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0章 各有担子
江南这边的老国营纺织厂,下午三点多,车间刚换完班。机器轰鸣声稍稍降下来,空气中飘着棉纱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顾海婴揣着笔记本,蹲在车间外的老梧桐树下,跟刚下班的老车间主任老王抽烟聊天。地上落了一层发黄的碎树叶,旁边自行车棚横七竖八摆着一大片二八大杠。
老王点上一根烟,长长吐了一口。
“小伙子,你是北京过来读博士的,理论一套一套,可纸上写的,跟我们厂子真实过日子,那完全是两码事。”
顾海婴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铅笔在纸上轻轻划。
“王主任,我不是来评判谁对谁错,就是想搞明白,当初改制方案落地的时候,厂里真正卡壳的地方到底在哪。报告上写的都是概括,很多细节看不到。”
“细节?细节就是人。”老王用烟卷指了指厂房,“一千两百多号职工,上到快退休的老师傅,下到刚进厂没两年的学徒。有人盼着改制涨工资,有人怕丢饭碗,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一个厂子牵动的是上千个家庭。上面文件一条条看着很漂亮,可落实到每个人头上,各家难处不一样。”
“那当初上面来调研,厂里如实反映过这些难处吗?”
“反映了,材料写了厚厚一摞。”老王苦笑一声,“可上面也有上面的难处。财政吃紧,要减负,要盘活资产。不是谁故意为难谁,就是两头的诉求,很难捏到一块。我们夹在中间,最难做。有时候会上说得挺好,转头回到车间,工人围着你问以后饭碗怎么办,我答不上来。”
顾海婴静静听着,把这些话原原本本记下来。他跑了快大半个月,走访了苏南好几家老厂,越往下走,越觉得自己论文里原先的判断过于简单。很多问题不是单纯政策好坏,是一层层现实堆出来的矛盾。
“也不是完全没好处。”老王话锋一转,“改制之后,管理确实活了,能接外面订单,技术设备也有机会更新。就是阵痛太狠,一批老工人实实在在受了委屈。有利有弊,不能只看一面。”
两个人聊到快傍晚,天色慢慢暗下来。厂广播响起下班的收尾音乐,工人们三三两两往外走,人声嘈杂。
顾海婴合上本子。
“谢谢您跟我说这些,这些一线的情况,北京的教研室里是听不到的。”
“你们做学问的,就该多往底下跑,别总抱着书本。”老王拍拍他肩膀,“回去写文章,别光讲大道理,多想想这些普通人。”
同一时刻,北京,外事办办公楼。
下午的部内协调会刚刚散场,会议室桌椅还没来得及归置,纸杯散落一桌。顾从清跟许耀走在走廊里,走廊窗户透进黄昏昏黄的光。两个人步子都放得慢,脸上都带着开完长会的疲惫。
许耀揉着太阳穴,开口说道:“今天会上,几个部委的意见你也听见了。德方那边又通过使馆递了非正式照会,还是在提扩大试点范围这件事。态度看着客气,施压的意味很明显。”
顾从清双手插在西装裤口袋,目光望向窗外大院里的杨树。
“我看了,文字措辞很讲究,可内核没变。他们想借着合作试点,快速铺开到更多地方,抢占市场。”
“一部分同志觉得,可以适度松一松,维持对外合作的大局,不要把关系搞得太僵。”许耀声音压低几分,“上头也有声音,说招商引资是大事,不要因为局部风险,耽误整体对外的局面。压力不小。”
顾从清停下脚步,靠在走廊墙壁上。
“大局我懂,招商引资我也赞成。但不能拿底线换合作。一旦我们松口扩大试点,很多配套监管跟不上,地方为了抢项目,很容易出现一哄而上,后面收拾烂摊子的还是我们自己。现在看着省事,以后要付出更大代价。”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现实不是讲道理就能解决。”许耀叹口气,“对外,德方会拿这件事做文章;对内,别的部委会觉得我们外事办过于保守,阻碍对外开放。里外两头,我们都要扛非议。”
“非议不怕,工作哪有不得罪人的。”顾从清语气平稳,“但我们做外事,不能只算经济账,还要算风险账。可以跟对方谈后续合作的路径,但扩容这件事,现阶段绝不能松口。我们可以给明确时间表,条件具备之后再谈,而不是现在仓促开口子。”
“那对方要是不接受这套说法,继续闹怎么办?”
