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7只差机遇
第二日，吃过早饭李泽钦便走了。
安薇轻叹了一声，“政查协的工作很忙么，我看四哥比总理还忙！表嫂，你知道这次他去哪里办公？我也想跟着去，每日待在曲平好烦。”
慕萱雪笑了笑，说自己不知道。
安薇一脸失望！
“我知道泽钦去哪里。”章承谦从楼上走下来，睡眼惺忪，打了两个哈欠。
“你这人，怎么偷听人讲话，真让人讨厌。”安薇与他不对盘说话自然不客气。
章承谦从茶几上拿起一个苹果便啃，丝毫不在意安薇的指责，“什么叫偷听，你说的那么大声，我不想听见也难。”
虽然也不喜章承谦，但毕竟是府里的客人，慕萱雪吩咐厨房给他下了一碗面。
“表嫂，你别管他，让他饿着……英嫂，你不许煮！”安薇左右开弓。
见英嫂为难的站在原地，慕萱雪吩咐了她去煮面，安薇听了皱眉喊了一声“表嫂”，知道慕萱雪偏向章承谦，心里觉得委屈。
章承谦一脸得意，“像你这样小心眼爱记仇，我看嫁出去有些难……”
“你……真是小人。”安薇贝齿微紧，扔下这句话便跑到楼上。
章承谦更是得意，故意冲着楼上喊一句，“不知是谁先恶语伤人，我看那人才是小人……还是泽钦的妻子明事理……泽钦去了河郅，若是换了旁人我还不告诉她……”
句句都是故意说给安薇听！
然后便听见二楼大力关门的声音。
章承谦心情更好，径自低语，“还想与我斗……”
回眸便瞧见一双漆黑的眸子瞧自己，冷冽寒气，顿时劈面而来，好似有雷霆之势，章承谦的笑容僵在脸上，心里生起无数寒意。
却听见她开口说话，声音轻媚，好似林间清风，月色松柳，“薇儿还小，又是女子，章公子还是多担待一些好。”
章承谦又是一寒，口齿在这目光逼视有些结巴，“我……知道了……面就不吃了，我去外面有些事要办。”然后仓皇而逃。
慕萱雪的目光淡了几分，转颐看了一眼二楼。算了，还是晾晾她，让她冷静一下再说。
叫了梁梓博到书房，一进门，她还未开口，他却先问，“夫人找我可是因为章承谦？”
慕萱雪笑笑，点头承认，“没错。昨日泽钦说让我好好照顾他，说他是督军的人，旁的什么也没说。薇儿与他不和，我怕再生出什么间隙。”
见她说的坦诚，梁梓博嘴角微弯，也不做任何隐瞒，“章承谦父亲是河郅的市长，章承谦上面有一个哥哥，在稽查处做事，前不久因为一件公办，被人暗杀。
听说章市长很看重章承谦的哥哥，对他则放任不管。从小疏于管教他性情怪戾嚣张，常常一言不合将人打残。
这一段时间河郅学生游行，便是因为他醉酒打死一名大学教授。学校的人向他讨公道，他却动用警备军打枪射杀学生们，事情这才闹大。”
章承谦来曲平应该是来避风头，昨夜李泽钦说，他是督军的人，现在又住在李公馆，说明霍峥荣想包庇他！
李泽钦今日去了河郅，应该去解决学生游行的事情。
可霍峥荣为什么极力维护章承谦？倘若这事传出去，霍峥荣势必要受学生声讨。
明明就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还是说，这里面有什么玄机？
难道是……慕萱雪目光一凝。
见慕萱雪半晌不语，梁梓博开口提醒，“夫人，河郅与曲平说远不远，说近亦是不近，坐列车最快。”
慕萱雪目光幽幽，似笑非笑，“所以……霍峥荣的部队能不动声色的，在张东胜的眼底进入曲平是靠章承谦的父亲帮忙？”
章市长是霍峥荣在曲平的内应！
“夫人聪明！”梁梓博目光内敛，越发感叹慕萱雪只是女子，若是男子，他甘愿为她犬马江山。
“难怪……”慕萱雪嘴角讥诮上扬。
章市长的大儿子死掉了，便将所有希望寄在二儿子身上。可是章承谦不争气出了这样的祸事，便用自己的功劳求霍峥荣的庇佑。
“夫人不必唏嘘，政权本来如此，当政者有自己的私谋算计，谁也做不到真正的公正。”年少轻狂时，他亦有这样的期冀，如今却可以一笑置之。
官宦生涯几年，虽职位卑微，却深知世道没有黑白之分。光鲜亮丽下是污浊黑垢，黑暗冰冷的绝境却偶有温暖光照。
或许是人贪图得太多，绝避潦倒时，求的只是活命，哪里有那么都想法。梁梓博自嘲。
梁梓博说的道理，她很久就明白。不是为他们感慨唏嘘，她才没有那个闲情，只是不耐烦这些杂事，想求一世安稳。
