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1章 梦里不知,身是客
女人心,海底针。
犹曾记得,谁说过;女儿是水做骨肉,温柔时,能让人心都融化了;可世人却不知,女人似水,也能凝冰;便是那薄薄冰片,也需要消耗无体温,遑论,她心,早已经被尘封万年冰山之下。
每每,闭上眼;午夜梦回,她仍能听到孩子那痛苦嘶鸣,不断轻唤着:娘,我疼!
当初洛芊芊,能那般将自己一双儿女四肢斩,后做成人彘;那样事情,孟氏可能不知?那些人,一个个谁能不知?
只是,两害相较取其轻;她与圣眷正浓洛芊芊比,很明显跟着洛芊芊会有前途吧;所以呢?她和她孩子,哥哥们,洛家所有与她亲近人,全都成为了那两人富贵荣华垫脚石。
无数次,无数次,午夜梦回时她都想亲口问上那人一句:踩着洛家那么多人白骨上位,他难道就不会觉得亏心吗?
洛家上上下下百余口人,她为他兢兢业业,奋力筹谋,换来,却到底是什么?
……
火,满天彻底;好似要将天地都燃烧起来一般。
灼热火舌舔舐着触手可及一切,挣扎声,痛哭声,呼救声……
“来人呐,救火啊,救火啊!”
她无助地抱着一双儿女残破不全尸身,坐地上;冰冷石台,冰冷心,冰冷……那是对整个天地,整个世界绝望;无神,空洞。
“小姐,小姐,您别这样;奴婢带您离开!”
谁,是谁耳边不断地呼喊,是谁到这个时候居然还留她身边。
“呵呵。”她笑,笑得低低沉沉,笑得心死如灰;幻觉吧,她早已经是众叛亲离,家破人亡,哪里还肯有人跟她身边呢。
想想,也确是这样。
自傲如她,自负如她,清冷如她,孤傲如她;她宛若这天山绝巅那生长满天冰雪中冰晶血莲,晶莹剔透红寒冰里,好似灼灼燃烧烈火,燃烧,却是她自己。
“小姐,小姐!”
她闭上无助眸,死了吧,就这样,死去……或许也好。
另一个世界,有大哥,有哥哥;想到那对自己疼宠入骨,可自己却对他风言冷语;想到那被自己闭上战场,后尸骨无存;想到那曾经一切一切;她嘴角微微勾着。
那样笑,带着凄凉,带着悲伤;若是,若是一切能从来,是不是所有一切都不会发生;自己不会被那对蛇蝎母女玩弄于鼓掌之间;是她太过自傲,后却连那么简单道理都想不明白。
是她活该!可是低头,怀中一双儿女何其无辜。
她恨,可那又如何?当初是她轻信了誓言,轻许了姻缘,却可笑……这世间男儿看中,她居然会相信他油嘴滑舌;挂名夫妻……哈哈……
“哐当——”“咔擦——”
“小姐,奴婢求您,走吧,走吧!”眼神恍惚间,横梁断,砸地上发出声声闷响,隐约还有那闷哼声,祈求声,是谁,到底是谁?
灼热火,满天彻底,好似从地狱蔓延上来业火红莲,要将这世界所有黑暗全部燃般;只可惜,她等不到了。
“洛倾雪,你这个贱人!”
“洛倾雪,你当真不知道你那一双哥哥是怎么死了?”
“哈哈,洛倾雪,是我做;都是我做;我买通了运粮官吏,是我!勾结敌国,还是我!哈,哈哈,可笑,皇上居然还是宠我……”
“洛倾雪,我终于将你踩脚下了,哈,哈哈……”
“你当真以为他不知道吗?他若不知,我又怎么胆敢对我们可爱小皇子和小公主下手,哈,哈哈……你还真是可笑啊。”
“……”
“不,不是!”她眉头紧锁,“让我见他,我不信,我不信,我一个字都不信!”
“洛倾雪,你看看,看看你现这副疯婆子模样,让人看了就倒胃口;你还期待他来见你吗?”被揪着头发撕扯得头皮生疼。
“不,不是,不是!”她眉头紧锁,撕心裂肺大吼。
“洛倾雪,你还真是可怜啊;皇上他要,从来都只是洛家钱权而已,你当真以为他对你是真心吗?你瞧瞧,这可是象征皇后之位金册呢,你看啊,你看啊,上面名字时我洛芊芊,不是你洛倾雪!”
