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同根生48
天光从窗纸上透进来时,徐中行仍旧维持着同一个姿势。
他抱臂靠在架子床尾的栏杆边,长发披散,中衣皱乱。
赵福提着一壶热水从耳房出来,心里总觉得不妙。
昨夜他被人支走,心里就犯嘀咕,回来时知道发生的事情后他不敢声张,守到天色将明。
他立在门边,低低唤了声“公子”。
门从里面被拉开,徐中行已换了身月白的直裰,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发也重新梳过。
“昨夜进我院子的那个,”徐中行开口,“哪里来的,发卖到哪里去。连同她今儿穿的、戴的,一样不留。”
赵福连忙应是。
待徐中行走出几步,才壮着胆子问:“爷,可是……就在本地寻个人牙子?”
徐中行步子稍顿:“既是府里的家生子,寻个远些的人市,别叫她再入京城大门。”
赵福喏喏应着
靖远侯夫带了个贴身嬷嬷,从正院踱到东跨院来。
她在院中站定,命嬷嬷去厨房拿糕点。嬷嬷退开,书房的门从里推开。
徐中行立在门内,朝母亲行了一礼。
侯夫人笑说:“听说你昨夜动了怒,连人带东西都发卖出去了。”
徐中行不接这句,往旁让了让,请她进屋坐。
侯夫人没进屋,只在门槛前立着,拿眼细细地看他。
他这一夜没睡,她是知道的。
寻常男子如他这年纪,被个貌美丫鬟爬了床,恼一阵子也便罢了,总归是件风流无伤大雅的事。
可他这模样,分明像被谁冤杀了至亲,一夜之间把魂也熬瘦了。
这才是最叫侯夫人心惊的。
一个连爬床丫鬟都嫌恶成这样的人,他心里有谁又能做出什么事呢?
“你同娘说实话,你想干什么……”
侯夫人声音压低许多,只两人听得见,她眼睛望着他。
徐中行回望她,唇角似扬非扬:“母亲多虑了。一个下人,不守本分,发卖了便是。也免得日后搅出别的事端,带累旁人。”
他这话挑不出错处。
她不敢再问,只慢慢捻了捻手中那串佛珠,笑道:“也是。一个下人罢了,你既觉着碍眼,卖了就卖了。”
母子二人便这样一前一后立在门边,各怀心思。侯夫人没有再提玉珠一个字。
一个奴婢,在她这等人眼中,命贱如蒲草,卖了也就卖了,连泡影都不曾留一个。
“昨日珍娘来问我章复的消息。”
徐中行的眼睫动了一下。若是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到。
“她来问我章复有没有消息,有没有准信,归期是什么时候。她说等了这许久,一直没有回音,不知道章复怎么样了。我跟她说没有准信,让她先安心等。”
“嗯。”
候夫人突然就觉得有些难过。到底从什么时候起,她竟要同自己的儿子这般说话了。
她叹了口气:“进去说”
两人进入屋内。
“我问你章复现在是生是死。”
“还活着。”
“真的?”
徐中行闻言淡淡一笑,将手中茶碗搁在矮几上,轻声道:“母亲既问儿子,儿子也只能如实答。不过倒是有许多人,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侯夫人脸上的血色却在瞬间退得干干净净。她死死地盯着他,头一回看穿了自己教养了二十余年的孩子,底下还藏着另一副面目。
“执中” 她唤他,“娘同你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别打章复的主意。”
徐中行低着眉眼,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有这番话。他并不急着辩驳,两根指尖捏着那杯已不再冒热气的茶,慢慢地转了小半圈。
“母亲多虑了。”他说,“章复是朝廷的军籍,有军籍便有军规。他若死在北境,那是战事所致,命运之数,不是儿子能左右的。”
“你少同娘说这些官面话。”侯夫人霍然坐直,眼中已浮出一层泪意,“你当娘看不出来?你是我肚子里掉下来的。你嘴上说着战事无眼,心里头想的什么,你当娘真不懂?你那是想……”
“你是想他死。”
徐中行抬起了头。
这一回,他没有再笑。
那副清冷如神佛的面容上,浮起了极浅的一丝温柔,如月色映在雪地上的薄光,美得没有温度。
他望着母亲,许久,才道:“母亲既知儿子心中所想,又何必再说出来。”
他竟就这么认了。
连辩解都不屑有。
候夫人身子往后一仰,靠进椅背:“你疯魔了。他是你妹婿……你让章复死了,珍娘怎么办?她可是你妹妹,你是他兄长啊!”
她在唤她自己的儿子,想让他迷途知返。
徐中行站起身,炭火映得他半张脸明暗不定,一双眼睛反而愈显得幽深,他轻声道:“她会有我。”
侯夫人整个人都软在椅中。她的眼瞪得极大,眼泪终于落下来,沿着面颊直淌。她几乎不敢相信,那话是从徐中行嘴里说出来的。
“她会有你……她会有你……”
侯夫人喃喃重复着,像失了魂,猛地抬起头来,厉声道:“徐中行,你听着 只要章复死了,珍娘这一辈子都忘不了他!你杀他,就是在珍娘心口剜一块肉。她从此只会记得他的好,日日夜夜地哭他、怨你、诅咒你!你待她再好,她也只会当你是杀她夫君的仇人,连那点兄妹情分,都别想再留!”
徐中行的面容渐渐古怪起来,两道修眉极轻地拧了一下,又极快地展开。
他低下头去,望着自己的手。
烛光沿着他的指骨淌下去,冷白冷白,像从冰里雕出来的。
脑袋里像有千百根细丝在同时拉扯,太阳穴里跳得极快。
是啊,杀了章复。她恨他一辈子。
这让她这后半生,再无一日太平。
若她哪天晓得,她的夫君不是死在战场上的,而是死在自己哥哥的心思里。
那样的恨,足以把此刻他所有理直气壮的痴狂都烧成灰烬。
他光是想那个场景,就觉着脑仁被人生生剜出来。
他忽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竟清明了许多,他拢了拢袖子,朝侯夫人端端正正地、长揖及地。
动作是何等漂亮,像戏台子上的才子谢幕,又像古画里的名士辞君。
他的前额快要触到袖口,肩背绷成一条极流畅的线。
“多谢母亲赐教。”他直起身,声音清清朗朗。
侯夫人满腹悲怒尚未散尽,又添了几分惊疑。
她泪眼迷离地仰起脸,看见儿子立在灯下,面上一片平和。
“儿子想明白了。”他说,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章复不能死。”
“死了,珍娘便永远记着他了。这样的人,儿子怎么能让他死。”
说完,不待侯夫人应声,反手掀开门帘,踏入了外头灰蒙蒙的天光里。
侯夫人仍坐在椅中,手指紧紧攥着佛珠,珠串被她勒得格格作响,没去唤徐中行一声。她只觉得背脊上一片冰凉,那阵寒意,直到儿子走远了,也未曾散去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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