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妈，我信你
胡丽丽咬着嘴唇，指头绞在围裙的系带上，搅了好几圈。
“我不变更。”
她抬起头，眼圈红，声音却稳了下来。
“妈，我信你。”
夏文瑾没再多说，起身去厨房把灶上温着的粥盛了出来。
“吃了早点睡。”
那碗粥胡丽丽喝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米粒都用舌头舔了。
——
沈秀梅的离间计没成，但她不死心。
接下来她换了个路子——不从胡丽丽身上下手了，从陈立冬身上下手。
陈立冬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眼红。别人有啥他也想有，别人挣了钱他就觉得那也该是他的。前世胡丽丽在纺织厂年底拿了个先进工作者的奖金三十块，陈立冬知道了立刻上门要走二十。
现在饭店一个月净利润八百多，这数字传到陈立冬耳朵里，效果堪比一桶汽油浇到了炭堆上。
沈秀梅添的那把火叫什么呢？
“立冬，你妈把店写在自己名下，不让你媳妇当老板，你不觉得奇怪吗？”
陈立冬还真觉得奇怪了。
“你想想，一个月挣八百多块，谁挣的？你媳妇。谁花的？你妈。你呢？你什么都没捞着。”
这些话，沈秀梅说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聊别人家的闲事。陈立冬听完了，嘴上说“没那回事”，心里的账簿已经哗哗地翻起来了。
他开始频繁回家了。
不是为了看胡丽丽和琴琴，是为了在夏文瑾跟前转悠，旁敲侧击打听饭店的经营情况。
“妈，生意挺好的吧？”
“还行。”
“一个月能挣多少啊？”
“不够你花的。”
“我这不是关心嘛……妈，要不我也去帮忙？”
“你会什么？切菜你切手指头，炒菜你炒糊锅底，端盘子你还没琴琴稳当。”
“那我管账——”
“你识几个字？”
陈立冬被怼了一圈，铩羽而归。
但他不死心。
有天傍晚，夏文瑾不在家，陈立冬拦住了刚从店里回来的胡丽丽。
两口子在过道里说了半个多小时的话。
隔壁王婶后来跟夏文瑾学的——陈立冬又是认错又是保证，说什么以后不跟沈秀梅来往了，说什么要好好过日子，说什么当初都是鬼迷心窍。
末了说了句：“丽丽，你让妈把店转到咱俩名下呗，一家人不用分那么清。”
胡丽丽的回答是两个字：“不用。”
陈立冬急了：“怎么不用？那是咱家的店——”
“那是妈的店，不是咱家的。”
“你说什么？你辛辛苦苦干活儿，店是你妈的？你就不觉得亏？”
“不觉得。”
“胡丽丽，你脑子被驴踢了？”
“你才被驴踢了。”胡丽丽推开他，进了门，反手把门关上了。
陈立冬在门外站了五分钟，踢了一脚楼梯扶手，下了楼。
当天夜里没回来。
第二天也没回来。
第三天，消息传回来了——陈立冬去找了律师。
陈立冬找的那个律师姓程，三十来岁，皮包公司出来的，专接这种家务事，收费便宜，胆子不小。
程律师给陈立冬出了个主意：起诉离婚，要求分割夫妻共同财产，重点——饭店。
理由倒也现成：饭店是在婚姻存续期间开办的，胡丽丽是实际经营者，即便法人不是她，但投入的劳动、资金来源、经营事实都指向这是夫妻共同财产。
这招狠不狠？狠。但有个致命的前提——他得证明饭店的启动资金来自夫妻共同财产。
这一点，偏偏证明不了。
因为钱是夏文瑾出的。
四百多是夏文瑾卖电视攒的提成，两百是跟魏大壮借的。每一笔都有出处，有单据，有魏大壮的借条。跟陈立冬半毛钱关系没有。
至于胡丽丽的劳动投入——对不起，她有劳务协议，按月领工资，是雇员，不是合伙人。
这套设计，夏文瑾早在开店那天就埋好了。
——
陈立冬的离婚起诉书递到法院的时候，胡丽丽正在店里切藕片。
传票是下午两点多送来的，送达的法院干事骑了辆自行车，问了三家铺子才找到“丽丽家常菜”。
胡丽丽接过信封，拆开看了一遍，手里的刀放到砧板上，走到后门，蹲了下来。
夏文瑾跟过去。
“看完了？”
“看完了。”
“哭不？”
“不哭。”
胡丽丽的声音干干的。
“他要分这个店。”
“分不走。”夏文瑾蹲到她旁边，“我跟你说过的，这就是为什么不写你的名字。”
胡丽丽仰起头，盯着后门上方那片脱了漆的门框看了好一会儿。
“妈。”
“嗯。”
“谢谢你。”
夏文瑾拍了拍她的膝盖：“别搁这儿谢来谢去了，前面还有两桌客人等着上菜呢。”
胡丽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拿着刀回去继续切藕片。
——
开庭那天是个阴天。
雾川县人民法院的小法庭，冬天不开暖气，铁皮暖壶里倒出来的水是温的。
原告陈立冬，穿了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皮鞋倒是擦得锃亮——八成沈秀梅帮他打理的。程律师坐在他旁边，翻着一个牛皮纸袋子，里面装了厚厚一沓打印材料。
被告胡丽丽，穿了身干净的蓝色工装，头发扎成马尾，素面朝天。
她没请律师。
夏文瑾帮她准备的材料，装在一个文件袋里，一共七份文件：营业执照复印件、租赁合同、转让协议、夏文瑾的出资证明、魏大壮的借条、胡丽丽的劳务协议、以及——
一份陈立冬和沈秀梅的照片。
照片是夏文瑾托人拍的。不是偷拍，是在新街那家馆子门口，大大方方地拍的。两个人勾肩搭背进门，沈秀梅挽着陈立冬的胳膊，比亲媳妇还亲。
拍照片的是王婶的儿子小王，在照相馆当学徒。夏文瑾给了他五块钱，小王蹲在街对面的电线杆后头等了两个钟头，按下快门的时候手还抖了一下，好在人脸是清楚的。
审判员姓宋，五十来岁，戴着副金丝眼镜，翻着材料的速度不紧不慢。
“原告，你诉求是什么？”
程律师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审判员，原告陈立冬请求与被告胡丽丽解除婚姻关系，并主张对位于新街十七号的'丽丽家常菜'饭店进行夫妻共同财产分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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