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意外
负责人叫老陆。
四十七岁,干数据干了十九年。什么离谱的数据没见过?联邦经济下行前的那份GDP修正报告是他亲手做的,三年前某省人口外流数据造假被他一眼挑出来,写了专报直接干翻了两个厅级。
这种人的心理素质,属于是全调查局数一数二的。
但现在,老陆站在魏公办公室门口,额角的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白大褂领口那颗崩掉的扣子露出里面的圆领衫,领圈都湿了。
他不敢看魏公的眼睛。
准确地说,是不知道该怎么看。
“进来。关门。”
魏公的语气没有变化。
老陆反手把门带上,门锁咔哒扣死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被放大了好几倍。他走到办公桌前面,把右手里那份红头文件放下来。
文件封皮上印着两行字。
第一行:绝密/终身。
第二行:《联邦年度人口普查汇编》。
纸张边缘皱成了一团,那是被手指反复攥出来的褶痕。
魏公的目光从老陆脸上移到文件上,又移回来。
“坐。”
“站着说就行。”老陆的嗓子干得厉害,像是嗓眼里塞了团砂纸,“局长,这个东西......坐下来说不了。”
魏公没再让他坐。
他把面前那杯凉透的龙井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了桌面的位置,伸手翻开文件封皮。
第一页是目录。
第二页是摘要。
第三页,核心数据表。
魏公的视线扫过去。
全球有效总人口:10,371,042,816。
数据来源:全球户籍系统静默盘点(代号“秋收”)。
魏公的手指停在“10,371,042,816”这个数字上面。
他没有翻页,也没说话。
办公室里的挂钟走了三格。
老陆的心跳声大得他自己都能听见。
“老陆。”
“在。”
“从2030年到现在,意外死亡的总人数是多少。”
老陆几乎是脱口而出:“截至上月末,登记在册的确认死亡人数是两亿一千四百万。这还只是有记录的部分。实际数字......保守估计翻三倍。”
“生育率呢。”
“断崖。2031年起逐年下跌,去年全球总和生育率跌到了0.51。有多个国家已经归零。”
魏公的手指终于从那行数字上移开了。
他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
“2030年全球人口峰值是多少。”
“七十九亿。”
到现在为止死了至少六七亿人。生育率跌成这样。
那这个“一百零三亿”是怎么来的?
空调出风口嗡嗡地转着。
魏公抬起头。
那双看着浑浊的老眼,此刻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有,像是两面刚被擦干净的镜片。
“你接着说。”
老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便携投影器,架在桌面上,按了开关。三道光柱投射到办公室侧墙上,展开了三份彩色档案。
户籍照片,社保轨迹,纳税记录,住址,亲缘关系图谱——每一份都详细得不能再详细。
老陆的手指指向第一份。
“钱塘区,柳河街47号。户主刘桂芳,现年六十一岁。这户人家五年前出了一场车祸,夫妻俩和独子全部遇难。市殡仪馆有纸质的火化记录,保险公司有理赔单据,社区居委有销户证明单据。”
他的声音在发抖。
“但是在这次盘点里,这个地址名下登记了两个成年男性——刘磊,三十四岁,刘鑫,二十九岁。职业分别是建筑工程师和社区卫生员。”
指头往右移。
“社保缴纳记录——连续四年零中断。个税申报——金额合理,符合对应收入层级。居住地物业费水电费均有流水。周边邻居的走访记录里,所有人都表示'刘桂芳家那两个儿子一直住在那啊,偶尔还帮老太太买菜呢'。”
老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第二份。孤寡老人赵国安,户口本上原本只有他一个人。现在——”
光柱里的亲缘关系图分了四层。
“四世同堂。儿子,儿媳,孙子,孙媳,重孙。一共九口人。全部有身份证号,全部有学历记录,全部——”
他咽了一口唾沫。
“——全部能被邻居指名道姓地认出来。”
办公室再一次安静了。
魏公没看那些投影,他看着自己桌面上那杯茶,看了很久。
茶叶已经沉到了底部,泡胀的叶片贴在杯壁上,像一只只半张的眼睛。
“抽样比例多少。”
“万分之一。”
“异常率。”
老陆报出了那个让他在数据中心当场白了脸的数字。
“百分之二十三点七。”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每四到五户人家里,就有一户的家庭成员数量对不上。多出来的那些人——不,那些东西——拥有完整的社会身份,完整的生活轨迹,完整的人际关系网。
它们的邻居认识它们。
它们的同事跟它们吃过饭。
它们的房东收过它们的租金。
没有任何人觉得它们有问题。
因为觉得有问题的人,认知已经被改写了。
魏公依稀记得伪人对策组的负责人的说法。
“已基本遏制传播路径,残余个体数量可控。”
可控。
魏公想笑。
他端起那杯已经没有任何温度的龙井,送到嘴边,又放下了。
可控个屁。
