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花魁大选

　　同日，刚刚庆祝了新年的东都洛城，气氛一片祥和。

　　绘着锦簇花团的红灯笼，从长街一直铺展到来香院门口，一年一度的花魁大选，热热闹闹地开始了。

　　这比赛自正月初七开始，至二月初二结束，是洛城家喻户晓的盛事。届时不但有来香院训养了七年的绝色少女首次公开亮相展现诸多才艺，还可得见前任花魁芳姿，见证本届花魁诞生。

　　更重要的是，诸多大燕名人名士都将出席，这使得花魁大选不单单是一场勾栏选美，更是商政文武贵胄交流的盛会。每年有多少商贾纷纷应征提出赞助借此推广自家货物，又有多少大宗买卖在此敲定。可以说，花魁大赛不但是来香院的最大噱头，也对大燕的商业繁荣起到了促进作用。

　　这种事情，也就只有来香院主持，才不会被官家所忌惮。一个勾栏院的营生，一来牵动不了国计民生，二来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又不能谋权篡位，有什么可担心的呢？何况来香院的账面干干净净，也洁身自好从不与官商勾结，笔笔利结得清楚，实在是经商楷模，为民典范。

　　今儿是初选的第一天，来香院门外搭起了高大的戏台，前来围观的人们络绎不绝。

　　“咱们没那个银子和身份见花魁，今儿可能一饱眼福了。”东市的铁匠王二如是说。

　　一旁的人疑道：“花魁？花魁不是过几日才会出场么？”

　　“你懂什么，你说的那是现在的花魁，以后的花魁可不就在这几个丫头中么？”王二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那可说不定，现在这个花魁呀，都连任两年了，我觉着今年准保还是她。”去年有幸见过一次花魁的一个小药铺掌柜的表情倒好像在谈论什么天上的女仙，而不是人间的青楼女子，一脸的崇拜。

　　“啧啧，不好说，我看那个姑娘就很不错啊。”王二扬扬下巴，小眼露着精光，射向戏台上的玉兰。他就喜欢这种体态婀娜有风韵的，小小的丫头就这样，再长两年还了得？光是看看，他就觉得心里痒痒，像那姑娘的小手在轻轻撩拨似的。

　　药铺掌柜哼哼着，连唾弃三声：“俗，庸俗，太庸俗。”

　　台下此类交流声嘈杂，台上的人却充耳不闻，都在为稍后开始的比赛做准备。

　　初赛的第一场规则很简单，就是单纯的选美。

　　第一轮七人都穿一样的衣服，佩戴统一设计的首饰，风格比较素雅，最能看出未加雕琢的原本姿色。

　　第二轮的服饰和配饰则由参选的丫头们自己购买或制作，造价不得超过二十两银子。这些可以提前一个月准备，但是全过程都有专门的夫子监督着，考验的是丫头们的品位和巧思。

　　第一轮其实大家实力都差不多，毕竟都是经过悉心挑选才能进来香院的，而且可供发挥的空间实在不大，一较高低的关键就在于可以自由选择的第二轮。

　　评选方式也很简单，七个丫头各自在台上站好，前来捧场的人最看好哪个就站到她面前的队伍里，到了规定时间后清点人数即可。

　　这会儿台上已经摆好了七个矮凳，一会儿丫头们就会按照顺序站在自己的矮凳处，人们也可以在矮凳前开始排队了。

　　此时距离大选正式开始还有一炷香的时间，人群已经很拥挤了，有负责维持秩序的护院和小厮们在台下忙活，几个丫头还在戏台里侧拿着梳妆小镜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妆容。

　　海棠和白梅互相帮忙将耳环戴好，莹润的小珍珠耳坠，和白梅的气质很般配，有沉静内敛的光华。海棠满意地点点头，小声道：“果然这珍珠还是最配你。”

　　白梅淡淡一笑，帮她拉平袖口的褶皱，道：“不用担心，你国色天香，不管穿戴什么都是好的。”

　　一旁的连翘不太高兴地撅了撅嘴。她和合欢一样，在七人中属于以姿色论最平庸的，可以说这第一轮选拔对她们相当不利。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服——白净的罗裙款式简洁得连花纹也少有，深深皱眉，忍不住抱怨：“这也太素了吧，简直像给死人穿的……”

　　提到死人，玉兰动作一僵，心里一股郁结之气难出，转头冷眼睨着她，语气阴恻恻地道：“我看你倒的确像个死人。”

　　连翘斜眼瞪她：“喂，你属炮仗的呀，我又没说你，干吗这样……”

　　如果是以往有桃儿在的话，这时候一定会去拉玉兰准备劝架了，可惜她早已和桃儿亲密不再。

　　出乎意料的是，玉兰也没有像从前一样大发脾气，只是拂袖去了。

　　反倒是连翘不依不饶，还在后面叫：“说你呢，这会儿怎么又听不见了？”

