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不要查下去

　　最近来香院后院的姑娘之间，多了几件聊得火热的谈资。

　　这第一件便是，那个总在厨房周围叽叽喳喳的郝厨娘家里的胖妞，有天晚上躲在储物间的米袋里睡着了被锁了大半夜，后半夜终于被心急如焚的爹娘找到时，竟哑了。乔郎中一连几天都黑着脸，郝厨娘也愁眉苦脸抹了几日的泪。

　　后来听说，乔郎中自己都没能发现病因，还是那个不常出现的王老郎中出马，才找到了症结所在——居然是在小黑屋里吓出的心病。王老郎中给开了好些药方，说慢慢调理着，早晚会好的。于是原本活泼可爱的胖妞，最近就成天躲在郝厨娘身后，蔫巴巴地不肯见人了。

　　第二件说奇怪也奇怪，说不奇怪也不奇怪，就是原本简直可以用“如胶似漆”四个字形容的桃儿和玉兰，走得没有那么亲近了。玉兰甚至史无前例地对桃儿发了脾气，指着她的鼻子羞辱了一番。桃儿哭得伤心欲绝，从此不再屁颠屁颠地整日跟在玉兰身后，变得形单影只起来。而死对头一样的玉兰和海棠，也终于相看两厌，见面连架都懒得吵，直接绕道走了。只有海棠本人和白梅知道，她眼里那警告的目光看上去多么让人不寒而栗。

　　第三件事是，赵嬷嬷自之前被白梅误伤后，将养了这么久，终于又出现在了教习室里，重新开始板着脸拿起了竹篾，在姑娘们的身上抽抽打打，似乎更严格，比原来更难对付了。

　　秋已深，冬将近，来年立春，便是新的一届花魁大选之时。现年十三的姑娘们届时都会参加，课业和练习也就都繁重了起来。

　　七人中，海棠最为出色，这一点毋庸置疑，也是所有夫子一致认可的。但是她对自己要求颇高，誓要夺得花魁之位，觉得只有如此，才能改变自己一生的命运。因而非但没有丝毫懈怠，还格外努力。所以，晚上总要额外再练一两个时辰的舞，也就不能陪白梅去梅林了。

　　除白梅、海棠和玉兰外，同年的姑娘还有凤仙、茑萝、连翘和合欢。其中茑萝也是个善舞的，被海棠认为是头号劲敌。

　　连翘是个笑容甜美生性热情的丫头，生了百灵鸟一样嘹亮清脆的嗓音，唱起歌来十分婉转动听，最重要的是和她在一起，似乎便能感觉到春意盎然，整个人都觉得舒服和暖，实力也不容小觑。

　　合欢生得小家碧玉，形如弱柳扶风，姿态楚楚动人，胜在了那一份惹人怜爱之上。据说她才艺不是很好的原因是，把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研究“技艺”上。

　　凤仙则是这一群丫头中最有个性的一个，永远一身红衣，傲然挺立。她的这种骄傲与玉兰轻浮的傲气不同，不锐利，但是森冷，周身都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肃杀气场，清冷而且疏离。因而与白梅一样，一向是个独来独往的。白梅的独来独往是刻意去消弭了存在感，不引人注意的；她的独来独往却是每每自惊艳中来，在喧嚣中走，总是能引起一番骚动。这种气质在女子身上并不常见，更何况是个青楼女子。

　　其他人都以为凤仙是断断不会讨喜的，偏生玉娘就是觉得不错，从来没有要求凤仙低声下气些。那些公子哥儿们，什么样的大家闺秀没见过，来勾栏院，图得还不就是个新鲜？

　　这四个丫头最近都开了小灶找夫子进行特训，忙得团团转，白梅倒是格外淡定，不急不躁地，继续每天到梅林里去做着她的雕工。顺便，观察玉兰的动向。

　　可惜，自打上次以后，再也没有见过玉兰过来，也从来没有等到过那个门有人进出。她甚至格外仔细地留意了小径上的碎石尘土，并悄悄地记住了几粒稍大的碎石的位置，连续观察后，终于得出一个令她惊讶的结论——这里每天都有人出入。

　　又是在什么时候呢？白梅有些懊恼，只怪自己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都盯在这儿。

　　当然，最出乎她意料的还是，她在这里始终没有等到玉兰，却等来了另一个丫头——凤仙。

　　那是一个秋寒乍起的午后，白梅没有做手工，只是在梅林里施着肥料。摹地一抬眼，便看见棕褐色的树干间，飘动的赤红的裙角。

　　她略微诧异地抬眸，凤仙就站在她面前，离得很近，近得能看清她在火红的衣衫映衬下泛着暧昧的淡淡粉色光泽的肌肤，和没有温度的眼底。

　　白梅朝她清浅一笑，放下了手中的物事，而后便良久不知该说些什么，只静静地看着她，眸光安宁，一如她平日待所有人那般。

　　暮色下，两个俏丽的女孩儿，一个艳红，一个浅碧，形成了强烈对比。

　　白梅没有想到，来者远比她开诚布公，不等她开口，只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话：“不要查下去。”

　　白梅的笑意凝固了瞬间，便渐渐变得更浓，眉眼微弯，缓缓道：“凤仙这是在说什么，可是腿脚累了要寻个地方歇息？”说着指了指平日坐着的一段横直的枯木示意，而后略显歉意地笑笑，便不顾凤仙还站在原地，径自继续忙起了自己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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