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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同根生60


御帐前方的空地上,番邦进贡的舞姬正踩着胡笳的节拍旋转,裙摆上的金铃叮当作响。

皇帝坐在正中的龙椅上,穿了件赭黄色的团龙常服,手里端着杯温过的梨花白,眯着眼看舞姬们转圈。

他年纪大了,鬓边已是花白,年轻时那股马上打天下的凌厉劲已经被岁月隐藏去。

八皇子坐在左首第三席,正和旁边的十一皇子碰杯。

八皇子生得魁梧,一张方脸被酒气熏得通红,笑起来声如洪钟。十一皇子比他小两岁,眉眼像他母亲,细长而凌厉,端着酒杯不说话时倒有几分城府,可一开口就是阴阳怪气的调子。

两人平日里并不亲近,成年皇子之间哪有真正的亲近。

但今夜不知怎么凑到了一处,推杯换盏,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三皇子坐在对面,冷眼看着两个弟弟演这场突如其来的兄友弟恭。

而齐王已经喝得有几分醉意了,先行离席了。奇怪的是裴未晚此行明明一起来了,却坐在远处,面色复杂。

徐中行坐在臣子席里,他换下了白天的骑装,穿了件鸦青色的衣裳,腰束玉带,发髻重新束过,玉冠端正,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清冷端方的模样。

沈时谦坐在他旁边,正兴致勃勃地跟旁边的同僚聊天,一回头发现徐中行面前的烤肉几乎没动,拿胳膊肘捅他:“世子殿下在想什么呢?皇子们的事?”

“皇子们的事与我无关。”

徐中行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嘴上是这么说。”

沈时谦凑近了些,压低嗓子,“私底下不总得有倾向。”

徐珍坐在女眷席里,挨着母亲,目光一直往臣子席那边瞟。

她看见沈时谦凑过去跟兄长说了什么,兄长面上没什么表情,摇了摇头。

徐中行在这种场合格外冷,和替她折野花时判若两人。

她正看得出神,忽然听见营帐外围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

紧接着一声骤然拔高的哭喊划破了夜空

“求大人为小的做主!”。

随即被捂住嘴似的闷了下去。

舞姬的旋转停了,胡笳声戛然而止。

皇帝睁开微醺的眼,放下酒杯,朝身边的内侍扬了扬下巴。

不多时,几个御前侍卫押着三个衣衫褴褛的农人从营帐外围走了过来。

农人们显然是吓坏了。他们大概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

里头的人个个锦衣华服,连侍卫的铠甲都比他们在县衙里见过的班头威风百倍。

三个人的腿都在抖,为首那个老汉大约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跪在地上的膝盖磕得青紫,额头死死地抵着草地,不敢抬头。

旁边两个年轻些的是他的儿子,一左一右跪着,虽然不像老汉那样抖得几乎跪不住,却也是脸色煞白、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怎么回事?”皇帝坐在龙椅上,声音还算和缓。

他年轻时打过仗,知道草民见驾是什么心情,倒也没有因为被打断了雅兴而发怒,只是略带些好奇地打量着这几个不速之客。

内侍连忙跪下回话:“回陛下,这几个是附近庄户,说是有冤情要诉。他们大约是听见这附近的动静,以为是京里来的大人……”

说到这里看了徐中行一眼,“以为是那位包青天、大理寺卿在此,便跑来了。不想惊了圣驾,罪该万死。”

皇帝哦了一声,目光往臣子席里扫了一圈。

徐中行正端着酒杯要喝,听见“包青天”三个字,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把酒喝完了。

这名声不知什么时候从京城传到了城郊乡野,倒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既是来找徐卿的,那便叫徐卿过来。你们几个也不必怕,朕在这儿,有什么冤屈只管说。包青天能断的案朕也能断,是不是?”

