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 > 我创造了怪谈序列 > 第353章 律师

第353章 律师


......

联邦刑事案件改判率,百分之零点三。

这个数字不是写在教科书里的,是严明自己统计的。三百一十七份判决书,他一份一份翻过去,用红笔圈出结果栏里那个永远不会变的词。

维持原判。

维持原判。

维持原判。

三百一十七份里,只有一份改了。还是因为一审法官受贿落马,案子被最高院直接提走。

不是因为证据。不是因为法律。是因为那个法官碰巧倒了霉。

严明在大学里用了七年搞明白一件事——这个国家的司法审判制度,本质上不是纠错机制,是盖章机制。一开始怎么判,后面就怎么盖。因为改判意味着打脸,打脸意味着追责,追责意味着公诉人、法官的政绩、考核、晋升受到影响。

所以不会改。

哪怕天塌了,也不会改。

——

"被告人周德胜,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法槌落下的声响在审判庭回荡了三秒钟。

严明坐在辩护席上,两只手平放在桌面,没动。

他面前摊着一百四十七页的辩护词,附带四十三份证据材料、七份鉴定报告、两段完整的监控录像。

这些东西在一审的时候就全部提交过了。一审法官看完监控,看完鉴定,看完所有能证明周德胜是正当防卫的材料,沉默了二十分钟,然后还是判了无期。

严明上诉。

二审开庭那天,他把辩护词重新写了一遍。逐字逐句,逻辑严密到任何一个法学教授拿过去都挑不出毛病。检方甚至没有提出新的证据,公诉人念完起诉书之后就坐在那里玩手机。

因为结果在开庭之前就定了。

严明当然清楚。他只是不信。或者说,不愿意信。

周德胜是个开出租的。凌晨三点拉了个醉鬼,醉鬼不付钱还抄东西动手,周德胜被打破了头,抄起车上的防身棒反击。一棒子,对方颅内出血。

对方是区协委员的侄子。

仅此而已。

一审之前,严明拿到这个案子的时候,周德胜的老婆跪在他律所门口,膝盖磕得发紫。严明把人扶起来,说不要钱,免费代理。

"严律师,都说你人好。求求你了,我男人真的是被打了才还手的......监控都拍到了啊......"

严明说好。

他花了两个月准备材料。他请了全市最权威的法医做伤痕鉴定,自费跑了四趟交通管理中心调取行车记录仪数据,甚至找到了当晚同一路段另外两辆出租车的司机作为目击证人。

一审的法庭上,他站起来,用了整整四十五分钟陈述辩护意见。每一句话都有证据支撑,每一个逻辑节点都经得起反复推敲。

公诉人中途喝了两次水,第二次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旁听席上有几个法学院的学生,其中一个悄悄拿手机录了音,后来发在论坛上,标题叫《这才是真正的刑辩大师》。

帖子火了两天,被删了。

一审判决书下来的那个晚上,严明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故意杀人罪。无期。

监控录像里,周德胜被醉鬼按在出租车引擎盖上连踹了七脚,第八脚踢中太阳穴的时候他才抄起防身棒。

一棒子。就一棒子。

法官的判决书写得四平八稳,量刑说理部分引用了三个司法解释,措辞滴水不漏。

但没有提那段监控。一个字都没提。

严明上诉了。

二审合议庭由三个法官组成。审判长姓赵,五十多岁,有个外号叫"橡皮图章"。严明查过他过去八年经手的二审案件,改判率是零。

不是接近零。是零。

但严明还是准备了一百四十七页的辩护词。还是把所有证据重新整理了一遍。还是在法庭上站了四十五分钟。

赵审判长听完之后,摘下老花镜擦了擦,说了句"辩护人请坐",然后宣布休庭。

三天后,判决出来了。

维持原判。

法槌敲下去的时候,严明右手攥着的钢笔笔杆被捏得变了形。笔尖扎进掌心,血沿着指缝渗出来,滴在那一百四十七页辩护词的最后一页上。

一滴。两滴。三滴。

红色在白纸上洇开,把"恳请二审法院依法改判"这行字染得模糊不清。

周德胜在被告席上呆住了。

他先是看了看法官,然后扭过头去找严明的眼睛。

严明迎上那道目光的时候,浑身的血往脚底走。

那不是失望。也不是悲伤。

那是恨。

周德胜的嘴角歪下去,两个眼珠子瞪得通红,青筋从脖子根爬上来。他被两个法警架着往外拖的时候,忽然朝严明的方向猛地挣了一下。

"你他妈骗我!"

声音在审判庭里撞来撞去。

"你说能改判的!你说证据够的!你收了多少钱?啊?你收了他们多少钱?!"

法警把他摁住了。周德胜的脸被压在地板上,侧着头,那只还能看到严明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姓严的,你不得好死——"

门关上了。

声音断了。

严明坐在辩护席上,右手掌心的血已经流到了桌面上。他没擦。

他从来没有做过承诺。

公诉人收拾完公文包从旁边经过,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走了。

书记员匆匆忙忙跟在法官后面往休息室走,余光扫到严明那只渗血的手,赶紧把头扭回去。

审判庭空了。

严明一个人坐了十五分钟,然后站起来,把那一百四十七页辩护词整整齐齐地塞进公文包里。血迹已经干了,纸页粘在一起。

他走出审判庭,沿着走廊往大门的方向走。

走廊里有人在等他。

周德胜的老婆,还有他六十多岁的母亲,以及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严明在离他们五米远的地方停下来。

老太太先开口了。

"严律师,我问你,我儿子到底犯了什么罪?他被人打了,他还手了,他凭什么坐一辈子牢?"