可见梁梓博想法消极，还是开口劝他，“古语有云，天降大任于世人也，必定要磨练一番，练筋骨，磨性情，才能成就大业，我宁可相信你是，韩信一般的英才，也不愿相信你是无用的庸才。”
梁梓博笑容一瞬不瞬，闲云野鹤般悠然，语调随意，“夫人哪里瞧出我是大将之才，这话我真不敢担当！”
慕萱雪笑意只增不减，“明珠便是蒙尘，亦能发光，那光彩绚丽夺目，我如此浊目都能瞧见。”
“我现下的境地是不是说明，世上比夫人浊目的人多不胜数？”玩笑似的，语气不见愤恨抑郁，风轻云淡的打趣自己的处境。
慕萱雪褪去笑容，定定看着梁梓博，道：“意志已经磨练好了，你只差机遇。”
梁梓博一怔。
他也曾争过，叹过，怨过，意志消沉，与酒诉怨。可时日久了，看透了，便淡了。如今却又因她这句，“只差机遇”，而心起涟漪。
她笃定他的才干，笃定他会有一番作为，连自己都不确定的事情，却有人来笃定会成功。
那是一种妙不可言的会心之意，丝丝缕缕缠在心头。
唯有知己才会如此！
何为知己？
知自己，懂自己，信自己！
中午吃饭的时候，饭菜摆好，桌前却只有慕萱雪一人。安薇让佣人告诉她，说不吃了。章承谦却是没回来，也没打电话说一声。
一个人吃饭也没什么腹欲，随意吃了几口，便让佣人收了，又吩咐煮安薇爱吃的八宝粥。
慕萱雪上楼去看安薇，她却死活不肯开门，韩秋官也来劝，连梁梓博都帮着敲门，听见梁梓博的声音安薇急了，“我没事，表嫂我真的没事，你们走，别守在这里了。”
听她声音有些沙哑，慕萱雪有了一丝忧心，“薇儿你开门，我只看一眼。”
“表嫂……”声音哽咽，慕萱雪隐约能听见她低泣。
最终没法子，慕萱雪只好开口威胁，“薇儿我这里有备用钥匙，你若是再不开门，我便拿钥匙来开。”
半晌门里面都没有回复的声音，慕萱雪目光一紧，打算破门而入。门却“吱呀”一声打开了，安薇站在门口，眼睛发红，眼皮红肿，看样子是哭了许久。
“薇儿，我让人煮了你爱吃的八宝粥……不吃饭对胃不好。”顾着安薇的面子，慕萱雪也不问她为什么哭。
慕萱雪话音刚落，安薇的泪又掉下来，像断了线的珍珠，怎么也止不住，她扑进慕萱雪怀里，“表嫂，我还以为你不关心我了。”
这话让慕萱雪哭笑不得，她轻轻拍着安薇的后背，温柔安抚，“傻孩子，你可给我扣了一顶大帽子。”
看她们这样，其他人都悄悄退下。
安薇从慕萱雪怀里钻出来，眼眸被泪水朦了一层雾霭，却盯着慕萱雪问，“我与那个混人倘若打一架，表嫂你会帮谁？”
慕萱雪讶然，“自然会帮你……他是你四哥带来的客人，你与他吵架无论谁对谁错，我必定会先安抚他的情绪。他是客人，你却是家人……他若不顾及自己的身份与你动手，我肯定不依。”
安薇破涕为笑，“我就知道表嫂疼我。”
见安薇还是不懂这里面的道理，慕萱雪神情严肃，“薇儿，有些事我并不想从我口中传授道理，我希望你自己想明白，所以你跑上楼我没理你……章承谦做得固然不对，可你是主，他是客，你无论如何也不能给他难堪。
日后你嫁到夫家，当家做了主母，不会有人事事提点你。你的一言一行代表的是整个家族，倘若因为一句意气用事的话受人以炳，蒙羞的是整个家族。”
安薇神情一震，这个她从未想过，书文中的****教的只是生死相许，没有这么多世俗。慕萱雪讲的道理她第一次听，可仔细想想祖母当家时的作风手段，好似真是如此。
看来她思想还是太单纯，安薇真切道歉，“表嫂我错了，往日这些我从未想过，我会收敛自己性子……”
见她一脸真诚，慕萱雪莞尔笑道：“听说百货洋行上了新款的衣装，你若觉得在家闷，便出去逛逛。”
提起漂亮衣服，安薇忘记之前不快，挽着慕萱雪的手撒娇，“表嫂你与我一同去看看，看见漂亮的衣服我总是没主意。”
慕萱雪笑着答应。
逛了一下午，新样式的衣服倒是不少，慕萱雪钟意的却没有几件，倒是安薇左挑右选看中了好几件。
听见有人说京冀名角俞卿晓，来曲平搭了戏台唱戏。安薇提议去看热闹，慕萱雪不愿勃了她兴致，一行人又去了戏院。
曲平不乏爱看戏的，高朋满座，人潮拥挤不堪。
安薇一脸失望，“看样子我们挤不进去了。”