说到最后半句时他瞥了一眼徐中行的方向,眼神里分明有几分调侃,几个识趣的近臣跟着笑了几声。

徐中行把酒杯搁下站起来走到御前,在农人旁边站定。

他的身形在篝火光里显得格外修长,面容波澜不惊。

几个农人听到“朕”字都吓傻了。

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还是老汉磕了好几个头才把话吞吞吐吐地说了出来。

他们是围场外三杨庄的农户,家中有几亩薄田,就靠着这几亩地养活一家老小。

可就在这几日,他们的庄稼被人骑马踩了。田垄也被马蹄踏塌了几条,连灌溉的水渠都被踩崩了一段。

今年的收成全完了。他们循着马蹄印一路找过来,发现是营地里的人干的。

“庄稼踩了?”皇帝的好心情显然被这个消息冲淡了几分。他把龙椅扶手攥紧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春猎原本就是祭祀天地的仪典,向上天祈祷风调雨顺、万物繁衍,百姓的庄稼被踩了等于打他这个天子的脸。

“哪几亩地?被什么马踩的?营中规制森严,你们是怎么寻过来的?”

皇帝闲适的心情一下全消。

老汉支支吾吾地说那几亩地就在围场外一里多地,马蹄印从围场出去便没断过,踩得最深的地方马蹄铁印子还是簇新的。

他们跟着蹄印一路找到营地边缘,又在外围足足守了许久,才瞧见每天总有有几匹高头大马刚从围场侧栏一个还没封好的缺口处溜出去又原路折返。

只认得马鞍上挂着明黄的穗子。

明黄的穗子——那是皇家的马。

篝火周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几个农人身上。

徐珍握紧了膝上的帕子。

皇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春猎之制,本为敬天祈年。朕带着文武百官来这儿,是想给天下百姓求个好年景,你们倒好,把百姓的地给踩了。这是打朕的脸。是谁的马,说。”

皇帝语气里的威压让那几个农人不敢抬头也不肯立刻开口,只是一个劲地磕头。

皇帝明白过来,能使唤动挂黄穗子的马的人,在场的只有他的儿子们。

他把手边的酒盏推开,缓缓扫视了一圈自己座下的几个皇子。

八皇子强自镇定地低头整理自己的箭囊。十一皇子一脸无所谓。三皇子靠在椅背上,仍旧是那副置身事外的冷淡神情。二皇子干脆闭着眼假寐,年纪大些,懒得掺和。

“不说,是让朕治你欺君之罪吗。说,自有朕替你做主。”

老汉浑身一抖,过了片刻小心翼翼地抬起了右手。先是指向八皇子,然后那只手指又偏了偏,指向紧挨在旁边的十一皇子。

“胡说!”八皇子腾地站起来,一脚踢翻了面前的矮几,酒碗翻倒,肉碟子骨碌碌滚到草地上。

他把马鞭往地上一摔,大步走到篝火前,指着那老汉的鼻子吼,“你受了谁的指使?三哥?还是兵部那个老匹夫?本王的马厩里有良驹二十匹,哪一匹去踩过你的地?你给本王说清楚!若是说不出来,本王现在就砍了你,皇家的清名岂容你这些刁民胡乱玷污!”

十一皇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挑起眼皮看了老汉一眼:“父皇,我看这几个农人是被人指使的,故意挑了春猎的日子来闹事,想搅乱父皇的雅兴。寻常农户,哪有胆子闯御营?背后必定有人。”

这话说得阴险。

几个皇子的党羽们开始窃窃私语,女眷席那边也有些不安的骚动,

夫人们悄悄交换眼色。靖远侯夫人脸色却在火光里明暗不定,她是侯府主母,知道这种事有多凶险,不管最后怎么判,指了皇子的农人不会有好下场。

皇帝心中真正在意的点,根本就不是那几亩庄稼。

徐珍紧张得连呼吸都有些不顺。她看向徐中行,他垂着眼帘,一句未言。

皇帝的眉头拧成了川字,他忽然转向徐中行:“徐卿,你是大理寺的人,又在京畿管过这些事。你来说,按律该怎么判。”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徐中行身上。他不管怎么断都会得罪人。断轻了,皇帝不满意,百姓觉得官官相护;断重了,两位皇子从此视他为眼中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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