“……”
痛,好痛。
火舌飞燎,弥漫着整座宫殿;漆黑浓烟,呛入肺腑,她捂着唇不断地咳嗽着。
战争初歇,两年军旅生涯,她已经耗心力;好不容易强撑着赶走后一批强敌,然后一病不起;咳,咳咳。
血,鲜红血;她手间捏着锦帕上,鲜红血液好似都嘲笑般。
她不住地咳嗽着,火舌终于还是弥漫了进来,门外那些呼救声,哭喊声,好似从天边而来般,带着飘渺,她无力地靠着红柱,怀中紧紧地抱着两个孩子,连眼泪都没有;只是想到那个人声声质问,想到那个人话,她真好想,好想亲口问上一问,为什么?
既然他只是想要洛家兵权和钱财,既然他要只是那些身外之物,她拿那些东西做什么;她要从来都不是那些东西;他又何必为了那些东西而娶了她,以那样能打动人心方式,后却让那个人留这世间后一点点证明都要抹灭掉,为什么!
“咳,咳咳。”
透过浓浓烟雾,她好似已经看到了那些来来往往宫人,太监,依稀能够看到一抹明黄色,脸上似乎还带着担心和伤痛。
他伤什么呢,痛什么呢,这样结果,不就是他想要了吗?
“咳,咳咳。”
知觉渐渐消失,渐渐消失了,无喜无悲,不痛不怒,不恼不愿;她陡然觉得自己轻飘飘,好似没有丝毫重量般,就那么怔怔地看着。
亲眼看着自己倒下时还紧紧地将孩子抱怀中,她抬起自己手,她这是怎么了?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灵魂;终于是,死了吗?可是孩子呢,她孩子呢?
“皇上,火势太大,您龙体要紧,您还是回宫避一避吧,娘娘会没事。”太监总管模样人立那明黄色人影身后,不住地劝诫着。
她转头,看着那温润脸颊上面此刻是冷冽;带着浓浓担忧,宫人围城保护圈内,走来走去,走来走去。
“滚,滚!你们都是干什么吃,为什么会着火,说啊,说啊!”漂浮空中,她眉头紧锁;这难道不是他想要结果吗?他生气,可是他气什么呢?
“救火,救!要是救不出娘娘,你们全都给朕去陪葬!”
漂浮空中好似没有丝毫重量般女子眉宇微微颦蹙着,那样熟悉眉眼,熟悉容颜,她很确定那个人就是自己曾经夫,纵使只是名义上,可确是
。何况这流云国,难道还有其他人胆敢床上那一袭龙袍吗?
可是为什么他反应却,那么……那么不一样。
“呜呜,皇上,您别这样,都是芊芊不好;若不是芊芊,呜,呜呜,姐姐也不……不会想不开;都是芊芊错。”
明黄色男子眉头紧锁,良久却好似轻叹口气,将女子揽入怀中,“表妹对你向来疼爱,她不会怪你。”
“真吗?可是姐姐她,呜呜……”女子哭得梨花带雨,“姐姐她怎么忍心,龙儿和凤儿那么小,她怎么忍心啊!”
“……”明黄色男子眉头紧锁,薄唇微微抿着,可她却分明看到他眼底一抹不甘。
漂浮空中女子骤然低低笑出了声,原来是这样吗?
她是自,带着疼爱一双儿女,呵呵,自;多么可笑一个词,战场上,饶是激烈厮杀,纵使拼着后一口气不死,也是为了能让这双儿女不被冠上亡国奴名头;她想,或许她真错了。
未婚先孕又如何?
以她身份,多不过是褫夺了郡主封号,她以命相护,难道还能真要了那双儿女命不成?她以为自己给了他们好,却不想,皇家多无情,后自己当做女儿般疼爱大妹妹,却是心狠那个。
罢了,罢了!
洛芊芊,你给我活着,好好活着;若是有来世,我定会让你生不如死。
“皇上,八百里加急报!”
“说!”
“边城、漠城同时告急。龙月、凤临,举兵来犯!”
“什么?怎么会这样?驻守边关大军呢,安将军呢?凤临不是与我流云签署了盟约吗?又怎么会再出兵?到底怎么回事?”
