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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 根基所在


  华凤翔领着姜桓至翰林们这一席。

  这些平日清贵,以气节自负的翰林官们,一并打量走来的少年。但见少年穿着绯色的袍服,银簪花的乌纱帽,腰间的光素银带,悬着的药玉佩。

  不论翰林们认识不认识姜桓,但这一身状元服大家都识得。一年前翰林院同僚付鼎,大魁天下时也是穿着这一身状元服,

  此刻付鼎病归,已不在翰林院。

  “这位是张侍讲,马上要迁任要南京国子监司业。”

  姜桓对张位道:“晚辈在此预贺前辈,可惜无缘前辈教诲了。”

  张位笑着道:“无妨,状元郎真一表人才,真不枉我等当初力荐你的卷子。”

  众翰林都是点头微笑,姜桓也听说,杨嗣源当初将自己卷子从落卷中搜出,正是同考官里这十名翰林联名向章惇举荐自己的文章。

  若非这几位翰林的风骨,自己别说会元,连会试都要落榜了。

  “大恩不言谢,满饮此杯。”姜桓举杯一饮而尽。

  张位笑道:“本官陪状元郎一杯。”

  “这位孙修撰,乃甲戌科状元,也是今科会试同考官。”

  这位孙继皋是前朝进士,也是皇帝夺天下以后再出山的,算是前辈,姜桓道:“后学晚辈拜见孙前辈。”

  “不敢当,状元郎文章华国才是,否则我等也不会一致称许。”

  此刻姜桓面带微笑,咱啥都不说了,感情都在酒里。

  一位一位翰林敬过,姜桓一连畅饮,已是有几分醉了。

  到一位翰林面前时,华凤翔神色有些尴尬,然后道:“这位是何检讨。”

  何洛书此刻脸上的表情,仿佛吃了一吨翔。他看着一身华服的姜桓走在自己面前。

  当初他本以为自己可以利用同考官的职权,将姜桓卷子悄无声息的落卷,如此章惇两个儿子章成,章修就能顺理成章地进入尚书房的第一第二名。但是他这完美的如意算盘最后却打不响啊。

  先是杨嗣源,严伯豪哪里去不好,搜落卷正好来到了本房,而本房的方阅卷官来了个什么朱衣点额,一下子就姜桓落卷搜出。

  最后在定榜中。自己十名翰林院的同僚,当堂打了自己脸,一并推荐姜桓的卷子。申时行最后排榜将姜桓的卷子定为第一。

  现在何洛书心底的悔恨简直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当初要不是自己将姜桓卷子罢落,现在他就是这位状元郎的房师啊!那时不说自己在翰林院,在外面也是令人敬重啊,一个当世伯乐的名号是跑不了的。

  何洛书看着姜桓心想,此刻众目睽睽之下,料想他也不会给自己面子。我索性主动一些,先道个歉,将此事揭过就好了。毕竟传扬出去,我确实不在理。

  众翰林也知何洛书当初为了讨好章惇,偷偷将姜桓卷子藏起来的事。姜桓现在不承认何洛书为他的房师,是理所当然。

  不过姜桓毕竟是后辈,对前辈应有的尊重是应当的。为了顾全大局,姜桓该不会当众翻脸才是,如此有失状元的身份,更该以德报怨,如此传扬出去别人也会赞他大度。

  何洛书坐在席上心底盘算,没错。自己是翰林院的前辈,还是太师,现在太师进位次辅,显然是要被大用的节奏。姜桓不看在自己面上,也要看在章惇的面子。这小子进翰林院立足未稳,不敢乱得罪人。

  想到这里。何洛书本是要打算向姜桓道歉的心思也没了。

  何洛书眯着眼睛看向姜桓,心道我是翰林院的前辈,凭着什么要向你这个后辈道歉。你要是敢给我难看,以后进了翰林院,我必不会与你干休,到时候大家走着瞧。看看你有什么本事与我来斗。

  “这位是何检讨。”

  看了黄凤翔的神色,姜桓心知,原来这位就是把自己卷子藏起来的‘房师’何洛书啊。

  黄凤翔介绍后,何洛书已是站起身来,他倒是一脸坦然,甚至脸上还有几分傲慢。

  姜桓站定脚步,上下看了对方一眼,然后端着酒杯从他面前走过,完全是将对方当作一团空气般忽略了。

  众人还以为姜桓会作一番表面功夫。哪里知道姜桓直接就走了过去,让何洛书颜面扫地。

  何洛书霍然色变,端着酒杯的手也攥紧喝道:“真无礼之徒,这样的人也配当状元郎吗?”

