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4.第 274 章
陈宣听到“手刃亲夫”四个字,眉心一跳,众人都是神色微变,宁臻睿头一个艴然道:“她这是忘了今儿是什么节令,讲这种东西?把人给我叫出来!”
陈宣见本觉新奇有趣的婢女脸色顿白,一溜烟过去传话,片刻过后,他看到一个身影绕过蜀丝步障前来,来人着嫣红绉纱衫,素白松绫绉纱裙,玉色松江顾绣鹊桥补子长褙子,和先前在临清的所见朴素低调装扮大为不同,裙边香囊禁步看上去亦然是簇新的。
来人笼住红罗宫扇,上前拜倒施礼,笑吟吟的为众人一一斟酒。陈宣起身接过,见她完全不知宁臻睿为何不悦,还当是自己礼数不周,急忙又接过丫鬟拿出的新茶,殷勤端上:“殿下请用。”想了想,她补充道:“我路过济南时专程着人去趵突泉寿康泉灵岩泉取了几罐水好泡茶,这次听说傅二哥回来,就急忙带上给他尝尝,殿下肯定也喜欢。”
陈宣撇眼一扫,见傅云天眼含笑意盯着来人,宁祯扬看向甩起水袖的织女,钱季江出去见修律同僚,席上再有的都是些小辈插不上话,他自己一面斟满苏合香酒,一面听宁臻睿与她讲话。
宁臻睿果然没立时发作,接过茶盏,点景儿喝两口,问道:“你最近都在忙些什么?”来人笑道:“殿下先前嫌弃我的字不够好,最近我就拿了殿下赏赐的亭云馆帖日日练着,深觉字迹大有长进呢。”
陈宣听得她颇为自得,抬手再度满斟一杯。宁臻睿点头道:“你那狗爬字还及不上我,是该勤奋练练,可别辱没了大内珍藏的刻帖。”又道:“我叫你过来也没别的事儿,只是方才你在西边儿跟一堆夫人小姐讲什么夫妻恩断情绝,虎女意图谋杀亲夫的故事,我觉着很不合适——今儿可是七夕佳节,平白无故败坏大家兴致做什么。”
来人稍怔。复又不服气道:“我也没扫兴呀,绛仙婉玉她们还说这唐人传奇《原化记》比今人所作《天河配》解气呢。再说了,殿下想想,牛郎跟织女素不相识,哪有什么情分,他用衣衫要挟织女做他娘子,本来就是顶心术不正。打个比方吧,若换了殿下鱼龙微服遇到这种事,某个农夫,不是,农女,管是什么身份的人又是男是女,如此要挟殿下成亲,殿下能不恼火吗?换做殿下,把人挫骨扬灰株连九族的心怕都有呢。”
陈宣听到此处,右手一抖,酒全洒在衣摆上,他去看旁人,宁祯扬连咳两声,象牙筷子夹起的太仓巧果已经掉在地上,傅云天则扭过头去,闷声发笑。陈宣再去看宁臻睿,他本在饮茶,此刻手腕一松,茶水全泼出去,正好泼在来人身上,把衣裙洇湿小片。见没烫着人,这方把茶盏重重砸在桌上面色一沉,喝声道:“有你这么瞎比方的吗?是不是看我这些日子待你宽宥许多,就蹬鼻子上脸了。”
来人急忙摇头,讷讷致歉。宁臻睿愈发生气,“再有,男女能一样吗?三纲五常里有哪一条允许女子谋杀亲夫了?你还好意思讲什么虎女杀仇,简直妖言惑众,本本分分的好女子听了你这些歪理做下错事要怎么算……还有,织女既然被牛郎看了,不嫁给他还能如何?再有,牛郎一片真心,追至天河与妻子相守相望,你倒好,上来就说人家心术不正……”