“娘娘身故消息已经传开,流云百姓为娘娘立了祭庙;凤帝右言:洛氏倾雪,盟约;洛氏倾雪亡,盟约——亡!”
“什么?”立明黄色男子身边女子顿时怔了下,抬头看着男子,“皇上,怎么会这样?”
“你问我,我去问谁?”男子面色陡然沉了下去。
“皇上,边城、漠城已经抵挡不住了,请皇上抉择才是。”
“……”
空中女子衣袂翩跹,初还不习惯那样飘渺;可众人皆醉我独醒感觉,好似能让人上瘾般,她好似个旁观者,看着曾经自己拼生命也要保护地方,却自己身后,发生这么大变故。
“报!边城沦陷,凤临大军举兵南下。”
“报,漠城沦陷,龙月大军举兵进犯。”
“报,北城——”
“报,虞城——”
“报,x城——”
幽州、兰州、锦州;边城,漠城,北城,虞城……
一座座城池相继沦陷,一片片领土被相继占领,一批批臣民被无辜丧命;漂浮空中女子却陡然低低笑出了声。
“啪——”一声清脆声响传来。
“皇上?”女子单手捂着侧脸,品尝着舌尖传来腥甜,紧接着是女子不敢置信声音。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表妹对你推心置腹,你居然敢,居然敢……”
“皇上,臣妾也是为了您啊,皇上!姐姐尚未出阁便与那容末来往甚密,您出去听听那些人都是怎么说,说皇上您活该戴绿帽子,皇上,臣妾这么做也是为了您了;这云家江山,怎能交到一个孽种手里!”
“啪——”
“皇上!”
“滚,别逼我杀了你!”
“皇上?!”
“……”
流云国,终于是没了;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男子,后自了,那座被火淹没残破宫殿中,死时候,嘴角还带着微微笑意;而那曾经笑得得意女子,军妓!
凤临三千军士身下。
飘空中女子,瞳孔微缩,脸上却带着报复感;哈哈,洛芊芊啊,洛芊芊,你机关算,后得到又是什么?
哈,哈哈!
“痴儿,痴儿——”
那熟悉声音,空灵浩远,飘渺无垠,好似从天边倾斜下来阵阵南音般;飘空中女子猛然回首,看到那熟悉眉眼,慈祥笑容,泪顿时止不住流了下来,“师父!”
“痴儿,痴儿——”
“师父!”
“生,老,病,死乃天定;而汝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尔唯心矣。”老者音容笑貌蓝天白云映衬下,显得越发苍白,“吾徒,雪儿,切莫辜负师父期望啊。”
“师——父!”
女子望着那空中渐渐消散影像,看着那熟悉音容笑貌就这么渐渐淡去,渐渐远去还有那一句句带着惋惜轻叹,“痴儿,痴儿……”
“归去,归去,不如归去!”
女子只觉得脑袋里像是有千万个人不断地敲钟般,那种感觉好似要从内里直接炸开,让她不由得抬起双手捂着脑袋,“啊,啊——”
流云国,终究是破了。
凤临、龙月有盟约先,隔着怒江,划江而治;唯有那些亡国臣民,从此过着暗无天日生活。
原本那意气风发,身着明黄色龙袍男子,此刻单手握剑,立悬崖之畔;下方是呼啸怒江之水,远远隔着是另一名身着龙袍男子。
“哈,哈哈……”
“枉我自负聪慧,却终究比不过他;呵呵……”
“……”
曾经王者遥遥对立,可对于空中女子而言,一切都不重要了;她想,或许她也该去找那个人了。
……
“嘶——”锦笙热水中拧了锦帕,不断地替床上那面色苍白,豆大汗珠顺着额头不断留下女子擦拭着,转头却是瞧着姜嬷嬷,“小姐又梦魇了,嬷嬷,这……”
姜嬷嬷皱着眉头,“许是薇夫人死触动了小姐心里事儿吧;自夫人离开之后,小姐身子就一直不大好,我也一直担心着,不想小姐还是放不下,哎!”
“不如请清远大师来一趟如何?”陡然锦笙手被梦魇中洛倾雪死死地抓着,“不,不要,不要!”