  何洛书这一声将四周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状元与翰林的冲突这下有好戏看了。

  姜桓转过头去问道:“何检讨有何见教?”

  何洛书压下心底的怒意,瞪着姜桓道:“你的卷子是我罢的没错。但你眼下已是状元了,入了翰林院,我也无话可说。现在本官好心好意捧一杯酒敬你,你却拂袖而去,这就是你姜桓的礼数和教养?”

  这何洛书端着酒杯,本是等着姜桓来敬自己,若是自己主动敬他,就成了赔罪了。不过这丝毫不妨碍何洛书颠倒黑白,恶人先告状。

  姜桓没有因何洛书的话乱了阵脚,淡淡地道:“何检讨,你称我姜桓,直呼其名乃是无礼,你以为你是我家大人?”

  何洛书哑口,他知方才愤怒,犯了错,直呼其名被视为不敬。

  但何洛书却不担心道:“我是你翰林院的前辈,直呼你名字又如何了?”

  姜桓斥道:“这就是你何检讨的礼数教养,可笑你既以前辈自居,难道不知什么叫尊卑上下?”

  “我在翰林三年,你不过新进之辈,与我谈什么尊卑?一派胡言。”何洛书不屑道。

  姜桓摇了摇头道:“何检讨你真什么都不懂,难道还要我教你?翰林检讨从七品吧,而翰林修撰为从六品。朝廷有法度,官隔一品避马避轿,隔三品跪。而何检讨隔我一品,不持有下官礼数已是不敬,还直呼上官之名,这就是目无尊卑”

  何洛书顿时讶然,他倒是忘了这点,他强自辩道:“可是你……。”

  他想说你姜桓还未授官,但想这更糟糕,状元郎大魁天下一日,身负皇恩,连顺天知府都要给他牵马递鞭,自己直呼状元名字这罪同样不小。

  姜桓冷笑道:“不识礼数,还藐视王法,洋洋自得,就你也配身为翰林,简直为士林之耻。何检讨你就等着听参吧!”

  何洛书被气得说不出话。没错啊,他乃是庶吉士留馆。

  庶吉士留馆后,原二甲进士者授正七品的编修,原为三甲进士者授检讨。何洛书当初就是三甲,授的检讨,也就是说他虽然转正了,但是却是翰林院里官位最低的。

  他原来是姜桓的房师,其取与不取都在他的一念之间,但到了现在对方中了状元后,官阶反而高过自己两级。而眼下自己还被姜桓抓住了失礼之罪,要上本向天子弹劾,自己少不了要被罚俸三个月。

  何洛书咬着牙瞪着姜桓,不过众人都知他是强撑颜面,实际上已是认怂了。华凤翔作起了和事佬道:“何检讨,状元郎以后大家都是要在翰林院里共事的,各退一步吧。”

  其他翰林也是向姜桓劝道:“算了吧,不要让外人看了笑话。”

  众人都劝,姜桓自是要给面子,当下道:“看来几位的面子上,我就不上本弹劾何翰林了。”

  何洛书听姜桓这么说,松了口气,不过心底丝毫没有感激,好,今日算你赢了,到了翰林院后,看我如何整治你,官场上的事,你一个没有门路寒门子弟什么都不懂。姜桓,我们就从这里开始,今日丢去的颜面,我他日要百倍奉还。

  姜桓看着何洛书怨毒的神情,自是知他在想什么,此人真自作孽啊。

  姜桓道:“不过此事可以算了,不等于其他事能一笔勾销,何检讨会试将我落卷之事,其中有什么不公,你我心知肚明,天理昭彰,自还我一个公道。”

