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紧绷
......
走廊很长。
江远从来没觉得调查局总部的走廊有这么长过。
荧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那种细碎的、持续不断的电流声,以前他从不在意,现在却像有人拿砂纸在他耳朵里来回蹭。
他的靴子踩在地砖上,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自然的僵硬。左脚落地、右脚跟上,间距精确到几乎一致——不是训练出来的稳,是浑身肌肉绷得太紧,以至于走路都变成了一种刻意控制的行为。
走廊里有人。
一个穿白大褂的研究员从侧门出来,手里端着咖啡杯,朝他点了点头。
"江队,回来了?辛苦。"
江远的脚步顿了零点几秒。
那个研究员他认识,姓陶,数据二组的。去年圣诞联谊的时候,老陶喝多了,非要拉着他唱《甜蜜蜜》,五音不全到让整层楼的人都出来围观。
现在老陶就站在三米外,笑容温和,咖啡杯上印着一只卡通柴犬。
江远没看他的脸。
准确地说,他不敢看。
"嗯。"
一个字,然后加快步伐走过去了。
老陶在身后说了句什么,大概是"注意休息"之类的话,声音被越拉越远的距离吞掉了。
江远的后背在出汗。不是热的,是那种冷汗,从脊椎两侧沁出来,把贴身的作战内衬浸得黏糊糊的。
他路过茶水间的时候,余光扫到里面有三个人在聊天。
笑声。很正常的笑声。
他没停,也没转头。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篝火旁,老周端着搪瓷杯冲他咧嘴笑,说"回去抱闺女"的时候眼角有一条很深的鱼尾纹。
那条鱼尾纹的弧度,和老周刚入队时候拍的证件照上一模一样。
完美复刻,连岁月感都给你算进去了。
但那张脸底下没有五官。
江远攥了一下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痛把翻涌的恶心压下去一点。
走到魏公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他站了大概五秒钟。
门上的木纹他盯着看了五秒。不是在犹豫要不要进去,是在想一件很荒唐的事——要是魏公也不是真的,怎么办?
最终,他还是推门进去。
魏公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批一份文件,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很清晰。桌上那盏台灯开着,暖黄的光把老人花白的头发照得有点刺眼。
"坐。"
魏公头都没抬,笔没停。
江远走到椅子前,没坐。他站在那里,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掌心里有个东西——一颗眼球一般的珠子,在灯光下微微发着一层雾蒙蒙的光。
透过它看了一眼魏公后,江远松了一口气。
他把珠子放在桌上。
魏公的笔尖顿住了。
"'真视之眼'。从泥沼诡域带出来的。"江远说,嗓子有点哑,"规则效果是看破一切伪装和虚妄,对认知干涉类的诡异有绝对的规则穿透性。"
他停了一下。
"我就是靠这个东西,才发现......队友全是假的。"
魏公抬起头来。
那双浑浊的老眼在灯光下眯了一下,不是因为光线,是在看江远的状态。
江远的状态很差。不是身体上的——他身上没有明显外伤,作战服虽然脏了但还算完整。差的是别的东西。他站在那里的姿势太僵了,肩膀端着,下颌收着,整个人像一根被拧到极限的发条,随时会崩断或者弹飞出去。
"坐下说。"魏公把笔放好,语气平得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江远这次坐了。但只坐了椅子边缘的一小块,身体前倾。
"六个人。"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老周、赵征、孙锐、通讯兵小李、爆破手阿杰、狙击手何磊。进泥沼诡域之前点名确认过的六个人,每一个的编号、血型、入职年限我都背得出来。"
"在诡域里,他们的表现没有任何破绽。战术配合、应急反应、连吵架拌嘴的方式都跟以前一样。老周骂人还是那个德行,张嘴就是'你他妈',赵征打完仗还是要蹲一边抽烟,小李还是紧张了就结巴。"
江远把手撑在膝盖上,用力到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踏平诡域之后,我在核心区域找到真视之眼,回营地之后,在营地方向扫了一眼。"
他闭了一下眼睛。
"篝火是绿的。人不是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魏公把真视之眼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翻了翻。那颗眼睛般的珠子在他手上显得略微娇小。
"你认为,真正的队友呢?"
"不知道。"江远摇头,"我甚至不确定他们是在进入诡域之前就被替换了,还是在里面被替换的。更不确定......"
