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 泰山飞升典,万民仰“仙踪”
道历十六年八月十五,寅时刚过,泰山脚下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从济南府到泰安州,三百里官道两旁扎满了帐篷——都是各地赶来看热闹的百姓。
有拄着拐杖的白头老翁,有抱着奶娃的妇人,还有一群半大孩子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嘴里喊着:“看神仙!看皇帝飞升!”
山脚下临时搭起的茶棚里,说书先生老王头醒木拍得山响:“列位!知道今儿是什么日子不?万岁爷要在泰山封禅告天,那可是自打宋真宗以后六百多年头一遭!”
“老汉我爷爷的爷爷那辈儿都没赶上这等盛事!”
茶客们伸长了脖子:“王先生,真能飞升吗?”
“那得看造化!”
老王头捋着山羊胡,“嘉靖爷当年在西山飞升,那可是万民亲眼所见!”
“这回咱们陛下功业更盛,保不齐……”
“呸!妖言惑众!”
邻桌一个青衫书生拍案而起,“子不语怪力乱神!飞升之说,纯属方士妄言!”
“陛下此行,乃是效仿古圣王禅让于天,行的是礼,不是术!”
茶客们哄笑:“张秀才,您又较真了!”
张秀才涨红了脸还要争辩,被同伴拉住了:“少说两句,锦衣卫的人看着呢。”
果然,几个穿便服的汉子正冷眼扫视茶棚。
茶客们缩缩脖子,不敢再议论。
卯时正,山腰行宫。
朱载重站在铜镜前,由八个宫女伺候着穿上那套特制的“飞升冕服”。
这衣服用的是江南进贡的云锦,玄衣黄裳,上绣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光是刺绣就耗了三百绣娘三个月工夫。
冠冕上垂下的十二旒白玉珠,每一颗都大小均匀,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陛下今日气色真好。”
司礼监掌印太监刘洪躬身奉上玉带,嘴角挂着谄笑。
朱载重确实精神焕发。
这两个月他每日斋戒,服“养生丸”,练吐纳,自觉身轻如燕,昨夜更梦见有仙鹤衔书来迎。
他对着镜子转了个身,问身后侍立的李志:“李卿,朕今日……可有仙家风范?”
李志躬身,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陛下神采奕奕,俨然真仙临凡。”
“今日飞升,必成千古佳话。”
“好!好!”
朱载重抚掌大笑,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靖海王何在?”
“靖海王昨夜便上山顶检查仪仗,此刻应在封禅台候驾。”
刘洪答道。
朱载重点点头,心里竟有些感动。
师父为了他的飞升大典,真是呕心沥血。
等自己成仙后,定要好好庇佑大明,庇佑师父。
他哪里知道,此刻山顶上,一场暗战已经打响。
辰时初,泰山之巅。
封禅台四周旌旗蔽日,三千羽林卫甲胄鲜明,按刀肃立。
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台下,从一品大员到七品小官,足足站了两千多人。
再往外,是各地士绅代表、耆老乡贤,更远处山坡上,黑压压全是百姓。
苏惟瑾站在封禅台侧,一身紫色蟒袍,腰系玉带,面容平静如水。
他超频大脑全开,每秒扫描全场三次——官员站位、侍卫布置、风向风速、甚至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尽在掌握。
徐光启悄悄凑过来,低声道:“王爷,‘升仙号’已充气完毕,藏在北侧云台之下。”
“吴总办的安神香提前半个时辰熏了舱室,剂量精确。”
“镜子阵列?”
“三百面特制铜镜,已按角度摆好,只等吉时。”
徐光启顿了顿,“只是……下官方才检查时,发现有三面镜子被人动过角度,偏了半寸。”
苏惟瑾眼神一凛:“谁动的?”
“还在查。但下官已让人调整回来。”
“加强警戒。”
苏惟瑾沉声道,“李志那帮人,今日必有动作。”
话音刚落,礼部尚书王锡爵快步走来,脸色有些难看:“王爷,出事了。”
“鹤岑国师的法器——那柄主持仪典用的玉拂尘,今早发现……断成了三截。”
周围几人脸色骤变。
法事开始前法器断裂,这是大凶之兆!
苏惟瑾却笑了:“断得好。”
“王尚书,你去告诉李志,说玉拂尘断了,仪式恐怕要推迟。”
王锡爵一愣,随即恍然——这是要引蛇出洞啊!