严明张了张嘴。

老太太不等他回答,往前迈了两步,浑浊的眼睛红得渗人:"你不是说能赢的吗?你不是说有证据的吗?你的证据呢?你的良心呢?"

周德胜的老婆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比法庭上的周德胜还难看。她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水果和换洗衣服,是准备等周德胜无罪释放之后带他回家的。

"严律师。"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发抖。"我男人说你收了对方的钱。"

"我没有。"严明说。

"那为什么输了?"

"因为......"

严明说不下去了。

因为什么?因为法官和公诉人的考核指标不允许被改判?因为这个系统从来就不是为了公正而运转的?

他能说什么?

周德胜的老婆等了几秒钟,没等到答案。她低下头,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苹果。

严明以为她要递给他。

苹果砸在他脸上。

不重。但很疼。不是物理层面的疼。

老太太跟着骂了起来,声音尖得整条走廊都在回响。严明听到了"骗子"、"畜生"、"黑心律师"。

那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躲在妈妈身后,露出半张脸,眼眶红红的,不说话,只是盯着严明看。

那种眼神比任何一句咒骂都管用。

法院门口有几个记者模样的人举着手机在拍。严明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这段视频会被剪成什么样子传到网上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掉脸上的痕迹。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尊蒙眼女神像。

左手天平,右手长剑。

蒙着的眼睛。

严明忽然觉得很好笑。

蒙着眼不是代表公正。是代表看不见。

——

严明摸黑走进公寓客厅,把公文包扔在沙发上。公文包的拉链没拉好,那沓沾着血迹的辩护词散落出来,在黑暗中铺了一地。

他没捡。

墙上挂着东西。他不用开灯也知道都是什么。

最左边是政法大学的毕业证书,金色烫字,"优秀毕业生"。旁边是司法考试的成绩单,438分,全省第三。再往右是律师执业证,然后是一面锦旗——

"捍卫正义,仗义执言。"

那面锦旗是三年前一个当事人送的。一个被冤枉偷窃的超市收银员,严明帮她打赢了官司。

收银员当时哭着说:"严律师,这世上还是有好人的。"

严明站在黑暗里,盯着锦旗所在的那片墙壁。他看不清上面的字,但每一笔每一划都刻在他脑子里。

十二年。

他当了十二年律师。接过四百多个案子,其中一百六十三个是免费的法律援助。他替被拖欠工资的农民工打过官司,替被家暴的妇女申请过人身保护令,替被冤枉的嫌疑人做过无罪辩护。

赢过。也输过。输得多。

赢了的那些案子里,有一半是因为对方势力不够大,不值得有人去干预司法。另一半是因为事情闹大了,舆论压力逼得法院不得不公正一回。

没有哪一次,是因为法律本身发挥了作用。

没有。

一次都没有。

严明慢慢蹲下来,靠着墙壁坐在地上。

他忽然想起了大学里宪法课教授说的一句话。

"法律是人类文明最精密的成果。"

精密。

严明无声无息地笑了一下。

精密个屁。

这套东西从根上就烂透了。不是哪一条法规出了问题,不是哪一个法官被收买了。是整个运转逻辑——它不惩罚恶,只惩罚弱。

权力大的人永远不会坐在被告席上。坐在被告席上的,永远是周德胜这种开出租的、打零工的、连个像样律师都请不起只能等法律援助的。

而他严明,就是这台破烂机器里一颗最尽职、最规范、最不知变通的螺丝钉。

拧了十二年。

磨秃了。

嗒。

嗒。

嗒。

手杖叩击地面的声响从客厅的某个角落传过来。节奏均匀,从容不迫,像钟摆。

严明的瞳孔猛地收紧。

他连门都锁了,窗户全关着,这间公寓在十四楼。

没有人进来过。

但声音就在三米之外。

嗒。嗒。嗒。

越来越近。

黑暗中,一个轮廓从墙角的阴影里走出来。

西装。手杖。面具。

灰色的、没有五官的石质面具上,只留着两个漆黑的眼洞。面具后面,一双猩红色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严明。

手杖顶端那颗活体眼球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瞳孔对准了严明。

塞门把手杖往地上一顿,站定。

他歪了歪头,打量着这间没开灯的公寓——墙上的证书、锦旗,地上散落的血迹辩护词——用那种鉴赏画展的悠闲姿态扫了一圈。

然后开口了。

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带着回音,像教堂里的唱诗班用错了频率。

"捍卫正义。"

他念出了锦旗上的字。

"好词。真的,我由衷欣赏。"

塞门拄着手杖走了两步,皮鞋踩在散落的辩护词上,纸张被踩出清脆的褶皱声。

"可惜啊,严律师——"

他蹲下来,面具的眼洞与严明的眼睛平齐。

猩红色的光映在严明的视网膜上,像两团不会灼烧的冷焰。

"人类这种劣质物种,配得上你精心雕琢的辩护词吗?"

“可悲的理想主义者,他们不值得你用凡人的法律去衡量。”

“加害者徇私枉法,受害者恩将仇报......”

“你需要的,是制定一个新的律法,为这个世界带来属于你的、绝对的公正。”

严明的后背贴着墙。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层的、从骨髓里泛上来的东西。

塞门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样东西。

猩红色的种子。

比指甲盖大一点,通体透红,内部有细密的纹路在缓缓流动,像微缩的血管网络。

"法律治不了的病,"塞门把种子放在严明面前的地板上,手杖一转,站了起来,"我来帮你治。"

严明低头看着那颗种子。

他伸出手。

手指在种子上方悬了三秒钟。

然后合拢。

种子被送进嘴里的时候,味道是苦的。

苦得发甜。

但他的心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共鸣。


  (https://www.xdianding.cc/ddk24267607/70559357.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iandin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iandin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