“那就反复沟通。正式渠道、非正式会面,把我们现实的约束实实在在摆出来,不玩虚的。我们不是拒绝合作,是拒绝时机不成熟的合作。把立场讲透,时间拉长,对方慢慢也得接受现实。”
许耀点点头:“行,思路就按这个来。晚上加班,我们把回复的提纲再打磨一遍,明天上报。”
回到主任办公室,屋里已经有点暗。顾从清没有立刻开灯,站在窗边看着大院里来来往往下班的人群。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是家里四合院打来的,是妻子刘春晓。
“还在单位?饭热了两遍了。”电话那头,刘春晓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
“手头还有点事,今晚估计要晚回去。”顾从清声音放柔和,“海婴那边,最近有没有往家里打电话?”
“昨天来过一通,人还在江南跑厂子调研,说还要再待一阵子。”刘春晓说道,“听他语气,好像对自己博士论文原先的想法产生怀疑了,说实地看见的,跟书本理论差得远。”
顾从清微微一怔。
“哦?他自己意识到这点,倒是好事。做经济学研究,最怕困在理论框架里面。”
“你少给他讲大道理。”刘春晓提醒他,“孩子自己在外面跑,挺辛苦,有空你跟他通个电话,多听听他的想法,不要一开口就指点。”
“我知道。”顾从清笑了笑,“等我这边忙完,晚一点给他拨过去。”
挂完家里的电话,他伸手拧开桌上台灯,暖黄灯光铺满桌面。摊开的文件一边是中德合作的各类照会、谈判记录,另一边,随手放着一份海婴早前寄回家的论文初稿打印件。
一个是国家对外博弈,一个是青年学者扎根基层的学术求索。父子二人相隔千里,各自扛着自己的那一份担子。
江南小城招待所,夜里八点多。
顾海婴洗完冷水脸,坐在简陋木桌前面,台灯昏黄。桌上摊满访谈记录、工厂旧报表,还有厚厚一叠前期写的论文底稿。
他拿起笔,直接划掉底稿里面好几段之前笃定的推论。纸上画得密密麻麻,到处都是涂改痕迹。
小亮从隔壁房间敲门进来,手里拎着两盒泡面。
“还在改?晚饭吃了没有,楼下小卖部买的。”
顾海婴抬头,揉了揉酸涩眼睛。
“没胃口,越访谈,越发现之前很多结论想当然。很多变量,书本模型体现不出来。”
小亮把泡面放到桌上,撕开调料包。
“跑了这么多厂子,白跑吗?也不是。至少我们拿到一手访谈,知道现实的复杂性。大不了推翻一部分旧观点,重新梳理框架。盲审意见本来就要求我们结合现实补充实证,刚好对上。”
顾海婴看着纸上被划掉的文字,沉默片刻。
“就是推翻重来,工作量要翻一倍。时间很紧。”
“那也比硬拿着有漏洞的稿子去投稿强。”小亮坐到旁边椅子上,“咱们跳级读博,别人本来就盯着,论文不能糊弄。慢一点没关系,得立得住。”
就在这时,房间老式座机叮铃铃响起来。
顾海婴伸手接起,听筒那头传来父亲顾从清熟悉的声音。
“海婴,还没休息?”
“爸,还没,在整理今天访谈的材料。”
“听你妈说,你实地跑下来,对原先论文思路有动摇?”
顾海婴握着听筒,看向窗外黑漆漆的夜空。
“嗯,跑了这么多老国企,才发觉很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改革有收益,代价也实实在在落在普通人身上。我之前写的稿子,过于偏向理论推演,对现实里面人的处境考虑太少。”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
顾从清的声音隔着电话线,沉稳而平静。
“能发现这一点,就是调研最大收获。不管是我们做外事政策,还是你们做学术,最怕就是拿现成框架硬套活生生的现实。理论是工具,不是标准答案。”
“那论文,等于很多地方要重写。时间压力挺大。”
“压力肯定有。”顾从清说道,“但做研究,求快不如求真。你现在辛苦打磨出来的东西,以后才站得住脚。不用急着赶发表,把该补的实证补齐。”
“爸,你们那边德方试点的事,现在怎么样?”顾海婴顺势问了一句。
电话那头轻轻叹了口气。
“依旧是拉扯阶段。各方诉求不一样,只能一点点磨。很多大事,都没有痛快的标准答案,只能在约束条件里面找相对合适的出路。跟你现在写论文,道理相通。”
夜色一边是北京机关大楼彻夜打磨的涉外文稿,一边是江南招待所少年推翻旧稿重新思索。两代人,隔着大半个国土,面对着不同领域,却遇上了相似的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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