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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六章 快活的四人组


……

    回到值房,里面三个人都在等他。

    在看到盛长权的瞬间,孙德明茶盏一搁,猛地站起身,整张圆脸涨得通红。

    “送到了?韩阁老怎么说?”

    盛长权没有第一时间说话,而是坐下来,把韩章的话在心里头过了一遍才慢慢地说道:“韩阁老说,‘继续翻奏章,翻得慢一点没关系,但需要看仔细了’。”

    盛长权没有全说,只是摘取其中重要的部分。

    “就这?”

    孙德明瞪大了眼睛。

    “就这。”

    “呵呵!”

    这时候赵叔平忽然笑了。

    他靠在椅背上,把那卷前朝文集翻开又合上:“韩阁老在文渊阁坐了几十年,从修撰做到阁臣,从阁臣做到首辅。他什么没见过?”

    他把文集往桌上一放,语气里有些崇拜,似乎是将其视为偶像了。

    “他不说,不是不知道,而是知道不该说的时候,一个字都不能说。”

    “你当他老人家跟咱们一样啊?”

    这时候,钱明远也忽然把笔搁下了,他抬起头,看着盛长权,说道:“长权,你回来的时候,脸色有些不对。”

    盛长权的手指头在袖袋里按了按那本私册的硬角,他没说话,只是把私册摸出来,翻开,拿笔蘸墨。

    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三月初六,淮安府续报,疑有内应,韩阁老值房,见兖王府揭帖已转至。

    末尾加了一个字:平。

    “平?“

    孙德明凑过来,看得很认真,他的眼睛瞪得溜圆。

    “上次是'缓',这次是'平'。什么意思?”

    盛长权还没说话,赵叔平在一旁解释了:“缓是等,平是……”

    他顿了一下,看了眼盛长权,继续说道:“是把事情放在天平上,两头都看看。”

    与此同时,钱明远也开口了,轻声说道:“缓的是赵谦那条线,平的是兖王那条线。”

    他看向盛长权,语气略带些疑问,道:“一条往东,一条往西,你是还没想清楚,他们是不是一条绳上的两个蚂蚱?”

    盛长权把私册合上,塞回袖袋。

    “是。”

    赵叔平靠进椅背里,望着房梁,有些感叹道:“我在翰林院熬了十年。十年里头,见过邕王的人,也见过兖王的人。”

    他把“见过”两个字咬得很重,继续道:“邕王的人做事,讲究一个'快'字。快刀斩乱麻,不留把柄。而兖王的人做事,则喜欢讲究一个'巧'字。四两拨千斤,不动声色。”

    他坐直身子,看着盛长权:“赵谦压消息,是快。收到折子的当天就改分类,当天就归档。等到漕银被劫的消息传来,这份折子已经埋进故纸堆了,这是邕王的路数。”

    孙德明插嘴:“那兖王那条线呢?”

    “兖王那条线,是巧。”赵叔平的手指头在桌沿上敲了敲,“漕银被劫的消息刚到京城不到一天,他的揭帖就已经递到了司礼监。藩王结交内侍,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他冒这么大的风险,图什么?”

    钱明远忽然说了一句:“图一个'先'字。”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

    钱明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声音有些压低地道:“漕银被劫,天子一定震怒。谁第一个站出来说要严查,谁就站在了道德高地上。兖王抢在所有人前面递了揭帖,天子看到的第一份请查漕银的折子,是他的。”

    他睁开眼睛,看着桌上的油灯:“不管漕银案最后查出什么结果,兖王已经赢了第一步。”

    孙德明挠头:“那邕王呢?邕王压消息,又是图什么?”

    钱明远没有回答。

    盛长权忽然开口了:“邕王压消息,不是为了赢。”

    他的声音很轻,意有所指地道:“是为了不输。”

    赵叔平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里面含着些欣赏:“不输什么?”

    盛长权把私册摸出来,翻到第一页,手指头在其中一行上停住了:“三月初三的折子,说的是'恐误漕运工期'。上折子的人是淮安驿丞,正九品。他怎么能提前知道漕运会出问题?”

    他把私册翻到另一页:“只有一个可能,有人告诉了他。”

    赵叔平的手指头在桌沿上停住了:“你是说?”

    “泄密的人,在漕运这条线上。”盛长权把私册合上,“漕船路线、押运时辰、银箱暗记,知道这些的人,要么是户部的,要么是漕运衙门的,要么是……”

    他顿了一下:“要么是沿途地方官。”

    钱明远忽然把笔提起来,在纸上写了三个字,然后把纸推过来:户部、漕运衙门、淮安府。

    他的笔尖在“淮安府”三个字上点了一下。

    “淮安府。”盛长权念出声。

    孙德明挠头:“淮安府?那不是邕王的地盘啊。邕王的地盘是刑部,淮安府归……”

    “归谁都不重要。”

    赵叔平再度开口打断他,声音沉凝地道:“重要的是,淮安驿丞只是正九品,能让他乖乖上折子的人,品级一定比他高得多。”

    他看着盛长权,赞同道:“你那个'缓'字,缓对了。赵谦压消息,压的不是那份折子,压的是淮安驿丞背后那个人。”

    “他不是想保护淮安驿丞,而是想保护淮安驿丞背后的人。”

    孙德明端起茶盏,茶已经凉透了,一口喝干:“那现在怎么办?咱们就干坐着?”

    赵叔平靠进椅背里,望着房梁:“等。”

    “等什么?”

    “等下一份奏章。”盛长权接过话头,“韩阁老说了,翻得慢一点没关系,看仔细了。该露头的人,总会自己露头。”

    孙德明看着眼前这三个人一唱一和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郁闷。

    “不是,我说,你们三个怎么感觉都像是心有灵犀,就我一个人还蒙在鼓里呀?”

    他皱着眉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怎么?难道你们就没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事?”

    “怎么全都是我在问,你们在给我解释啊?”

    孙德明越说越不服气,声音也不自觉地高了起来。

    “长权也就算了,毕竟是本朝第一个六元及第,脑子好用,我认了。可你们两个老家伙怎么也一改常态?看事情、分析起来这般清楚,平时怎么没见你们这么能说?”

    他忽然把茶盏往桌上一搁,眼珠子转了转,猛地一拍大腿。

    “你们三个是不是背着我偷偷结社了?”

    说完这话,他自己也觉得有些离谱,但嘴上不肯认输,就那么梗着脖子,瞪着三个人,一脸“你们必须给我个说法”的模样。

    盛长权、赵叔平、钱明远三人不禁对视一眼。

    “哈哈哈!”

    “哈哈哈!”

    “哈哈哈!”

    三道笑声异口同声地响彻在整个值房里,一时间,就连空气里都有些快活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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