  何洛书闻言汗水滴落,姜桓现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话,简直是致自己于死地。

  状元郎因落卷之事在鹿鸣宴怒责检讨,此事被姜桓这么一搞,一下子就公开化了,想掩掩不住了。朝廷一定要给姜桓一个说法才是。御史们必会大做文章,上本弹劾自己。

  何洛书脸上露出怨毒的表情,自己刚才还想在翰林院算计姜桓,但现在恐怕连苦心得来的翰林位置都是不保了。

  何洛书心底有一万句最恶毒的话在酝酿,但若是骂出来,又是一罪。若是方才能向姜桓道歉就好了,得到事主原谅,罪责就会轻一些,可惜现在后悔已是迟了。

  何洛书此刻只能拂袖而去,他自知留下更是丢人。他要赶紧跑到张府去抱章惇的大腿,看看能不能保住翰林院的官职。

  一旁其他官员见了,也是议论纷纷。

  有人道:“何翰林惨了,状元郎这一手好厉害。今日何翰林无礼之事,以及会试落卷的内情,两下一并必会传入台谏之耳,不出三日就会有折子弹劾何翰林了。”

  见气走何洛书,姜桓心底一阵快意,正待这时一名官员走到姜桓面前言道:“状元郎,阁老有请。”

  姜桓心知坏了,方才必是被章惇看在眼底了。于是姜桓硬着头皮,走到章惇那行礼道:“太师。”

  章惇笑着示意姜桓先等一会,而是先与几名向他敬酒的进士说话。

  其余几位同年见姜桓在一旁,知章惇找他有话说,知趣地告退。

  左右退去,只剩下姜桓与章惇二人。

  属下给章惇端来一杯醒酒茶,章惇呷了一口对姜桓道:“为何与何检讨争执?”

  姜桓心想换了别人,自己可以用说辞应付过去,但对方是自己的师伯,又有举荐之恩,说是恩师都不为过,就必须如实相告:“何检讨当初将弟子落卷之事,我咽不下这口气。”

  章惇听后板起脸:“你可知你做错了吗?”

  “鸣泽不该睚呲必报,给人心胸狭隘之念。”

  章惇语重心长地道:“睚呲必报只是其一,但我看来你却是得志而傲。这才是真正要不得的。”

  章惇点出得志而傲四个字,令姜桓陡然背心出了一身冷汗。

  姜桓心想,恩师说的对啊,自己大魁天下,成就道君,再加上众人的奉承,不知不觉令自己膨胀起许多,甚至已经有了一览众山小,天下人不过如此的傲然感。

  自己一贯以气运看人,却渐渐有些忘了,除开气运,人与人最本质的交往,重者不过是信而已,自己悍然报复,自然一时快意,只是也给人留下不好印象,这于自己一贯主张的低调有些不入。

  睚呲必报没什么不对,但自己可以等到以后再慢慢收拾何检讨,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固然羞辱得很爽,但却有点小人乍富的味道啊。

  章惇这话一针见血。令姜桓清醒许多,额上渗出汗水。

  姜桓细细想到,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古往今来状元多了,但状元最后多是默默无闻。

  这是为何?能快的人,常不能远。

  以前还未中状元时,老想着中状元多好多好,但中了状元以后,该如何走如何作,自己却从未想过,现在就有些飘飘然起来了。

  “师伯,弟子错了。”姜桓向章惇行了一礼。姜桓是自内心的,人生里贵人。一是雪中送炭的,还有就是一帆风顺时,来泼冷水的。

  章惇见姜桓领悟不由欣然:“师伯眼底,知错就改比永不犯错更难得。否则古人为何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以后为官多交朋友,少竖敌人,如此路自然而然就越走越宽了。”

  章惇说完这句话,想起在翰林院里看过几位状元郎,他们就是得志而傲,目中无人。然后不知不觉得罪了很多同僚。故而他今日提点姜桓,也是怕他走上他们的路子,幸好姜桓没有到听不进别人话的程度。

  “恩师教训的是。”

  正这样想着,忽而感觉到自己身上的气运一轻,乍入道君,根基浅薄的修为,忽而稳固了一分。姜桓若有所思,原来,自己只要更扎实做人,自身的气运根基,也会变得牢固??

  章惇又与姜桓说了几句话,气氛缓和下来,自是谈笑风生。

  在外人看来丝毫看不出章惇方才责备过姜桓,反而是师生相谈甚欢,众人不由羡慕,状元郎不仅简在帝心,连当朝阁老对他也如此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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