他咽了一下。
"更不确定这支队伍里,是不是从头到尾就没有过真人。"
魏公没有安慰他。
老人把真视之眼放回桌面,从抽屉里拿出一包茶叶和两个杯子。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自家客厅招待一个来串门的晚辈。
水壶烧水的声音在房间里咕噜咕噜地响。
"你回来的路上,"魏公一边拆茶叶包装一边问,"有没有看走廊里的人?"
江远的脊背又绷紧了。
"没有。不敢看。"
"为什么?"
"因为......"
江远抬起头,和魏公对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恐惧,比恐惧更难受。
"因为我怕真视之眼的被动效果还在生效。怕我一看,满走廊全是异常。"
茶叶被投进杯子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魏公提起水壶,沸水注入,茶香飘出来。
"你的担心是对的。"
老人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但接下来的话,每一个字都重得能把天花板压塌。
"不久前,人口普查数据出了异动。全联邦在册人口一百零三亿。"
江远的表情没有变化。
不是因为不震惊,是因为大脑还没反应过来。
"全球出生率跌成那样,逻辑上这个数字应该往下走。"魏公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但它往上了。多出来的部分,不是哪个国家的统计口径有偏差,是均匀分布在全球每一个角落。抽样异常率百分之二十四。"
他喝了一口茶。
"那份报告已经被我亲手销毁了,全世界知道这件事的人没有多少个,你是其中之一。"
江远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
"你在前线拼命踏平诡域、修筑封锁线的时候,"魏公把茶杯放下,杯底和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后方的人口,有将近四分之一已经不是人类了。"
房间里的空气变了。
不是修辞意义上的变了,是江远能真切感受到自己的呼吸变浅了,心跳变沉了,连那盏台灯的暖光都像是蒙了一层灰。
一百零三亿。
从七十多亿开始,多出来的每一个,都是伪人。
住在隔壁的邻居、早餐店的老板、公交车上坐你旁边的上班族、学校里教你家小孩数学的老师——任何一个人,任何一张脸,任何一个你以为认识了很多年的熟人。
都有可能不是人。
而你永远不会知道。因为你的大脑会自动把它们归类为"认识的人",你的记忆会自行填补从未存在过的过往,你甚至会觉得和它们之间有感情。
就像老周和他的鱼尾纹。
"所以,"江远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从砂纸上刮过来的,"我们修的那些封锁线、守的那些前线阵地......"
"是有用的。"魏公接过话,用了一个和他身份完全不搭的词,语气却冷到骨子里,"只是现在的敌人不在外面,在我们肚子里。人类文明现在的状态,就是一个被寄生虫吃空了内脏、只靠一张皮撑着的空壳。"
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窗边。
窗外是调查局总部的内庭院,有人在走动,有人在交谈,一切井然有序。
"攘外必先安内。"魏公背对着江远,声音不高,"在解决外面那六个S级诡域之前,我需要先把自己家里打扫干净。"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桌上的真视之眼上。
"你带回来的这个东西,是目前唯一能穿透伪人认知干扰的手段。我需要你用它,把调查局内部每一个人都筛一遍。"
江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视线从魏公脸上移开,落到窗外的庭院。有个穿制服的年轻人抱着一摞文件跑过去,差点撞上花坛,踉跄了两步稳住,回头冲同伴做了个鬼脸。
很日常的画面。
日常到让人胃里发酸。
"魏公,"江远的声音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我有一个疑问。"
"说。"
江远抬起头,眼底的血丝清晰可见。
"当我用它看破一个伪人的伪装时,那个伪人也会在同一瞬间感知到自己被凝视了。这种感知不走五感,是规则层面的双向反馈,没有延迟,没有误差。"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在前线野外,我有暗影军团兜底,就算伪人发疯也能一个个收拾。但在调查局内部——"
他朝窗外扬了一下下巴。
"这里有多少人?两千?三千?如果其中有二十分之一是伪人,那就是上百个。我每看破一个,那一个就会立刻知道自己暴露了。它会怎么做?原地自爆?挟持旁边的真人?还是给同类发信号、一起掀桌子?"
江远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在一栋封闭建筑里,同时引爆上百个伪人......"
他没把话说完。
不用说完,结论已经摆在那了。
排查等于点火。调查局总部会变成一个密封的火药桶。
魏公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看了江远很长时间。
然后老人从窗边走回来,推开椅子,没有坐下。
"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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