来说还算不是什么太难的事。
别看山上的日子看似清苦，但是吃到的饭菜可还算是相当不错的。观里有个去年刚来的小胖子，说着一口颍州话，天天捧着大碗感叹着观里的饭菜比家里还香，说完再拍拍自己越发圆滚的肚皮，总是惹得身边的人不禁捧腹。
年纪小些的从床上爬起来，穿上厚厚的冬袄，借着依旧微亮的星光去到后殿开始了早课，练拳的练拳，练掌的练掌，在一片隐隐绰绰中开始了一天的课业。
不知不觉中，冰雪逐渐消融，直到某天眼尖的邵关看到西厢那颗老梨树枝头发出的新芽，众人这才发现春天已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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