当年那场看似被解决的危机,根本没有被灭绝。
伪人们利用认知扭曲和自我增殖的规则,在人类的眼皮子底下,完成了全球级别的寄生与繁衍。
他们则是被一次次地认知污染而蒙在鼓里,刚有所违和感就被扭曲了认知。
它们从来没有被遏制过。
它们安安静静地住进了人类的家庭里,扮演着从未存在过的儿子、女儿、丈夫、妻子,然后利用认知扭曲让所有人都接受这个“事实”。
一个变两个。
两个变四个。
四个变成一栋楼。
一栋楼变成一个社区。
短短不到两年时间,二十多亿。
像菌丝。像根系。像某种无声无息的、温和的、不痛不痒的癌。
等你摸到肿块的时候,已经全身转移了。
“这次能发现,是因为什么。”魏公问。他的手已经在微微颤抖。
老陆道:“纯属意外。'秋收'本来只是年度例行盘点,谁都没当回事。是系统在汇总最终数据的时候自动报了个溢出警告——总人口超过系统预设阈值上限了。我手下一个实习生好奇,拉了明细出来看,越看越不对劲,报到我这里。”
他又补了一句:“如果不是系统设了这个阈值......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往这个方向查。”
因为没人有理由去怀疑。
人口数据是最基础的统计口径。每年报上来,每年核一遍,谁会盯着人口总量去反复验证?谁会去一户一户比对“这家人到底有几口”?
何况,就算你去比对了——
你问邻居,邻居说“对啊,他们家一直是这几个人”。
你查档案,社保在交,税在缴,物业费没有拖欠过。
一切合理。一切自洽。一切天衣无缝。
因为你的认知已经被动过手脚了。
你甚至想不起来“不对劲”这三个字该怎么写。
若不是这一次定期、并非对伪人带有目的性的普查,还真不一定能发现这个问题!
魏公站了起来。
椅子轮子在地板上滑了半圈。
“这份报告,除了你和那个实习生,还有谁碰过。”
“没了。我看完数据就锁了系统访问,那孩子的终端权限也被我临时冻结了。”
“你做得对。”
魏公转过来。
他的表情很平静。
和刚才开完全球战情会议时一样平静。和在诡域扩张曲线面前安抚十七个快要崩溃的负责人时一样平静。
但老陆跟了他快二十年。他看得出来。
这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
“把那个实习生调到内务监察,签终身保密协议。文件给我。”
老陆递过去。
魏公接过那份《联邦年度人口普查汇编》,走到办公桌右侧的保密柜前,输入密码,拉开抽屉。
抽屉里有一台小型碎纸机。不是普通的交叉切割型——刀片是调查局定制的合金材质,碎出来的纸屑比芝麻还小,碎完之后底部的焚烧仓会自动启动,连灰都不留。
文件被推入进纸口。
机器运转了十一秒。
一切归于沉默。
魏公关上抽屉,坐回椅子,拔掉了办公室的网线。
物理断网。
做完这些之后,他才重新看向老陆。
“从现在起,你个人直属于我。成立一个内查小组,代号你自己定,不入任何系统档案。任务只有一个——找到破解认知扭曲的方法。”
老陆点头。
“找到之前,这件事不能有其他人知道。”
魏公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如果这个消息被贸然公布,告诉全世界——你猜会怎样?”
老陆没说话。
他不需要回答。
人类社会的信任基石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全面粉碎。
丈夫会怀疑妻子,父母会怀疑孩子,同事会怀疑同事。
每一个人都可能是假的。
每一段关系都可能是伪造的。
那不是恐慌。
那是文明级别的精神崩溃。
“去吧。”魏公说。
老陆转身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的时候,停了一下。
“局长。”
“嗯。”
“......我们人类,还有救么?”
办公室里没有回答。
老陆没有回头。他拧开门把,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魏公一个人坐在那张黑色转椅里。
他伸手去够桌上的茶杯,碰到杯壁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指是凉的。
比那杯放了四十分钟的茶还凉。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叶泡太久了,苦得发涩,从舌根一路涩到喉咙底。
走廊那头,有人在笑着打招呼。声音很正常,很日常——“老王早啊”“早早早,昨晚球赛看了没”。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除了诡域和福音教以外,人类又多了一个非常绝望且致命的问题。
不,或许不是多了,只是一直以来都被认知污染、忽略掉罢了。
魏公放下茶杯。
他望着那扇关紧的门,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调查局总部,编制在册人员三千七百人。
其中有多少,是真的?
他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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