床上,洛倾雪头不断地左右摆动着,额头上汗越发细密,枕巾已然湿透;可梦魇中人儿却没有丝毫要清醒模样,反而越发沉入其间,无法自拔。
姜嬷嬷眉头微微蹙起,“小姐瞧着这般倒是比那日相国寺时加严重了。”
“那要去禀告老爷吗?”锦书不禁有些担忧,自家小姐自从荣禧堂回来之后,便莫名其妙陷入昏睡,原本她们也只当小姐是乏了;可不想到了夜里下半晌时,小姐竟然莫名其妙开始梦魇,梦话,脸上带着嫉妒不安,身子温度也开始急剧上升,好似看到什么可怕事情了般。
这般高热不退,若是一直持续下去,小姐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别说其他人,光是静安太长公主那里,她们就很难交代了。
“现方才丑事,便是去了,老爷也是寝中,等卯时吧。”姜嬷嬷眉宇微微颦蹙着,“银珂再去传热水,给小姐擦一擦身子。”
“那太长公主那边那通知吗?”锦笙手被洛倾雪紧紧地抓着,被抓得生疼生疼;可看到洛倾雪那渐渐平复下来眉头时,她心中总算是大松了口气。
渐渐地,床上洛倾雪也不挣扎了,而是慢慢地,好似真只是睡过去了般;屋内众人这都方才大松了口气,原本悬着心,总算是沉了下来。
锦笙、锦书两人又给洛倾雪擦了身子,换上一套干净衣衫,便是连床上被单、被褥也全都换过了,直到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她们这才忙完,好不容易能歇口气了。
时间一分一秒,卯时……辰时……巳时……
眼瞧着时近午时,可躺床上小人儿表情平缓,呼吸绵长,根本没有丝毫要醒过来模样。
“姜嬷嬷,小姐这……”锦笙有些着急了,算起来她已经睡了近十个时辰了,这还没醒过来,实是太不正常了。
姜嬷嬷心里也不太好受,她抿着唇,“要不,先通知两位少爷吧。”
子不曰怪力乱神,可这种事情,若是一个没处理好,到时候对自家小姐名声影响就太大了;锦笙、锦书虽然年纪尚小,但对姜嬷嬷话却是听,点点头。
“那我先去傲寒楼,瞧瞧。”锦书略微沉吟了下。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锦书话音尚未落地,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沉稳脚步声,男子嗓音清冽,后面才响起小丫鬟通报声,“姜嬷嬷,锦笙姐姐,锦书姐姐,大少爷和少爷来了。”
“奴婢参见两位少爷!”
“行了,都起吧。”洛青云罢了罢手,“妹妹呢?”
看着姜嬷嬷三人脸上带着疲累模样,心里顿时咯噔一声,“怎么回事,可是妹妹出事了?”
“……”姜嬷嬷低着头,摆手示意那通报小丫头出去之后,这才将事情原原本本道来。
“什么?到现还没醒过来?”洛青云有些急了,洛倾寒是早已经听不下去,直接进入内室,看到那躺床上,好像没有生机、面色苍白搪瓷娃娃般女子,他心顿时抽疼了下;抬手抓着自家妹妹那冰凉小手,是眉头紧锁。
洛青云随后跟进来,试了试洛倾雪额头温度,“怎么会这样?难道你们没有去请大夫?”
“……这,小姐自昨儿夜里开始梦魇,这种事情若是传了出去对小姐声名自是不好,老奴这才自作主张。”姜嬷嬷说着顿时跪倒地,“老奴有罪,求两位少爷责罚。”
“奴婢有罪。”锦笙和锦书也顿时跪了下去。
“行了行了。”洛青云眉宇微微颦蹙着。
如今孟氏一病不起,孟氏一族是宛若风雨中浮萍,摇摇欲坠,所有事情都堆一起,谁也没有这个经历和时间来关注素瑶居动静;想了想,他抿着唇,“听说倾雪与相国寺清远大师私交不错?”
“……”姜嬷嬷、锦笙两人顿时怔了下;好久,锦笙才压低了嗓音,“小姐曾与清远大师促膝长谈过,若当真算起私交;倒是不知是夫人留下善缘,还是小姐与清远大师佛缘了。”
洛青云略微思索半晌,“上次妹妹相国寺也曾这般梦魇?”
“是。”锦笙恭谨地应声。
“清远大师那时怎么说?”洛青云深吸口气,他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好像被自己忽略了,这个妹妹自从相国寺回来之后就像是变了个人般,难道当时相国寺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事情?
