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新月饭店：我已老态龙钟，先生风采依旧
张日山听到尹南风在电话里用急促又惊喜的声音说，祭司大人回来了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办公室。
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顾还被带着去到顶层时听了一耳朵尹新月如何如何想念他，新月饭店如何如何等待履行承诺。
好聒噪。
亡灵祭司一点都不感动，他对于人类空口白牙的嘴上说说一点都不信任，人类惯会骗人。
等到了地方，门大开着，一个穿着衬衫马甲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口。
“顾先生好。”张日山深鞠一躬，半点不敢直视顾还。
他怕顾还再赏他一撮怨咒。
然而顾还却只是轻飘飘的看了他一眼，随后就再也没给他一个眼神。
谁啊，不认识。
尹南风都替张日山尴尬，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给张日山做了个介绍。
“先生，这是以前带您回佛爷府上的张副官...您不记得也没关系，这不重要。”
张日山深以为然，然后也不等顾还催促，关上门后在房间的墙上摸索了一阵。
机关启动的声音响起，不过片刻，墙上就显露出一个...什么也没显露出来。
顾还挑眉，倒是有些意外。
“术法？”
“是，您当初教了姑奶奶的东西，让尹家受益良多。”
尹南风神情恭敬，站在墙边与张日山合结了一组手印，密道这才显露出来。
密道建的倒是很符合顾还的审美，据尹南风说，这是当年尹新月亲手设计的，有不少是照着那本书中的画面改造的。
最后一段路，笔直而漫长，通道左右挂着幽幽的萤灯，尹南风停在一扇门前，行了个礼。
“姑奶奶，顾先生来了。”
她很是平静的说了这句话，然后朝着顾还一拜，带着张日山退了出去。
顾还垂下眼，看着门上刻的海棠花，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犹豫了片刻还是推开了门。
门里没有灯，却并非一片漆黑——莹莹白光从各处缓慢而零散的腾空而起，照亮了一点点密室内的景物。
密室比外面看起来大，却不如外面精巧，地上堆满了森白的骨骼。
有些已经碎成了渣，有些还保持着完整的轮廓，参差地叠在一起，那些骨骼中时不时浮起荧光，星星点点地往上飘，缓慢地融入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靠坐在密室正中的一把旧藤椅上，披着一条薄毯，手搭在扶手上。
她的指节已经变形了，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褶皱和老年斑，底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她的头发全白了，嘴唇的颜色很淡，胸腔起伏的轻而缓慢。
老人的眼睑颤抖着，她在努力的睁开眼，从尹南风说出那个称呼开始，她就挣扎着醒了过来。
眼皮上仿佛有千钧之力，她用尽了所有气力才睁开了眼，然后才看到了那个人。
青年站在一片荧光中，依旧是那身黑袍，依旧是长而卷的黑发，依旧是紫罗兰色的眸子...
他依旧，那么的年轻。
尹新月想站起身来迎接她的顾先生，直到下肢毫无反应，她才想起来，原来，她已经老到了这种程度。
顾还站在那里，皮肤在那些荧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冷白色，他像一块被月光泡过的白玉。
「先生...」她说不出话，只能无助的看着他。
我是不是、变得很丑？
她听到了一声叹息，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顾还迈步朝她走了过来，青年伸出了手，修长的指节翩飞着划出几个弧度——
越来越多的光点从白骨中浮起，如同精灵一般雀跃的涌了过来。
每走近一步，那些围绕着他的荧光就会往他掌心里聚拢一些，自发地在他指间汇成一道柔和的光流，盘绕在他指间。
他在尹新月面前站定。
从他的高度看下去，她的头顶只到他的胸口下方，银白色的头发被荧光映出一层柔和的光泽。
“...”
尹新月怔怔地仰起头来看着顾还，那双眼睛即使已经被年龄蚀去了大半的光彩，还是能看出年轻时秾丽端方的影子。
深褐色的瞳孔中映出了一张昳丽不似人类的脸，在莹白的光晕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暖色。
她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顾还也在低头看着她。
时隔数十年，名字里带着皎皎月光的少女和她的神明，再一次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荧光源源不断地从青年掌心里升起来，穿过他的指缝，飘向尹新月，如同一场倒流的光雨。
顾还抬起手，手掌虚虚的悬在她头顶上方，于是那些光从他指间倾泻而下，落在她的发顶上，沿着她的鬓角往下滑落，像是有人把一捧温热的雪洒在了她身上。
尹新月在那些光落下来的时候闭上了眼，再睁眼的时候，眼角落下了一道透明的水痕。
干瘪的皮肤被迅速充盈起来，身体内部枯竭的生机被非人的力量强行拉起。
然而尹新月抬起手，隔着那宽大的袖袍，握住了她的神明的手腕。
她摇了摇头。
光点停滞在空中，顾还看着她，神色漠然，眼睛深处却带着疑惑。
“为什么？”
尹新月笑了笑，暂且有了些力气的她寻了张纸，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先生，长生对人类来说，是一种诅咒」
顾还看着那张纸，看了许久许久。
他或许是想到了很久之前的泽菲尔，亦或者是想到了别的谁，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光芒熄灭了。
只剩下一点又一点莹莹的白光从四面八方慢悠悠的飘起来，和他来时一般无二。
「许久不见，先生可还好？」
“我很好。”
尹新月很是满足的笑了笑，她继续写到，
「一别经年，我已老态龙钟，先生风采依旧。」
人类与神明，本就隔着天堑。
时间是最无情的，它平等的对待每一个短生种，至多不过百年，这就是人类的极限。
它看似眷顾了长生种，实际上也只是用寂寞塞满了他们的一生。
得到，失去，麻木。
一次又一次，一轮又一轮。
直到时间对他们来说已经变成了无意义的数字。
然后等到某一天...用短生种的灿烂和鲜活，狠狠地击溃长生种的一切。
我依旧年轻，而我认识的你，已到暮年。
顾还看着那张纸发了一会呆，目光又落到了上面的那行字。
其实，长生对谁来说都是诅咒。
此时的尹新月也在专注的看着他，一点一点用目光描摹他的轮廓。
她其实有很多话想说，但奈何已经说不出来了。
「先生，我罪孽深重，学了您的术法却技艺不精，让人偷去了您的知识...新月本无颜见您，只是...」
她拭去了眼角的泪水，颤巍巍的站起身来，走到角落里的保险柜边取出了一封信。
她将信递给了顾还，又写了一句话。
「这是齐恒给您留的...他嘱咐我，如果有可能，尽量让您看到这封信。」
顾还低头看着那封信，有片刻的失神。
齐恒...
齐恒？
啊，他想起来了。
当年一直围在他身边的人，叫齐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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