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葬礼

　　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黑暗深邃而幽远。

　　数个忽明忽暗的光芒。

　　光芒亮眼而闪耀。

　　漆黑的夜空之中，繁星努力地闪烁，意图去点亮这夜晚，却徒劳无功，发出来的光芒终究被吸入黑暗之中，形成这夜晚的一分子。

　　晚上的主角却没有出席这一场盛大的派对，月亮像是一名害羞的女子，拿起轻柔的面纱，遮住自己的脸孔，只有时不时能从飘过云朵的间隙，窥探一番她的美貌。

　　夜空之下没有声音，十分寂静，让人不自觉感到放松，或睁开眼眸，静静凝望天空之中的美景，或闭上双眼，慢慢沉入梦境之中的一切。

　　此刻，这份安静却转换成另一种情绪，笼罩在众人的头顶上，如同泼墨似的乌云，挥之不去。

　　悲伤而庄重的气氛缠绕在发出橙红火光的火把旁，沉淀在漆黑的空气中，钻入众人的心房，成为众人心中的阴影。

　　佣兵们全部右膝下跪，右手摆放在弯曲的左膝上，左手按在右肩上，身上穿戴整齐，就连布朗尼也拔掉胸前的箭矢，套上一件破烂的皮甲。佣兵们眼前放置他们的武器，全都是长剑，大多生锈，但是却没有一点血迹。

　　散发微弱火光的火把矗立在佣兵旁边，插立在地上，微光映照在佣兵们闭上双眼的脸庞，显露出佣兵们乾净的脸颊，还有不带一丝鲜血的头发。

　　佣兵们排成两列，一个个紧密的靠在一起，而被他们包围起来的是八具安静地躺在地上的佣兵，那是佣兵的遗体。

　　这场战争中，佣兵们总共失去十二名成员，他们或被无数的弩矢贯穿身体，或是被锐利的长剑刺穿躯体，因而离开凡世，前去蒂妮丝的神国。

　　贝拉虽然还穿着女仆装，但她在女仆装外面已经套上一件软甲，在微弱的火光下发出银色的金属光泽，此时贝拉站在佣兵们形成的两个长条之中的缺口，一脸虔诚，张开嘴巴，不断在诵念。

　　在她对面的是瑞德法，他的全身破烂，身上的衣服满是破洞。一把长剑被他紧握在手上，直立在身前，只见他闭上双眼，嘴巴不停蠕动，默念什麽。

　　赛莉拉也是跟贝拉一样，都是一身的女仆装，只是她没有在套上什麽盔甲，反而是腰间别上一个腰带，上面除了挂着数把匕首，还有两把剑鞘。她手握两把长剑，交叉架在胸前，就这麽静静地伫立在马厉身後。

　　马厉则是站在死去的佣兵旁，高高举起蒂妮丝的光辉，散发白光的宝剑就如同黑夜里的一盏明灯。马厉没有像其他人一样闭上双眼，他只是睁大双眼，微微抬起下巴，安静地凝视着剑身，凝望着满天的繁星。

　　“呜呜!”一旁的小玛莉拉拉马厉的裤管，发出呜呜叫声，似乎是在疑惑一旁的人们在做什麽。

　　“小玛莉，乖，不要吵闹，安安静静地看完。”马厉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妈妈在做一件重要的事情，等一下妈妈在陪你玩。”

　　“呜呜!”小玛莉点点头，然後安静地坐在地上，睁大碧蓝的瞳孔，看着马厉的动作。

　　马厉看着小玛莉的动作，笑一笑，然後重新把目光投向手上的宝剑。马厉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不断在心中打气。

　　死去的佣兵们都是晨曦教会的人，是蒂妮丝的信徒，举行的是晨曦教会的葬礼，通常都是由一名主祭所主持，在现在的奥妮雅佣兵团中，总共只有三名黎明神官，而只有贝拉达到主祭的标准，照理说应该是由她来主持才对，但马厉却抢下主持权。

　　不是因为什麽大男子主义作祟，看不惯身为女人的贝拉比他厉害，也不是因为为了在众人面前展示一番，而是他觉得他必须这样做。

　　马厉是奥妮雅佣兵团的团长，虽然佣兵们都不太听他的话，常常想要做什麽，就直接冲出去了，但是他还是贝宁拉尔亲自选的团长，是带领众人从蒂妮丝大教堂出来的团长。

　　现在，有十二名佣兵阵亡了，马厉觉得自己总得做些什麽，会许是内心的感觉在推动他，或许是肩上的责任在催促他，马厉站了出来，接下这场葬礼的主祭。

　　虽然这不是马厉第一次参加葬礼，但是以往马厉都是以见习的身分在一旁学习，从来没有像这一次承担这麽重的责任，而且这又是一场战争葬礼，跟一般在教堂举行的葬礼不同。

　　虽然晨曦教会的葬礼一般都是在清晨举办，因为蒂妮丝的象徵就是在那时出现，但是马厉等人没有时间，因为这边十分危险，两相权宜之下，众人只能在夜晚举办葬礼。

　　马厉转头看向身後的赛莉拉，赛莉拉像是感应到马厉的视线，张开眼睛，与马厉对视，然後点点头，马厉也回以一个笑容。

　　武赞祭司，这是赛莉拉的职责。武赞祭司代表蒂妮丝的力量，他必须拿着锐利的武器，站在主祭身後，不只保护着主祭的安全，也维持整个葬礼的安静和庄重。

　　马厉转过头，看向眼前的贝拉，眼里露出温柔的笑意。祝福者，这是贝拉的职责，她代表蒂妮丝的祝福，她必须不断诵念，整场葬礼都不能停止，这样死去的人们就可以带着蒂妮丝的祝福离开人世。