宁臻睿一连训斥许多,犹不解气。只说她朽木不可雕也,跟她说话能把自个儿气得少活十年。众人见他真个恼了,也没好插话。宁臻睿随即吩咐她下去往傅家找个清净地方待着,等会儿也不用上来拜双星,横竖她不喜与闻牛郎织女故事,这会儿他更嫌她碍眼。
陈宣见宁臻睿动了真火,大好节令把人赶下去自省,抬眼又看到傅云天宁祯扬都没有开口的意思,便端详起承露盘也不说话。陈宣余光瞧见来人不情不愿点头,就自去了,可临走前忽看他一眼。陈宣心中一奇,不由提了提眉。女客那头听得斥责声,安静许多。
男客这边,宁臻睿吩咐小藕官另唱《七夕盟誓》,傅云天起身要去方便。陈宣听到半路,见衣摆酒渍仍未干透。便也下席告罪,称去更衣。
傅家上年新修了园子,比陈家在济宁修建的景园不枉多让。陈宣来过几次,但七夕夏夜还是第一回来。他在乐水榭一壁换着外衣,一壁看着水莲与流萤,一壁想事。他席间吃了不少酒,就对丫鬟说要在乐水榭散散酒意,丫鬟自不敢催。
陈宣盘桓半晌,算着宁臻睿将要起驾离开,推开槅扇准备回去,没走两步,迎面忽见一人顺着花池石径走来,来人新换一身松江尖素白绫衫,手中闲捻罗扇,百无聊赖地扑着半空飞舞流萤,神色不胜慵懒,不是苏氏,却又是谁。
陈宣认出她身后跟着的丫鬟乃是他府中出去的绿菱,脚步一顿,踩着的落叶枝干传来窸窣声响。苏氏听得响动,见是他神色一亮。陈宣整理衣冠,下阶上前两步,还没开口,只听她先问起湖广及巡抚苏观河夫妇近来境况。
陈宣眉头一皱,复又松开,把押送两广粮饷途经湖广时的所见所闻一一说出,无非是湖广丈田即将结束,巡抚夫妇身体康健待人宽和的话。陈宣一面观看来人神色,见她一心只在父母身上,一面转着乾绿翠扳指,最后不动声色道:“姑娘可还有别的话要与宣说,若无别事,宣先走一步。”
来人长睫一眨,巡视周围片刻,摇头道:“也没什么要问了,麻烦赵大人了。本想通过陈姐姐询问一二,但前几日陈姐姐被皇后召入宫中陪伴十三公主,只能冒昧来问大人。”
陈宣缓慢点头,见她抽出帕子,道了个万福,就要离去,心中疑虑越重,踌躇片刻决定放下此处,转身也要回去,定眼忽见脚下坠落一个小小香囊,弯身拾起,角落里绣着卍字吉祥花纹,他仔细一看,认出乃近日京中吉祥阁所制,不及各勋贵府中绣娘所作精美,但比寻常荷包要工巧数倍。
且京中女子追逐风尚,小家富室的姑娘夫人们听闻苏氏等女子喜欢,争相购买。陈宣上京三日也有所耳闻,料着或是她方才落下,当下拂去浮灰,转身要叫住对方,还没出声,却见苏氏没走两步,站在假山拐角处,纤手倒把红罗宫扇,以扇掩面,注目着他。
陈宣手劲一收,见她微微点头,似是松了口气,裣衽一拜这方远去,心中愈发犹疑。摸见笺纸,他不着痕迹将香囊袖好,自回席上,半路遇到方便而回的傅云天。
宁臻睿让小藕官洗去戏妆,将她叫到傅云天跟前唱些简单的苏扬小调,傅云天却没兴致,让人赏小藕官三套贵重头面,再没言语。
钱季江适时回来,见傅云天把人赏赐后就屏退,讶异笑道:“舅兄这是怎么了,往日一直念着这小藕官姑娘,这会儿人都到跟前了,又没兴趣了?”