果然,消息传开不到一刻钟,李志就带着几个翰林匆匆赶来,一脸“忧国忧民”:“王爷!法器断裂,天示凶兆,今日飞升恐有不妥!”
“不如改期……”
“改期?”
苏惟瑾淡淡看着他,“钦天监推算的吉日,陛下斋戒百日,天下百姓齐聚泰山——你说改期就改期?”
“可是天象……”
“天象如何,你说了不算。”
苏惟瑾从袖中取出一柄崭新的玉拂尘——和之前那柄一模一样,“此乃备用法器,昨日刚从西山送来。”
“李翰林,你还有什么问题?”
李志噎住,脸色青白交替。
他身后的一个年轻翰林忍不住道:“怎会如此巧合?偏偏今日备了第二柄……”
“因为本王料到会有人捣乱。”
苏惟瑾目光如刀,扫过李志等人,“自筹备大典以来,有人私通太监,有人篡改图纸,有人在陛下的养生丸里加料——真当本王不知道?”
李志腿一软,差点跪倒。
苏惟瑾却忽然笑了,拍拍他肩膀:“不过今日是陛下大喜之日,过往不究。”
“李翰林,好好观礼吧。”
说罢转身离去,留下李志等人站在原地,汗出如浆。
“李、李兄……他、他都知道了?”
一个翰林颤声问。
李志咬牙:“知道了又如何?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等陛下服下‘替命丹’,假飞升变真飞升,他就是弑君逆贼!”
巳时正,吉时到。
礼乐大作,编钟轰鸣。
朱载重乘玉辇至封禅台下,由鹤岑亲自搀扶,一步步登上九十九级汉白玉台阶。
山风猎猎,吹得他冕旒作响。
俯瞰山下,云海翻腾,人如蝼蚁。
这一刻,他真觉得自己要乘风归去了。
鹤岑手持玉拂尘,开始诵读祭文。
老道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杏黄道袍,白发梳得一丝不乱,声音洪亮如钟:
“维道历十六年,岁次戊寅,八月庚戌朔,越十五日甲子,大明皇帝臣载重,敢昭告于皇天上帝:臣承天命,御极十六载,夙夜兢兢……”
祭文很长,从太祖开国说到嘉靖中兴,从整顿吏治说到开海通商,从平定边患说到推广新学。
每念一段,台下百官便齐声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声震四野。
山坡上的百姓听得热血沸腾,许多老人泪流满面——咱们陛下,真是千古圣君啊!
朱载重站在高台上,感受着万民朝拜,胸中豪情激荡。
他想起师父说的“大飞升”——开疆拓土,青史留名。
但此刻,他更想要的是“真飞升”——长生不老,永享仙福。
终于,祭文念到最后:
“……今臣功德圆满,四夷宾服,万民安乐。谨择吉日,告天陟礼,伏惟尚飨!”
鹤岑转身,对朱载重躬身:“陛下,吉时已至,请登‘升仙台’。”
朱载重深吸一口气,走向封禅台北侧。
那里不知何时已云雾缭绕——是吴又可命人释放的干冰,白雾蒸腾,真如仙境。
云雾中,隐约可见一座华丽的舱室,正是“升仙号”的客舱。
舱门打开,里头铺着锦缎软垫,案几上摆着鲜果香茗。
“陛下请。”
苏惟瑾不知何时出现在身侧,伸手搀扶。
朱载重看着他,忽然问:“师父……朕这一去,还能回来吗?”
苏惟瑾沉默片刻,轻声道:“陛下此行,乃赴仙界,享长生。”
“凡尘俗世,不必挂怀。”
“那……大明呢?”
“有臣在。”
朱载重点点头,踏进舱室。
舱门关闭的瞬间,他看见李志在台下人群中,正对着他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然后,安神香的甜腻气息扑面而来。
舱外,鹤岑高举玉拂尘,朗声喝道:“吉时到——送驾升天!”
话音未落,封禅台四周忽然喷出七彩烟雾——红黄蓝绿,绚烂夺目。
同时,三百面铜镜同时反射阳光,在空中交织成一道金光大道,直射舱室。
“升仙号”缓缓升起。
不是热气球那种垂直上升,而是像被祥云托着,平稳地、优雅地,沿着金光大道,向着东方的朝阳飞去。
“看!快看!”
山坡上一个孩子尖叫,“皇帝飞起来啦!”