慕萱雪倒是无所谓，她本来就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无法只好回去，慕萱雪转身，始料未及身后有一人冲撞来，她身子轻轻一侧，脚尖移动，与那个男子擦身才没被对方撞到。
韩秋官反应过来，上前不悦的对男子说道：“哪里有你这样走路的，竟往人身上冲撞。”
慕萱雪目光落在男子身上，青灰色长衫，头上带着黑色软呢帽子，帽子压的很低遮住半张脸，下巴光洁圆润，隐约能瞧出是一个俊秀的男子。
男子低头，伸出骨节均匀的手将帽子压的更低了，“对不起……”
声音低沉微靡，乍一听好像女子的声音，可隐带几分磁性，十分好听。说完，男子匆匆走掉，步子沉稳，步伐很大，很快就消失在人群里。
慕萱雪心一顿，这个声音……是油轮上劫持她的那个男子。
他来做什么，难道是向她索要军事布防图？
倘若真是索要布防图，应该认真筹划部署一番，怎么会贸然出来在她面前，让她心生警觉呢。
难道是另有目的？！
韩秋官皱眉，“这人……”
慕萱雪回神笑道：“我们回去！”
晚上章承谦依旧没有回来。时钟指针指到十点五刻，慕萱雪才意识到事情有些蹊跷，便将韩秋官和梁梓博叫来。
“章承谦一日都没有回来，我怕他又生出什么事。你们动用自己的人脉找他的下落，不过要记得这事不能声张。”章承谦躲在曲平若是传出去，只怕又会引起波折。
第二日下午，梁梓博回来告诉慕萱雪人已经找到了。
慕萱雪一脸欣赏，韩秋官动用霍峥荣的亲信都没派上用场。梁梓博却不到一日的光景便找到了，看来他在曲平的人脉关系十分不错。
梁梓博沉声道：“夫人，这次的事情只怕不好办，章承谦惹得是朱德基。那人以前是混混出身，后来成了工友会的会长，明面做的是正经生意，暗地干的却是杀人越货的勾当，如今为英国人做事。”
慕萱雪勾了勾嘴角，白手起家，看来是一个有故事阅历的人，她开口问，声音透着浓浓的趣，“哦？章承谦怎么惹到了他？”
梁梓博亦不觉得惊讶，她作为不凡，眼光不凡，对一个同样不凡的人起意不奇怪，“今日章先生去歌剧院看戏，见到一个美貌小姐便去搭讪，却被那家小姐身边的保卫打了一拳。章先生不服气，怂恿副官与对方打了起来。那个小姐是朱德基小女儿，平时就疼爱的紧，一生气将章先生他们都抓了。”
“章承谦的性子是该受些苦，可泽钦说要保护他的安全，我总不能让他出事。”慕萱雪看向梁梓博问，“梁副官可知道朱德基平日的去处？”
倘若换了旁人，他不会相信那人能说服朱德基，从他手里将人救出来，可对慕萱雪他莫名信赖，“他在英租界有一间歌舞厅，应该会在那里见到他。”
“好，那你帮我去带一个口信给朱德基，说我想见他，看他什么时候有时间见我。”慕萱雪笑道。
“我现在就去！”梁梓博嘴角笑意加深，对慕萱雪的形式作风更加赏识。不因朱德基的身份背景轻看他，待他如旁人一样，不偏不倚。
又过了一日，朱德基派人送来请柬。请柬十分精致，黑色硬皮上面绘了朵玫瑰，开的正是绚丽栩栩如生，里面的字却是金色，写着邀请李夫人来面具舞会。
安薇瞧请柬别致，也动了心，“表嫂，我也想去。面具舞会在国外很流行，在中华我还是第一次见呢。”
慕萱雪不知道朱德基做什么打算，不愿犯险带安薇一同去，便思量着如何去拒绝，梁梓博却先她一步说，“舞会的地点是“百乐门”，听说舞会要去不少世家公子小姐，不过都带着面具谁也认不出谁，去也无妨。”
慕萱雪看了梁梓博一眼，对方回她一个平静的眼神，她心下有谱便答应，“去也可以，我们来个约法三章，不准瞎跑，要听话，身边要跟着副官。如何？”
安薇明眸善睐，从善如流，“表嫂有你在，还怕我翻天不成？”
韩秋官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打扫他们的兴致，“夫人，“百乐门”是烟柳场所，若是登上报纸，……”
慕萱雪眀眸隐带一丝笑意，“没事，舞会大多都是政要，比我们显贵的比比皆是，他们都不担心，我们怕什么。”
见她兴致浓，韩秋官不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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