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赵嬷嬷醒了

　　夏季的夜晚总是那样短暂，天刚刚擦亮的时候，赵嬷嬷咳嗽了几声，沉重的眼皮抖动良久，终于睁开了一些，见到的便是自己的床帐。房间里亮着烛火，寻着烛光看去，玉娘正坐在桌前，自己同自己下着一盘棋。

　　赵嬷嬷想起身，动作牵动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玉娘素手执棋，在局中落下一子，淡淡道：“醒了？”

　　赵嬷嬷长长叹了口气，答：“是。”

　　玉娘悠悠转身，凝视了赵嬷嬷半晌，觉着仅一夜过去，她便苍老了许多，仿佛已经是个行将就木的老妪，不由太息：“你又是何苦？”

　　赵嬷嬷嘴角微颤，那个在众人前向来如铁木般刚硬冷然的她，眼角流下了几颗浑浊的泪滴，嗫嚅道：“老奴无用。”

　　“无用？我见你给来香院惹事可有用的很。”玉娘扶额，有些苦恼地向桌上靠了靠。

　　“我知你心中有恨，在宫里那么多年，也就只得了一个贴己的人儿。那孩子的女儿，你看得就和自己亲孙女一般。”

　　赵嬷嬷回想起曾经。那个乖巧的女孩儿在寒冷的深冬，用掉了自己仅有的棉花份额，为她缝制了一件厚实的棉衣。她一开门，便见她站在鹅毛大雪里，一张冻得通红的笑脸撞入她眼底。

　　那孩子说：“嬷嬷，这是给你的新年礼物。”声音清脆而真诚，目光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她是宫里的老人了，看过多少阿谀奉承，可从那孩子的身上，能感觉到一种真心实意的关切。寂寂深宫，“真心实意“这四个字，看似简单，人人说得出口，真正做到却有多难？

　　她犹疑间问：“你不冷吗？”，那孩子却说：“娘亲说年轻得时候挨冻不怕的，身子骨好。”言罢便咯咯笑着，欢欢喜喜地跑开了。

　　如此乖巧懂事的一个孩子，下场却那样悲凉，仅留下了一个早产的，苦命的女婴。她一生未嫁，对她视如己出，如何能不怨，如何不想报仇？

　　“但人死不能复生，无论你做什么新雨都不会回来了。难道你如此轻举妄动，就不怕连累了她的女儿？”

　　赵嬷嬷喉头一哽，说不出话来。

　　玉娘不在意她的反应，继续道：“你现在是我来香院的人，玉娘希望嬷嬷谨记这一点，凡事行动前三思，莫要连累来香院，否则后果不是你能承担的。你年纪也大了，就好生在这过安生日子，玉娘定保你晚年无忧。为新雨留下的那女娃想想吧，你万一出了事，谁来照应她？”

　　赵嬷嬷双拳紧握，努力稳住心神，敛了泪光，哽咽着道：“多谢玉娘，老奴自当鞠躬尽瘁，回报您的恩典。”

　　“那倒不必，这是我份内的事情。“玉娘这才走上前，扶了赵嬷嬷坐起，将一杯温度刚刚好的清茶送到了她的唇边。

　　“今日的事，玉娘打算如何处理？”赵嬷嬷喝了两口，再开口时，整个人已经恢复了平日冷静自持的状态。

　　玉娘将发现她受伤前后的事大概说了下，随后便陷入了沉默，像是在思索什么。

　　赵嬷嬷等了等，见玉娘依然不语，开口问：“玉娘是打算把这事推到那两个丫头身上？”

　　玉娘并未正面作答，反问道：“嬷嬷以为如何？”

　　赵嬷嬷抬手轻触自己胸前紧绑的白布，低声道：“这是刀伤，断不能随便让人晓得，就这么压下去，是个好主意，只是苦了那两个丫头了。好在老奴并无性命之忧，就以误伤夫子为由，将她们送到别院吧，这事儿就算是了了。”

　　玉娘的视线落在床边的地上，正是海棠和白梅白日站的地方，两个女孩儿的一举一动仿佛就在那里重现着，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看着，面上一贯的笑意间多了丝欣慰，缓缓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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