一个人,真能够前后性格相差至此吗?
虽然这种变化他喜闻乐见,可是他……那总是无意间落她身上眼光,看到她眼神中落寞,那种透着孤寂冰冷,死一般绝望,都不由得让他心脏抽疼得难以呼吸。
到底,她到底他们不知道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才让她原本应该天真无邪年纪有了那样痛彻心扉体验,甚至……那样冰冷,那样绝望,他……
锦笙低着头,薄唇微微抿着,“这……”
“什么这啊,那!”洛青云顿时面色一垮,向来温润面色竟然有了一丝裂缝;眼神冷冷地扫过去,锦笙身子顿时颤了颤,僵了下,低着头,嚅了嚅唇,这才小声道,“清远大师说,说……”
姜嬷嬷却是看不下去,眉头紧锁,想了想,“所谓梦魇,心魔而已。”
“……心魔?”洛青云眉宇微微蹙起。
“许是夫人过世对小姐打击太大,让小姐产生了心魔吧。”姜嬷嬷看着床上仍旧呼吸平缓而又绵长洛倾雪,好似尊搪瓷娃娃般,那么精致而又易碎。
洛青云低着头,若有所思;“清远大师可还曾说过什么?”
“……好像还说过一些动静什么话,这……老奴实有些记不清了。”姜嬷嬷皱着眉头,然后摇摇头,脸上还带着些许愧疚。
洛青云摆摆手,转头看着向来冰山没有任何表情洛倾寒竟然眉头紧锁地看着洛倾雪,略微思忖,“倾寒,你立刻马加鞭赶往相国寺,将倾雪情况告诉清远大师。”
“……”洛倾寒看着躺床上洛倾雪犹豫了下,点点头。
“若是可以,将清远大师带回来一趟吧。”
话刚出口,洛青云却是兀自摇了摇头,清远大师自那件事情后不接所有祭祀活计,旁人连见一面都很是困难,倾寒去能见上面尚且是碰运气,让他亲自前来,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洛倾寒此刻却是下定了决心,来不来,可由不得他了。
“大少爷,那老爷那边?”姜嬷嬷皱着眉头。
“先不用。”洛青云摆手,抿了抿唇,“锦笙立刻派人前往荣禧堂,父亲应该那里,告诉他们,倾雪病突然恶化,先正昏迷中没有醒来。其他,不要多言。”
锦笙低着头,“是,奴婢亲自前往。”
“那样好。”洛青云深吸口气,点点头,“你们立刻派人将保和堂安大夫请来。”可想到那日洛倾雪话,又摆摆手,“算了,不必了。”
玄门医术传人,不会没有认识到自己身体状况;只是心病还需心药医;他愣怔地看着躺床上洛倾雪,她心病,难道真是母亲去世?
这样说辞,别人会信;可他……却是一个字都不信,亲耳听过她说那些话,见识她那些手段之后,有些事情,或许连洛倾雪自己都想不到,他知道,远比她想象要多。
比如:她对冯素烟、宋芊芊母女突然发生那般天翻地覆变化;比如:她对云景疏莫名其妙敌意;再比如:她整个人性格……
母亲过世对她打击骤然再大,可不会大到这种地步;母亲过世,谁不伤心,他也伤心,可洛倾雪表现出来这些,却是太过了。
……
下午,时近申时,风尘仆仆洛倾寒从相国寺回来;面色很是难看。
“清远大师怎么说?”洛青云语气急切,面上带着些许希翼;这都已经一整日了可洛倾雪情况,却始终那般,不上不下。
安大夫也来看过了,却没有检查出任何问题,还明言:洛倾雪就是睡着了,这大户人家就是事儿多,待她睡醒自然就醒了;可如果当真如清远大师所言,那若是她不能从心魔中挣脱出来,那岂不是永远都……没有办法再醒来了吗?
