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一十一章 风浪越大,鱼越贵
第601章 风浪越大,鱼越贵
……
回到盛府,天已经黑了。
他没有去暮苍斋,也没有去寿安堂,而是直接去了盛长柏的书房。
穿过抄手游廊时,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著,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些,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书房里,盛长柏正在收拾东西。
外放的文书已经下来了,扬州同知,从五品,即日赴任。
书案上堆著几摞书,他正一本一本地往箱子里装,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旁边放著一盏灯,灯芯烧得久了,结了一朵小小的灯花,他也没顾上剪,灯焰在风里微微晃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二哥哥。」
盛长权在门口唤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盛长柏抬起头,见他脸色凝重,放下手里的书,拍了拍手上的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怎么了?」
他面色从容,声音也很平静,很符合他的性子。
盛长权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等盛长柏把门关上,才把今日见顾廷烨的事,以及自己对漕银案的怀疑,一五一十说了。
「今日……」
盛长权说得不快,每个字几乎都是经过斟酌,像是怕说错一个字,就会引出什么后果。
盛长柏听著,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他没有打断盛长权,只是偶尔点点头,面色有些沉凝。
「你觉得漕银案背后不只是邕王?」盛长柏突然问道。
「不止。」
盛长权摇了摇头,伸手拿起桌上的一支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又放下。
「邕王的人提出漕帮,看来是想收编漕帮,这个不假,可漕银被劫的时机太巧了,眼下正好发生在邕王和兖王斗得最凶的时候。」
「八十万两银子,不是个小数目,户部跟兵部,尤其是兵部的人还在眼巴巴地等著呢!」
「边关的将士们也还等著这笔银两发饷呢!」
盛长柏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廊下空荡荡的,只有灯笼在风里轻轻晃著。
他把门重新关好,又走回来坐下,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
「你怀疑……兖王?」
「你不觉得奇怪吗?」盛长权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兖王素有贤名,礼贤下士,朝野称颂。邕王暴戾,人人畏惧。可这次漕银案,邕王的人急著查案,急著抓人,急著收编漕帮——每一步都在往前逼近。而兖王呢?」
「他什么都没做,他太安静了。」
盛长柏坐直身子,靠在后面的椅背上,说道:「你是说,安静不等于干净?」
「没错,太安静了,就是问题。」盛长权接过话头,「二哥哥,你想想。邕王就算再蠢,也不会蠢到在自己的地盘上劫漕银。」
「刑部是他的地盘,漕银被劫,第一个被问责的也就是刑部。他劫自己的银子,让自己丢脸?这说不通。」
盛长柏点了点头,提出了另外一个想法:「可若是,邕王此举就是故布疑兵呢?若是他用刑部来扫除手尾也能说得过去?」
「不会。」盛长权否定,「邕王此举目的何在?相比较于那八十万两,刑部才更重要,若是官家因此来定刑部的罪,那他受到的损失可比这八十万两的利益要重得多啊!」
「所以,劫漕银的人,不是邕王。而是有人想嫁祸邕王。」盛长权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谁想嫁祸邕王?谁有这个能力?谁能在邕王的地盘上动手脚,还能让刑部查不出来?」
「兖王。」盛长柏点点头,说出了那个名字。
「兖王素有贤名,朝野称颂。可你有没有想过,他的贤名是怎么来的?」盛长权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礼贤下士,结交百官,可他的封地在潭州,离京城千里之遥。一个外藩,凭什么在京城有这么大的人脉?」
「就算他常年不就藩,有人追随,可这么多人吹捧,就一定是真的?」
盛长柏沉默了,这个问题,他其实早就想过,只是一直没有说出口。
「而且,」盛长权继续说,「兖王的母妃德妃还在宫里,圣眷正隆。邕王的母妃早就过世了,没有内援。如果邕王倒了,最大的受益者是谁?」
「兖王。」
「对。」盛长权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一旁的烛火上,「邕王暴戾,人人畏惧,就算是有人想从龙,但乾坤未定,真正有实力的人又怎么会下定决心拼死拥护他呢?」
「如果邕王倒了,朝中没有人会替他说话,而兖王,他只需要等著,等著邕王自己把自己作死,他就能坐收渔利。」
盛长柏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晚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响。
「这件事,你不要再对任何人说了。」他的声音很严肃,「包括父亲。」
盛长权点了点头:「我知道。」
……
从盛长柏的书房出来,盛长权准备回去,但路过正堂时,他看见盛纮的书房还亮著灯,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盛纮正坐在书案前看公文,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文书,摘下叆叇,也就是眼镜。
他的叆叇是西洋货,水晶镜片,镶著金边,是几年前托人从外藩带回来的,平日里舍不得戴,只有看公文时才拿出来。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歇息?」盛纮问,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眼角布满了血丝。
他最近为了盛长柏外放的事,忙了好几天,又要打点关系,又要准备行装,整个人瘦了一圈。
盛长权在他对面坐下,把漕银案的事说了一遍,他没有提自己对兖王的怀疑,只说邕王派了赵敬去查案,户部那边也想收编漕帮。
盛纮听著,脸色渐渐变了。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
茶盏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也没顾上。
「这件事,你不要再掺和了。」
盛纮的声音很低,带著一种压抑的紧张,像是在压著什么随时会爆出来的东西。
「漕银案不是我们能插手的。邕王、兖王,哪个我们都得罪不起。」
「父亲,我只是在文渊阁整理奏章,没有掺和。」盛长权有些无奈地说道。
「那就好。」
盛纮松了口气,靠回椅背,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你记住,在朝堂上,多看少说。不该看的别看,不该说的别说。咱们盛家,经不起风浪。」
他看著盛长权,目光里既是担忧,又像是无奈。
「你二哥哥外放了,家里的事就靠你了,可你要记住,靠得住的是本事,靠不住的是运气。咱们盛家,没有根基,没有靠山,只能靠谨慎。」
盛长权看著父亲,心里忽然有些酸涩。
盛纮做了大半辈子官,从一个七品推官做到五品郎中,靠的不是本事,是谨慎,他怕得罪人,怕站错队,怕一著不慎满盘皆输,他把自己缩进壳子里,以为这样就能安全。
可朝堂上,从来就没有真正的安全。
「父亲放心,儿子明白。」
不过,盛长权并没有反驳,只是站起身来,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
盛长权回到泽与堂时,徐长卿正在院子里等他。
见他回来,徐长卿迎上来,说起盛长柏外放的事,说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王大娘子那边后日要摆酒送行,盛长权点点头,走进了书房里。
他一个人坐在书案前,把今日从文渊阁带回的消息重新记在自己的册子里,刑部的奏章、户部的催办、兵部的军饷清单,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在册子上记下要点。
「这件事儿还真是诡谲无比啊,若不是顾廷烨这家伙牵扯在其中的话,我还真不想插手。」
只是,这话虽然这么说,但盛长权决意插手其中却也并非全然因为顾廷烨,毕竟,八字还没有一撇,他哪里会因为一个「准姐夫」而步入险境。
唯一的原因只有一个——「风浪越大,鱼越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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