傅云天喝了两大杯酒,懒洋洋一笑:“杭州船娘大同婆姨泰山姑子扬州瘦马,哪里的绝色我没见过,这藕官姑娘唱戏固然一绝,可到跟前一看,卸掉戏妆也不过尔尔。”
他身边伺候的傅顺儿笑嘻嘻斟解酒茶道:“可不是这么说么,我们爷到哪儿都有女子送上门儿,收在房里的汗巾荷包数不胜数,就连随身的玉佩香囊都时不时更换……”傅云天把脸一沉,“要你多嘴,滚下去。”
陈宣闻言一愣,饮尽手中苏合香酒,等傅云天神色和缓,方微笑道:“小侯爷积年往风月中走,这等艳福,着实让人欣羡。”傅云天看他一眼,笑道:“我哪有什么艳福,不过是为了镇远侯府的富贵。”
*
次日便是立秋,陈宣进宫见了乾元帝,又在户部工部转了一圈,见过几位尚书与四位阁臣,详细汇报两广筹粮经过与临清造船进度,陈家在京中的宅院早先被他叔父卖掉,他近年上京都是住在东城赵府,赵夫人正打发心腹寻小儿大夫,给小皇孙治惊厥病。
陈宣隐晦点了几句,赵夫人叹气道:“娉娉的娘死前要我照顾她,当年我刚嫁进赵家时,她娘待我百般照顾,我只是略尽一点心,更不让外人知晓……再者,娉娉的儿子是皇上现存的唯一孙子,颖王固然失掉圣心,可这皇孙皇上看重的很。慕家那边又倒向了皇后和景王,偏偏慕赵两家嫌隙日深,你舅父还不肯向慕家低头——”
陈宣道:“舅母不必多虑,若皇上想立景王,早在颖王出事后就立了,再不济还有庄王瑞王和其他皇子。有封贡议和的功劳在手,舅父只要安心总督宣大一日,朝廷就得用着舅父一日——答及汗可只信舅父。”
陈宣就又安慰几句,赵夫人面色转好,另问近来漕院情况,陈宣自然不能报忧,只说一切顺利。赵夫人见陈宣换了衣物,新剪楸叶别在衣襟,问起要往何处,陈宣摸着袖中之物,模糊带过,这便骑马往泡子河去。
待到了崇文门内东城角,两岸高槐掩映,新开的吉祥楼典雅辉煌,早有丫鬟侯在侧门,正是绿菱。她往茶室带路,轻声道,“大人请来。”便领他至一雕花木门处再悄悄退下。
陈宣立在门口,屈指欲要敲击,却又犹豫起来,他站了半晌,忽地转身就要离开,只听“吱呀”一声,门从里头推开,来人眼睛一亮,“陈大人,请进。”
陈宣闪身而入,走进茶室,看到她鬓边石楠红叶攒作的花瓣,反手合上雕花木门,也不落座,袖出折叠得齐齐整整的雪白笺纸,道:“先前弟妹约宣今日一见——”
他将目光移向紫檀雕花的博古橱,心中猜测万千,不禁上前一步,低声道:“敢问所为何事?是为了余容——”
这苏氏笑盈盈打断道:“陈大人称呼又错了,唤我苏姑娘便可。其实妙真约大人一见,并非为了陈姐姐,而是为了陈大人。”
陈宣呼吸一顿,转过身去:“此言,实在让宣费解——”他去看墙上八幅青缘的山水图,“姑娘究竟是何用意?”
这苏氏微微一笑:“我素知大人志存高远,意在光复漕运总督陈家。如今平巡漕背靠广平侯府,声势与大人抗衡,来日总漕之位花落谁手,却未可知。”
“大人可有想过,眼下却有一个机会,能助大人更上层楼,甚至总漕的位置,有此功劳,将来也如探囊取。
陈宣心神一震,立时转脸,见这苏氏轻轻抚弄瓶中新插芙蓉,“这时机,就应在广开海运上,大人不想把握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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