洛倾寒摇摇头,眉宇微微颦蹙着,薄唇轻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心魔。”
“……”洛青云低着头,叹了口气;心魔,心魔,可谁知道她心魔到底是什么。
“大少爷,少爷您们也早些回去歇着吧,若是小姐醒了,你们却倒下了,那小姐定是不会安心。”锦笙蹙了蹙眉头,“您们放心,若是小姐醒来,奴婢会立刻派人通知您们。”
姜嬷嬷也点点头,“大少爷您都一整日没进膳食了,若是小姐醒来知道,该责怪奴婢们了。”
“……”洛青云点点头,“如此也好。”
他们两个一直呆素瑶居,久了总会引起旁人注意,洛倾雪现状况可不适合让别人发现。
洛倾寒却是紧紧地盯着洛倾雪,面上露出一丝犹豫;到底还只是十二岁孩子,眼前又是自己心爱妹妹,看着她那么躺着,不哭不闹模样,他心真好痛啊。
“嬷嬷,小姐她,她……”
看着洛青云、洛倾寒离开背影,锦笙再也支撑不住,直接跪倒床头,泪雨涟涟,“嬷嬷,你说小姐她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为什么……”
“傻丫头!”姜嬷嬷摇摇头,“小姐心思越发重了,她不说我们也无从得知,哎;我让银珂准备了好些小姐爱吃东西,小姐,小姐……”
时辰一点点过去,可躺床上洛倾雪却没有半分醒过来迹象。
“咻——”
陡然,耳畔传来一声尖利却轻声哨响;锦笙刚转过头,看到来人还没来得及尖叫出声,顿时只觉得两眼一黑,然后整个人直直地晕倒过去。
听到动静姜嬷嬷刚转过头来,甚至还未来得及张口。
处理好两个人,陆谨看着仍旧一袭白衣容末,此刻他已经淡淡侧身坐床前;他瘪瘪嘴,果然是师兄,变态得不似常人,连喜好都与常人不用;他对这种前后看不出区别干瘪身材小丫头,真不知道师兄到底眼睛是怎么长,才能看上她。
听说还是个声名不好,凶狠刁蛮又任性,啧啧!
陡然,容末两道轻飘飘眼刀甩过来,陆谨顿时狠狠地打了个寒颤,身心都具老实了,然后本本分分地去做他门神。
“素素,素素。”容末抬手握着洛倾雪手,“素素……你真忍心吗?”
“野有素草,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你是流云国万千百姓平安和乐郡主,却只是我一个人素素,素素……”
飘飘忽忽,好似没有重量般,女子只觉得自己头晕无力,整个人顺着那黑漆漆隧道不断前行,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了多远;那黑色隧道不断地朝前面延伸着,好似没有头一般。
她哪里,这里又是哪里。
“素素,素素!”
谁叫她,那样熟悉嗓音,谁,是谁?
“野有素草,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你是流云国万千百姓平安和乐郡主,却只是我一个人素素!”
她记得,谁也曾她耳畔这般殷殷切切地私语,同样话,她听过,好熟悉,好熟悉。
“素素,你当真舍得吗?”
“素素,素素!”
“啊——”
女子双手捂着头,跪倒地上,泪不由得潸然宛若雨下,别叫了,别叫了!
容末将洛倾雪手贴自己侧脸,“素素,前世到今生,这难道不是上天注定缘分吗?为什么,为什么连补偿机会都不给我,素素,素素……”
“你难道真忘了吗?我们曾经,我们……”
女子抬起头,漆黑隧道中朝着一个方向轻轻地诉说着,“忘了!”
陡然耳畔传来两个清冷字,容末猛然抬起头,却发现那好像只是幻觉般;只是原本躺床上女子,那安详脸上,眼角顿时划出两行热泪。
“素素,你还记得,是不是?素素,你没忘,是不是!”
“素素,素素——”
饶是智若妖容末,饶是腹黑如容末,饶是清冷如容末,此刻脸上那宛若面具清冷终于皲裂,脸上带着点点激动,“素素,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没忘是不是!”
“……”
女子只觉得头疼欲裂,后整个人顺着那道嗓音,飘忽起来;那样引力越来越大,越来越烈,那浓浓从灵魂里面透出来呼唤,让她无法抵抗。
“轰——”
她猛然睁开眼,洛倾雪,她记得;平安和乐郡主,流云国尊荣无双称号,哈,哈哈……可笑,可悲,可怜,可叹……
“容公子,这夜半爬人香闺癖好总是改不了吗?”
清冷带着冷厉声音自耳边响起,容末顿时猛然抬头,看到洛倾雪睁开眼时,心里不由得小小地激动了一下,可想到清远大师话,他心却是越来越沉。
心魔……心魔……
原来,她心魔当真是他吗?可,纵使如此,这样她,让他怎么舍得放手,他怎么舍得!