万民仰首。
只见那华丽的舱室在云雾与金光中越升越高,渐渐化作一个小点。
阳光透过云层,在舱室四周形成一圈七彩光晕,真如神话中的“功德金轮”。
“陛下乘龙飞升矣!”
鹤岑老泪纵横,跪地叩拜。
“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跪倒一片。
百姓们也跟着跪下,许多人激动得嚎啕大哭——亲眼看见皇帝飞升成仙,这可是能传给子孙后代的谈资啊!
只有李志等人站着,脸色惨白如纸。
不对……不对啊!
陛下明明该服下“替命丹”,在飞升过程中“毒发暴毙”,然后苏惟瑾背上弑君罪名。
可看那舱室平稳升空的样子,陛下分明还活着!
难道……难道陛下真飞升了?
不!不可能!这世上哪有真飞升!
李志猛地看向苏惟瑾,却见靖海王正仰望着远去的舱室,嘴角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完了。
李志腿一软,瘫倒在地。
半个时辰后,“升仙号”消失在云层深处。
鹤岑宣布:陛下已成功陟天,归位仙班。
现场哭声震天——有激动的,有伤感的,更多的是一种见证历史的狂热。
苏惟瑾登上封禅台,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诏书。
全场寂静。
“陛下飞升前,留有遗诏。”
他展开诏书,朗声诵读,“朕承天命十六载,今功德圆满,归天复命。”
“皇太子常洛,仁孝聪慧,即皇帝位,改元泰昌。”
“靖海王苏惟瑾、首辅费宏、镇海侯周大山等,尽心辅政,保我大明江山永固……”
诏书念完,百官再次跪拜:“臣等遵旨!”
三岁的朱常洛被乳母抱着登上封禅台——孩子还懵懂,被这阵势吓哭了。
费宏颤巍巍上前,将传国玉玺奉上。
权力交接,平稳完成。
当夜,泰山脚下依旧热闹非凡。
百姓们点起篝火,载歌载舞,庆祝“圣主飞升,新君继位”。
而在五十里外的一处隐秘山谷,“升仙号”缓缓降落。
舱门打开,朱载重已经昏睡过去——安神香加上高空缺氧,让他睡得深沉。
二十个身穿黑衣的死士悄然现身,将皇帝抬上一辆特制的马车。
马车驶向西山方向。
那里,一座名为“紫霄山庄”的庄园已经准备妥当。
亭台楼阁俱全,仆役全是聋哑人,守卫皆是外卫精锐。
从此,世间再无朱载重,只有一位“闭关修行”的太上皇。
苏惟瑾站在泰山之巅,望着满天星斗。
徐光启走来,低声道:“王爷,李志等人已被控制。”
“他们准备的‘替命丹’确实有毒,若陛下真服下,活不过一个时辰。”
“证据留好。”
苏惟瑾淡淡道,“等新君登基大典后,再行处置。”
“是。”
徐光启顿了顿,“还有一事……那个掌心有胎记的哑巴帮工,在山顶仪式开始前,突然消失了。”
“锦衣卫搜遍全山,没找到。”
苏惟瑾眉头微皱。
金雀第七子……果然还是来了。
他望向西方,西山的方向。
那里,“嘉靖幻影”今夜会有什么异动吗?
正想着,陆松急匆匆奔来,脸色煞白:“王爷!西山急报!”
“紫霄山庄……出事了!”
飞升大典圆满成功,权力平稳过渡,李志一党尽在掌控。
然而西山紫霄山庄却传来噩耗——运送“太上皇”朱载重的车队在途中遭遇伏击,二十名外卫死士全部战死,皇帝不知所踪!
更诡异的是,现场留下了一枚金雀令牌,和一张字条:“第七子恭迎圣驾归位。”
与此同时,西山登仙台旧址的“嘉靖幻影”今夜突然凝实如真人,竟开口说了一句话,守军吓得魂飞魄散——那声音与年轻时的嘉靖皇帝一模一样,说的是:“朕的儿孙,该回家了。”
几乎同一时刻,泰安州驿站传来消息:三岁的新君朱常洛在睡梦中突然高烧不止,浑身浮现淡金色雀形斑纹!
所有太医束手无策。
苏惟瑾猛然惊觉,金雀花会的真正目的,或许从来不是控制皇帝,而是……让拥有金雀血脉的“第七子”,借着这场飞升大典的混乱,同时掌控新旧两代君王!
而那个哑巴帮工,此刻又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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