　　瑞德法的职责跟贝拉差不多，只不过他是温言者。温言者也必须整场葬礼都要动嘴巴，只是从温言者口中说出的话语不是蒂妮丝的祝福，而是还活着的人们对於死去人们的话语。

　　温言者还必须拿起一把武器，这代表凡人的话语能透过锐利的武器，插进蒂妮丝的祝福之中，送进死去人们的心中。

　　周围佣兵们则是代表大自然的火光，他们的职责是为死去的人们照亮道路，照亮死去的世界，如果有机会的话，就会依靠火光进到蒂妮丝的神国之中，如果没机会的话，至少还有火光，能够点亮世界。

　　马厉再次深吸一口气，然後把蒂妮丝的光辉立在地上，高声喊道:“躺在地上的人们啊!他们是谁?”

　　周围的佣兵们立即大声答道:“他们是死去的人们!”

　　“他们可是蒂妮丝大人的信徒?”马厉高喊:“他们可对蒂妮丝大人忠诚?”

　　“他们是蒂妮丝大人的信徒!他们对蒂妮丝大人绝对的忠诚!”

　　马厉向前一步，举起宝剑，一一飘过躺在地上的佣兵们头上，然後马厉把蒂妮丝的光辉收回剑鞘之内。

　　“他们是英勇的战士吗?”

　　“他们是英勇的战士!”

　　“英勇的战士应当受到祝福!”马厉如此说完，贝拉的话语就飘进众人耳朵:“死去的战士啊!蒂妮丝大人的祝福就会与你们相伴，英勇的战士啊!蒂妮丝大人的光芒将会与你们同在……”

　　贝拉一边诵念祝福的话语，手掌也露出耀眼的白光，随即，白亮的光点出现在半空中，慢慢飘落，散落在众人之间。

　　贝拉的声音越变越小，慢慢变得细不可闻，而空中如雪花飘下的光点反而越来越多，渐渐变得多不可数。

　　马厉高喊道:“他们是值得尊重的人吗?”

　　“他们是值得尊重的人!”

　　“值得尊重的人应当受到温言!”马厉如此说完，瑞德法的声音就传进每个人耳膜:“我们的话语就化成紧密的锁链，绑住你们的手脚，伴随你们，我们的话语将变成温言的希望，缠在你们的心灵，跟随你们……”

　　瑞德法的声音逐渐变大，然後又慢慢变小，白光同样有出现在瑞德法的手掌之中，数条短小的锁链从地上突然出现，紧紧缠在死去的佣兵手臂上还有大腿上。

　　然後，瑞德法的声音消失在众人耳中，接着，缠在死去佣兵身上的锁链断裂成好几节，碎裂成光芒，透进死去佣兵的身体之中。

　　马厉重新拔出蒂妮丝的光辉，往自己的手上划出一道伤痕:“我们的鲜血呢?”

　　鲜血从马厉手掌上的伤口滴落，掉落在地上。

　　“我们的鲜血在此。”周围的佣兵睁开双眼，右手拿起眼前的长剑，往左手用力一划，接着挤出鲜血，高声喊道:“我们的鲜血将与你们同在，切记，切记，我们永远与你们同在。”

　　“蒂妮丝大人的力量何在?”

　　赛莉拉举起双剑，然後两手用力，剑身交错，发出铿锵的声响，她大喊道:“力量在此，我将会铲除一切!”

　　“蒂妮丝大人的祝福何在?”

　　贝拉睁开双眼，嘴里仍不停诵念祝福，但手上白光骤起，空中飘落的白点聚集在她头上，形成一个大光球，向周遭散发出微弱的温暖光芒，有如晨曦般。

　　“凡世人们的温言何在?”

　　瑞德法撑开眼皮，嘴唇没有停止动作，手臂高举，扬起手中的长剑，然後用力往下一挥，剑尖划过地面，发出声响和火光。

　　“自然的火光何在?”

　　周围佣兵们放下手中的长剑，站起身来，拿起一旁的火把，高高举起，大声喊道:“火光在此，我们将会照亮一切!”

　　马厉深吸一口气，一手高举宝剑，一手拿起一旁的火把，高举道:“现在，递上我们的祝福还有希望，希望你们能够受到蒂妮丝大人的怀抱!”

　　马厉一一矮下身，用蒂妮丝的光辉轻轻敲在死去佣兵的肩膀，然後用火把点燃佣兵的遗体。

　　“送行!”

　　佣兵们齐声高歌:“愿你们感受蒂妮丝大人的怀抱，愿你们体会到蒂妮丝大人的光芒，愿你们永远保持对蒂妮丝大人的忠诚，愿你们永远记住蒂妮丝大人的教诲，通往神国之路已然开启。

　　“去吧!去吧!灯火已为你们点上，祝福已为你们奉上，温言已为你们送上，一切都已经准备，先圣已在蒂妮丝大人的神国等待勇士的降临!”

　　火光越来越大，佣兵的歌声也越来越高亢，马厉静静看着熊熊火焰，没有说话。

　　摇曳的火光，飘落的光点。

　　满天的繁星，静谧的夜晚。

　　火势，越来越大，燃烧死去佣兵的遗体，燃烧无边无际的黑暗，燃烧夜晚星空之下的安静，却烧不起众人心中的沉重。

　　一缕银光照在马厉眼里，他抬起头。

　　云朵散开了。

　　月亮出来了。

　　夜晚还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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