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温善:只愿她固守本心

　　离开那御书房之时，温善脸上依旧挂着柔和的笑容，仿若阳光明媚亲柔。

　　他听到，身后的帝王搂着他心爱的女子，低声轻哄。

　　那一个纤细敏感的人儿，终究能将她搂到怀中，给她一生中最大的安慰的人——不是他。

　　好友秦青亦步亦随地跟在身边，直到远了那君王决策国家大事的御书房，直到远了那低声轻哄，远了那缱绻的情人，秦青才低声对他说道：“温善，我不懂你，你明明是喜爱着琼贵妃的，多少次你与我贪杯宿醉，我总是看见你抱着酒坛，痴喊着琼贵妃的名字，你念得那痴，笑得那么傻，一片痴心让我都替你心疼。我不明白你，你若是真的喜欢她，你有许多种方法将她带出皇宫，将她变作你的禁脔。”

　　对的，他擅用药治人，也擅用毒杀人。

　　药与毒，本就是一家。凡药三分毒，所以药和毒有什么区别呢？

　　当年他入宫，是据说皇家大院的御药房里奇珍药草不尽其数，为世间难寻，为了能在医药上更上一步，所以他入宫做了太医。

　　当年太医院甄选新人，给他三个题目：

　　一、催情药，皇宫大院中秘辛不尽其数，听说帝王宠幸妃子，催情药增长情趣，于洞房中必不可少；

　　二、守宫砂，后宫妃子甚多，皇上是天下间拥有美人最多、最幸运的男人，可也是绿帽子戴得最多的男人，所以守宫砂也必不可少；

　　三、毒药，皇上赐死罪妃，妃嫔之间暗妒，暗中买毒，多得不计其数。

　　温善制药，从来都是制作最好的药，所以第一题做好，第二题遭刁难，第三题便是决不让他进太医院的天大难题了——同行相妒，不管在哪儿都是一样的，就算是在皇宫里最不起眼的角落中，也是一样的。

　　他交最完美的答卷，却遭到了太医院所有人的嫉妒，联手将他雪藏。可那不打紧，他只想安心研究医术，偶尔制作救命的奇药，偶尔制作杀人于无形的毒药。

　　入宫第一年的时候，他默默无闻，不甚起眼，可从他手中流落出去的奇毒也不少。妃子们通过各种渠道，从他手中买了毒，对自己的仇敌使用。他们隔着买药的人，互不相识，所以没有人知道是他在卖毒。然而在年关之前，阴差阳错，他被太医们推出去给被软禁的琼妃治病，竟碰上了自己做出的毒。

　　好笑之下，他动动手指头，就将那毒给解了。

　　那毒最厉害的地方并不是毒性猛烈，它是发作最缓慢的毒，可却能在开始的时候将一个好好的人毁了，令她状若失心疯，为世人所唾弃，然后在世人不再注意到她的时候，悄悄地死去。

　　他以为这个毒不会有太多人用，可没想到在后宫中用了三次。

　　第一次，玲珑用在落魄琼妃身上；

　　第二次，玲珑用在郁答应身上；

　　第三次，冤有头债有主，郁答应咬着牙向他要了一模一样的药，因为她恨将她变作另一番可耻模样的玲珑，所以也要她尝一尝她曾经受过的苦头！

　　那份药性不猛的药，一旦中断使用便就能自然而然地痊愈。他将毒藏在送给玲珑的养颜粉中，令她容颜恢复，却也要她逐步死亡。然，中途郁答应死了，药停了，他再见到玲珑的时候，莫名地感到玲珑对他心爱的女子会产生莫大的威胁，于是甜言蜜语之下，他再次将毒送出……

　　只是不想到，那毒一次都未杀过人，因为用它的人，先因世事无常而断送了性命。

　　昨日他回宫之时，听说湘贵人死了，太医院的病例簿子上记得清楚，湘贵人在小产之前频频落红，有小产的迹象，所以先要在众人发现之前，拖着琼贵妃一起下地狱去。那倒是一个极狠辣的女子，知道自己保不住胎儿了，所以便要在保不住之前拖住仇人，令仇人背上毒害未出世孩儿的罪名。温善看到这则记录之时，真的想仰头大笑一场——他一心为自己心爱的女子除去劲敌，不想到劲敌却反过来害了他心爱的女子！

　　那频频落红，不正是因为那毒性伤身吗？

　　世事难料，古人诚不欺我也。

　　温善深吸一口气，回了秦青的话：“她离不开皇宫的，因为这里有她的丈夫，还有的她的儿子。她早已扎根驻足在这皇宫大院之内，谁都无法带她离开。我没有带她离开的本事，只能陪她一同留下，暗中护着她。”

　　秦青道：“你这样子，迟早有一日会害了你自己。”

　　是的，他迟早有一天逃不掉：一，他卖毒，早就罪恶滔天，东窗事发之时一定千夫所指，难逃其咎；二，他爱上了天子的宠妃，若被人察觉，公诸于众，他还是难逃一死。

　　但，见惯了生死，他觉得死生毫无意义。

　　他只想守在琼贵妃的身边，默默地守着她，直到终老。

　　秦青说：“若我方才胡说一句，琼贵妃的命便就没了，一杯毒酒赐死是后宫惯用的伎俩，你是有本事的人，将毒酒换成你作的药，你便能令琼贵妃假死，运出皇宫之后，她便是你的人呢了。”

　　“不想这事，不想这事。”温善大笑着摇头，让好友别再说下去了。

　　他曾奉命寻找秦青的踪迹一个多月，不想到在回了京城之后，竟在一个不起眼的小医馆之中撞见了毁容的秦青，这才知道秦青的打算：自毁容貌，令人再也认不出真容来；常言道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林，秦青没有藏身于山林之中，反而是在天子脚下藏起来了，这反而没有人找得到他的身影。

　　当他叫出秦青名字的时候，秦青吓得仓皇出逃，温善既是用毒又是用药地留住秦青，终究是他在医技上技高一筹，生生折服了秦青，将他擒住了。

　　秦青横着脖子叫道，给我致命一刀，让我死个痛快吧！

　　温善想了想，说，不，我不要你死，我要你活，日后若是要用得到你的地方，我希望你能竭尽全力，为我做一件事，这事若是成了，你也就不用再逃一辈子了。

　　从那之后，他们成了惺惺相惜的酒肉朋友。

　　温善希望永远都不要用上秦青办事，因为他知道一旦用上秦青，就意味着宫里那人儿出事了，他不敢想象此事对那纤细的人儿会产生多可怕的影响。

　　入夜之时，景妍熙秘密地召见了温善：“今日之事，不是你串通秦青说谎来欺骗我的吧？”

　　温善好笑：“这事对娘娘而言不是天大喜讯吗？为何娘娘还要去追求答案呢？”

　　景妍熙摇摇头，抚心道：“这事对我而言确确实实是天大的喜讯，既证明了我的清白，又保住了我的名节，可我心里却总是放不下……”

　　温善道：“娘娘为何总是和自己过不去呢？就算不信我与秦青，娘娘也该相信自己呀，不论过去如何，现在娘娘对皇上的感情是真、是最干净的，不是吗？”

　　景妍熙心里动了一动，抬头看看温善，只见这曾经说过喜欢自己的男子眼神温润深邃，仿佛洞悉世事。

　　不论过去如何，现在她对皇上的感情是真、是最干净的，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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