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南兰
苗人凤望着怀里幼女那甜美文秀的小脸,脑海中出现了三年之前的往事。这件事已过了三年,但就像是刚过了三天一般,一切全清清楚楚。眼前下着倾盆大两,三年前的那一天,却下的是雪,是漫天鹅毛一般纷纷撒着的大雪……
苗人凤虽然仍然看着美妇,不过眼中却没有焦距,完全沉浸在三年前那场回忆中。
提着手中的单刀,孟星魂坐在马春花身旁,同时距离阎基那一伙盗匪也不远,放下手中的刀,伸手在火堆旁烤火,静静的等待着什么。
她本想和眼前这位‘金面神佛’苗人凤切磋武功,不过在回忆起这一段剧情的她已经丢掉了这个念头。或许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或许是曾经同为男人的怜悯,她现在都不想去打扰眼前这名木讷、不善言辞,却默默为妻子女儿付出自己的一切。
‘或许,导致这两人感情彻底破裂的原因,就是苗人凤那不经意间的一句话吧?’叹了口气,孟星魂望着眼前劈啪作响的火堆,黑白分明的瞳孔中倒映着火焰跳动的轨迹。
花厅中落针可闻,唯有火焰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因为众人的目光,都放在田归农、苗人凤、美妇身上。
苗人凤想到此处,怀中幼女忽然嘤的一声醒来,哭道:“爹爹,娘呢?我要娘。”苗人凤还未回答,那女孩一转头,见到火堆旁的美妇,张开双臂,大叫:“娘,娘,兰兰找你!”欢然喜跃,要那美妇来抱。
四周众人听那幼女先叫苗人凤‘爹爹’,又叫那美妇‘娘’,都是大感惊异,心想这美妇明明是田归农之妻,怎么又会是苗人凤之女的?那女孩这两声‘娘’一叫,大厅中紧张的气氛又自浓了几分。几十个大人个个神色严重,只有一个孩子却欢跃不已。
那美妇站起身来,走到苗人凤身旁抱过孩子。那女孩笑道:“娘,兰兰找你,你回家了。”那美妇紧紧搂着她,两张美丽的脸庞偎倚在一起。女孩在梦中流的泪水还没干,这时脸颊上又添了母亲的眼泪。
那美妇伸衣袖抹了抹眼泪,突然在女孩脸上深深一吻,眼圈一红,又要流出泪来,终于强行忍住,霍地站起,把女孩交还给了苗人凤。那女孩大叫:“娘,娘,抱抱兰兰。”那美妇背向着她,宛似僵了一般,始终不转过身来。
苗人凤耐着性子等待,等那美妇答应一声,等她回过头来再瞧女儿一眼……
在苗人凤心中,他早已要将一个人拉过来踏在脚下,一掌打死,但他知道,一定会有人舍命阻止。他的武功是打遍天下无敌手,但他的心肠却很脆弱,只因为他是极深的爱着眼前这个美妇。
他听见女儿在哭叫:“娘,娘,抱抱兰兰!”女儿在他怀中挣扎着要到母亲那里。他耐着性子等待,等那美妇答应一声,等她回过头来再瞧女儿一眼……
那美妇是耳聋了?还是她的心像铁一般刚硬?小女孩在连声哀求:“娘,娘,抱抱兰兰!”但娘一动也不动,背心没一点儿颤抖,连衣衫也没一点摆动。
苗人凤全身的血在沸腾,他的心要给女儿叫得碎了。
苗人凤在想:‘只盼她跟着我回家去,这件事以后我一定一句不提,我只有加倍爱她,只要她回心转意,我要她,女儿要她!’
苗夫人在想:‘他会不会打死归农?他很爱我,不会打我的,但会不会打死归农?’
苗若兰小小的心灵中在想;‘妈妈为什么不理我?不肯抱我?我不乖吗?’
田归农也在想他的心事。他的心事是深沉的。他想到闯王所留下的无穷无尽的财宝,苗夫人是打开这宝库的钥匙。当然,她很美丽,娇媚无伦,但更重要的是闯王的宝库,苗人凤会不会打死我呢?
苗人凤在等待,厅上的镖客、群盗、侍卫、商家堡的主人,独臂人和小孩,包括孟星魂。大家都在等待。厅上有很多人,但谁也不说话,只听到一个小女孩在哭叫:“娘!娘!抱抱兰兰!”