　　合欢似乎有些紧张，吹毛求疵地整理着自己的鬓角，自然不会理她。凤仙又一向是个寡言的，如今穿了一身白衣，沉默孤傲地坐在那儿，让人更不敢近前。连翘只能和茑萝埋怨了几句玉兰的不是，大家便被要求上台了。

　　七人按照生辰月份排序，挨个在戏台上站好，左起第一个是凤仙，而后是玉兰、合欢、海棠、茑萝、连翘和白梅。

　　七朵水灵灵的鲜花站好后，台下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还不时有人吹着口哨。

　　花魁大选每年一次，洛城当地人对流程都很熟悉了，当下便有人开始往戏台前排队。慕名而来的异乡人在听完负责主持场面的小厮宣布了规矩后，也都行动了起来，场面好不热闹。

　　海棠美目顾盼，巧笑倩兮，尽管衣着朴素也难掩倾城之色，毫无悬念地在这一轮比赛中拔得头筹，面前的队伍明显比其他人的长了很多，沿着十里长街一直排去，人数几乎比最短的一个队伍多一倍。这倒是海棠自己也未曾预料的，在心里吁了一口气，放心了许多。

　　队伍第二长的是白梅，人如其名，如同在冬季悄悄绽放的白梅花，清雅幽然，不鲜妍，不热烈，却暗香独秀，有一种恬淡入心的美。但是望着眼前的人群，眉若远烟的美人眼中却浮现了一抹忧虑之色。

　　第三名是身材傲人的玉兰，排在第一个的就是色眯眯的王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略微露出的胸脯处那一抹洁白，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一旁凤仙的队伍里药铺掌柜一脸鄙夷地站得离他远了点，这个队伍的长度仅次于玉兰面前的，其余三人则相差不多。其实若论姿色，凤仙绝对在白梅和玉兰之上，只是她那倨傲的目光让不少人选择了退避三舍。

　　负责清点的小厮稍后宣布了名次，海棠第一，白梅第二，玉兰第三，凤仙第四，茑萝第五，连翘第六，合欢第七。

　　用金粉誊写在红色信笺上的名次记录拿给玉娘收存的时候，玉娘淡淡看了一眼，这样的结果一点都不出人意表。她将这张信笺放到了手中捧着的三色琉璃匣中，笑盈盈地走上台前，向今日的来宾表达了谢意，并宣布初选的第二轮将在一个时辰后开始。言罢，回头看向几个丫头，用眼神挨个审视了一遍，意味深长道：“都快些去更衣吧。”

　　“是。”丫头们齐齐俯身给玉娘见了礼，逐一下去了。

　　玉娘的手指在三色琉璃匣上轻轻滑过，笑意中有一种神秘莫名。

　　历年的花魁大选，对于人们来说，是旖旎的盛景；对于参选的姑娘来说，却是刀光剑影的沙场。从来可控的都只有这初选的第一轮，但这一轮的成绩，又是从来不作数的，到最后彻底翻盘的例子比比皆是。

　　从第一轮开始就是第一，一直保持到最后，他人完全无可匹敌的，来香院历史上只有一人，便是当今的花魁——海纱。

　　她是来香院的传奇，据说当年她站在这第一轮的选台上时，须臾间便占尽了所有风头，也创造了初选时几乎获得全数支持的神话。

　　一众丫头回去更衣时，等待的人们有的到来香院里去喝茶休息了，喝不起茶的就在外面兴奋地议论今年的这个海棠能否与来香院传奇一较高下。

　　支持派认为，淡极始知花更艳，这第一轮海棠已是朝醉暮吟看不足，第二轮打扮过后当惊为天人才是。

　　反对派则连连摆手道，貌美还远远不够，能当上花魁，重要的还是气质，这一点海棠远比不上海纱。

　　有支持派不服，追问到底是什么气质，反对派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这些海棠本人当然都没听到，她正拉着白梅有些兴奋地往楼上走，为了方便准备比赛，专门在这里准备了几个空客房供她们休息。

　　白梅却没有能兴奋起来的理由。初选的最终名次是要结合第一轮和第二轮的一起看的，第一轮出了风头，第二轮免不了成为他人使绊子的对象，就算这一个时辰顺利过去了，通过了初选，复选时也还是会被重点针对，那空闲期的三天怕是也要格外小心。她本不想显山露水那么早，只稳稳当当进入复选就好。

　　但转念一想，就算自己不被人视为阻碍，海棠也一直如此，这样看来自己早一点晚一点成为靶子倒是也无所谓了，反正都要操心的。

　　正当她思索之际，突然楼下传来一声稚嫩的童音，咿咿呀呀唱着儿歌，听起来心情很好。

　　二人一听到这个声音，同时眼睛一亮，向声源处望去——人声鼎沸的一层，有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儿，转着黑珍珠一样的大眼睛，好奇地四处看着，兴奋得小脸通红。那圆滚滚的身影，毫无疑问是胖妞。

　　哑了半年的她，终于又能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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