“天下弱水三千,我也只饮一瓢而已。”容末语气淡淡,感受到她微微挣扎,他从容地放下手中素手;淡淡地笑着。
纵使前世他是她心魔,今生他也有足够信心陪她驱赶心魔,然后成为她生命中重要存;放弃,原谅他,他做不到。
自幼母妃就教过他,真正觉得重要东西,吃到嘴里就别再吐出来;所以,“素素,别再跑了。”
“……”洛倾雪身子顿时僵了僵,勉强地扯了扯嘴角,看着他,“容末,我……”
“你是我,只能是我。”容末看着那样洛倾雪,谁都不知道当初知道自己能重活一回时他心里悸动,谁都不知道他知道她也保留着前世记忆时,心中百感交集。
既盼着她记得,又盼着他永远忘记。
当初,他选择了让她活着;可她终究却是走上了那条路;他留下话,洛氏倾雪,流云;洛氏倾雪亡,整个流云与她陪葬。
可就算这样誓言,却仍旧没有保全她平安和乐;今生,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他不会再让那些危险人物出现她身旁,不会允许她接触到那么危险东西;他想,这天下便是再没有谁能有任何理由能阻止他拥有她,将他纳入羽翼之下,小心地呵护着。
听着容末那近乎宣言话,洛倾雪心却是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想到梦魇里,又看到师父音容笑貌,那样带着不解,带着遗憾,又带着失望眼神。
师父曾说,希望她不要有恨;可是她真可以吗?可以再接受他一次,可是会不会又会害了他……
“素素,素素,你信我,信我一次,就一次!”容末有些急了。
洛倾雪想,或许,就一次吧;给他又何尝不是给自己一次;到底她对他还是不能完全绝望,完全……封闭内心。
“好!”反手拥上容末背,“三年,再等我三年!”
三年,宋芊芊及笄回云都之时,她会将所有所有全部处置了;梦里梦外,看到那样结果,她不知道那是不是真实,可是却够了,真足够了。
知晓云景疏和洛芊芊后结局,她终于是笑了。
洛芊芊啊洛芊芊,纵使你后机关算又如何,云景疏不爱你,哈哈,不爱你!
只是,纵使知道又如何,云景疏于她而言,依旧是不可原谅存。
……
洛倾雪终于醒来消息,让原本提着心洛倾寒、洛青云心终于放了下来;锦笙和姜嬷嬷整日里酬神拜佛,是小心翼翼地将洛倾雪伺候着,绝口不提孟贞薇和冯望月丝毫事情,生怕引起洛倾雪心魔。
自容末离开,洛倾雪渐渐也学会了很多。
云静安终于是奉召离开了,离开之时洛倾雪去送她,看着她脸上透着无奈和担忧,看着她脸上遗憾,洛倾雪低着头,却只能心里默默流泪。
……她终于知道,云静安惧怕,那个人——让她曾经敬爱过,崇拜,看若神明般男子,太祖皇帝。
有些事,既然外祖母不想让她知道,她也只能装作不知;就这样,很好了。
太祖皇帝当年对外祖母疼爱如眼珠子般,虽然限制了她自由,可到底外祖母会过得很安详,不用掺和到那些争权夺利、站位纷争中来;或许,待天下定,她再去寻她。
孟氏一族被静王府抛弃消息,到底是不胫而走,没有人明白为什么,各种纷纷扰扰传言传开;只是孟氏病入膏肓,一病不起;小孟氏冲动地带着人向静王府要说法被洛永煦又重关回了祠堂;整个镇北侯府,好像陷入了一片诡异宁静。
“小姐,瞧着天气正好,您可要出去走走?”锦笙问话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懒懒地斜靠美人靠上,洛倾雪低首垂眸,嘴角微微勾着,看着那波澜不惊湖面,罢了罢手,“不了;我瞧着天气也很好,你与锦书她们一同去玩儿吧。”
“奴婢陪着小姐就好。”锦笙哪里敢应。
洛倾雪也不强求,反而捏着长归刚传来信笺,兀自笑了。
……信上曰:宋老夫人收到信笺一封,来自……去往天国十余年宋—廉—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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