即使是最硬心肠的人,也盼望她回过身来抱一抱女儿。
自从走进商家堡大厅,苗人凤始终没说过一个字,一双眼像鹰一般望着妻子。
外面在下着倾盆大雨,电光闪过,接着便是隆隆的雷声。大雨丝毫没停,雷声也是不歇的响着。
终于,苗夫人的头微微一侧。苗人凤的心猛地一跳,他看到妻子在微笑,眼光中露出温柔的款款深情。她是在瞧着田归农。这样深情的眼色,她从来没向自己瞧过一眼,即使在新婚中也从来没有过。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瞧见。
苗人凤的心沉了下去,他不再盼望,缓缓站了起来,用油布细心地妥贴地裹好了女儿,放在自己胸前。他非常非常的小心,因为世界上再没有这样慈爱、这样伤心的父亲。
他大踏步走出厅去,始终没说一句话,也不回头再望一次,因为他已经见到了妻子那深情的眼色。
大雨落在他壮健的头上,落在他粗大的肩上,雷声在他的头顶响着。
小女孩的哭声还在隐隐传来,但苗人凤大踏步去了。他抱着女儿,在大风大雨中大踏步走着。他们没有回家去。这个家,以后谁也没有回去……
苗人凤抱着小女孩,在大风雨中离开了商家堡。侠士虽去,余威犹存。他进厅出厅,并无一言半语,但群豪震慑,不论识与不识,无不凛然。众人或惊或愧,或敬或惧,过了良久,仍是无人说话,各自凝思。
苗夫人缓缓站起,嘴角边带着强笑,但泪水在眼眶中滚了几转,终于从白玉一般的腮边滚了下来。田归农倏地起身,低声道:“兰妹,走吧。”。神态不再俊雅风流,右肩处的伤口让他脸色惨白。但即使如此,他的语声却也不住的微抖,掩不了未曾尽去的恐惧之心。
连被一刀砍下一块血肉都不吭一声的田归农,只是和苗人凤对了一掌,甚至苗人凤连眼神都没有放到他身上,都如此恐惧,可见苗人凤武功之强,威势之重。
孟星魂以前在书中看还没觉得,在现场体验了一番苗人凤的威势,更是对将来要和苗人凤切磋而热血沸腾。
连气势都这般厉害,那武功还用说?
突然,后堂处传来一道咳嗽声,走出一个老妇,身穿青布棉袄,下系黑裙,脊梁微驼,两鬓全白,顶心的头发却是一片漆黑。
商宝震连忙上去安慰道:“娘,这里的事你老人家别管,请回去休息吧。”原来这老妇正是商宝震的母亲。
商老太点点头,却没有回去,而是站在原地。
商宝震见劝不动,深知母亲脾性的他也不再劝,只得无奈的站在商老太身旁。
突然,一个黄瘦小孩从人丛中钻了出来,指着苗夫人叫道:“你女儿要你抱,你为什么不理睬她?你做娘的,怎么一点良心也没有?”这几句话人人心中都想到了,可是却由一个乞儿模样的黄瘦小儿说出口来,众人心中都是一怔。只听轰轰隆隆雷声过去,那男孩大声道:“你良心不好,雷公劈死你!”戟指怒斥,一个衣衫褴褛的孩童,霎时间竟是大有威势。田归农一怔,内气运至咽喉,大声喝道:“小叫化,你胡说八道什么?”那阎基被自己的手下扶起,一边喘气一边呵斥道:“快给田相公……夫……夫人磕头。”那男孩不去理他,脸上正气凛然,仍是指着苗夫人叫道:“你……你好没良心!”
田归农被胡斐气得不行,抬起左掌,内力吞吐间,正要一掌把眼前的黄瘦小孩毙于掌下,眼前人影一闪,孟星魂已经拦在胡斐身前,面色沉静。
就在这时,苗夫人突然‘哇’的一声,掩面而哭,在大雨中直奔了出去。田归农顾不得眼前的孟星魂,连忙追出。他一窜一跃,已追到苗夫人身旁,劝道:“兰妹,这小叫化胡说八道,别理他。”苗夫人哽咽道:“我……我的确是良心不好。”哭着说话,脚下丝毫不停。田归农伸手挽她臂膀,苗夫人用力一挣。田归农若是定要挽住,苗夫人再苦练十年武功也挣扎不脱,但他不敢用强,只得放开了手,软语劝告。但见二人在大雨中越行越远,沿着大路转了个弯,给一排大柳树挡住后影。雨点溅地,水花四舞,二人再不转回。众人吁了一口气,转眼望那孩童,心想这人小小年纪,好大的胆气,这条命却不是捡来的?
阎基见事不对,想让他的部下带着他悄悄溜走。
“等等,那个叫阎基的,你想去哪里?”对阎基来说如同地狱恶鬼的女声在他身后响起,阎基浑身一抖。
僵硬的扭过头看向背后,阎基几乎要哭出来了:“女侠,您还有什么吩咐?”
“有一句古话,叫雁过拔毛,想必你这只‘雁’身上的毛比较值钱吧?”孟星魂双眼放光的打量着阎基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就像在看一件十分珍贵值钱的宝物一样,一步步的走向瘫倒在地的阎基。
阎基声音都颤抖了:“别…别…不要靠近我,不要靠近我,雅蠛蝶,雅蠛蝶!”
一阵杀猪般的惨叫过后,只剩一套里衣的阎基和他一众小弟泪奔着跑出了商家堡,冲入了大自然的怀抱。孟星魂看着手中在阎基身上搜到的银子、珍品等所有值钱的东西,无良的笑了。
大厅中围观的众人只感到一阵阵恶寒,好像自己身上的所有值钱的东西,也被眼前这剽悍的女子给剥了似的……
当然,阎基身上最重要的东西,两页《胡家刀法》,早已被孟星魂贴身藏了起来。这东西要是传出去,少不得要引起一番争夺,现在还是隐蔽点好。
朝面色焦急的平阿四看了一眼,孟星魂走过去对他低声说了几句,平阿四这才消去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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