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一件事
“不……不……”
徐章瘫在地上,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鼻涕,嘴唇像秋天的枯叶一样瑟瑟发抖。
他的声音已经被撕碎了,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和痰的气息。
“徐夏……不要……不要啊……”
“我就这一个儿子……我求求你……求求你啊……”
他的手指在发抖,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像一只被踩扁的虫子,瘫在地上,再也支不起任何形状。
徐夏低着头,冷冷的望着他。
目光是冷的,冷得像冬天最深处的那层冰,冷得仿佛连愤怒都被冻住了。
一个月前。
徐章穿着借来的西装,站在证人席上,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
声音洪亮得像在发表什么重要演讲。
“我仔细想了想,那天晚上天太黑了。”
“我没看清那几个人的脸。”
“我这人做人最重要的是讲良心。”
讲良心。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徐夏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住了。
不是疼,是被堵住了。
然后,徐夏吐出了几个字。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刨出来的,带着白气。
“你只有这一个儿子。”
停了一下。
“可我也只有一个妹妹,一个母亲,一个父亲啊!”
最后一个字落地的瞬间。
“咔嚓!”
那不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是一扇门关上的声音,是一个人的生命被从这个世界里彻底抹去的声响。
徐乐乐的眼睛猛地瞪大,眼球往外凸,几乎要从眼眶里弹出来。
他的嘴张着,舌头伸出来,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黑。
他想喊,但喉咙已经被捏死了,连气都漏不出一丝。
他的四肢最后抽搐了几下,像被电击的青蛙,然后。
一切都安静了。
他的手从徐夏的手腕上滑落,无力地垂在地上。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涎水,不知道是口水还是血。
徐夏松开手。
徐乐乐的头“咚”地一声磕在地板上,再也没有动过。
那一声“咚”,很轻,轻得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深井。
但在徐章的耳朵里,那声音比雷霆还要震耳欲聋。
“不!”
徐章发出嚎叫。
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是从胸腔最深处、从心脏底部、从骨髓里面挤出来的。
像一头被活剐的牛,像一只被踩断了腿的狼。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儿子的尸体,眼珠子红得像要滴血。
一脉单传。
三代单传。
虽然自己这个儿子学习不好,工作一般,嘴贱心黑。
但那也是他儿子。
是他徐章的种,是他老徐家唯一的香火。
没了。
就这么没了。
被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一只手,捏没了。
徐夏没有看他。
他推着轮椅,来到了徐章面前。
“表舅。”
两个字,不轻不重,和以前叫他时一模一样。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像他们之间还隔着那层薄薄的亲戚关系,像这个年轻人还把他当长辈。
但正是这种语气,让徐章从头皮凉到了脚底板。
因为最可怕的不是暴怒,不是嘶吼,不是歇斯底里——是平静。
平静得像在跟你聊今天晚上吃什么,平静得像在问你最近身体好不好。
“现在。”
“该好好算算我们的账了。”
徐章的身体猛地一颤。
“不要杀我……我不想死……”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
从嚎哭变成了哀求,从哀求变成了絮絮叨叨的、神经质一样的碎碎念。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不是冷,是一种本能的的应激反应。
“我真的错了,徐夏……我猪狗不如……我混蛋……我没良心……”
他伸出手,想去抓徐夏的裤腿,但因为失血过去,根本没有力气。
“但我毕竟是你表舅啊……是你妈妈的弟弟啊……”
他终于打出了那张牌。
表舅,弟弟,一家人。
一个月前,他没有打出这张牌。
他站在法庭上,说“我没看清”。
一个月前,他没有打出这张牌。
他拿着那一百万,笑徐夏是自不量力的废物。
十几分钟前,他也没有打出这张牌。
他想着怎么跟儿子把徐夏的房子搞到手。
现在他打出来了。
因为他没有别的牌了。
“给我一次机会吧……这些钱都给你……都给你……”
他指着桌上的钞票,努力的说着。
“一百万……都给你……我什么都不要了……只要你放过我……”
他的眼睛是红的,鼻子是红的,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层暗红色的痂。
他就这么躺在地上,指着一百万,像一个被逼到了绝路的赌徒。
把自己最后的筹码全部推上桌。
徐夏看着那堆钞票。
然后抬起头,看着徐章的脸。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不是笑。
那是——仁慈。
“好。”
徐章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的耳朵嗡嗡地响,脑子里一片空白,但那一个字——“好”像一道光,劈开了他所有的绝望。
他的眼睛猛地亮起来,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我可以给你一次机会。”
徐夏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别说一件!”
徐章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
“就是一百件,一千件,我也答应!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我……我给你当牛做马!我给你磕头!”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先活下来。
活下来再说。
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
等他活下来,他一定要让徐夏死。
杀了他的儿子,抢了他的钱,毁了他的人生——徐夏必须死。
“表舅。”
徐夏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像一声叹息,像一片雪花落在血泊里。
“我不会让你做一百件事,一件事就够了。”
徐章的眼睛死死盯着徐夏的嘴,等着那几个字从那两片嘴唇之间落下来。
徐夏的嘴唇动了。
“你把我的爸爸妈妈和小妹还回来。”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我就放了你。”
“怎么样?”
他的嘴角还是微微上扬的。
但那个弧度不再是仁慈,是嘲讽,是审判。
是把一个人从悬崖边上拉上来,然后告诉他——你的家人在另一边,你得飞过去。
徐章整个人僵住了。
像一尊石像。
不,石像至少还有形状。
他连形状都没有了。
他的身体像一滩正在凝固的水泥,从外到内,一点一点地变硬、变冷、变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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