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王永光转身向着满桂说道:“好了,这里的事就这样。满桂走吧,回去有事和你交待。”
满桂看了看袁崇焕,向着王永光说道:“老大人请回吧,我知道您来找我的意思了。还是那句话,我不干,再说什么我也不会答应。”说着转过身去又要清点兵器。王永光上前一拉满桂:“看看,脾气怎么老是那么倔呢,有什么事回去再说,走吧,走啊。”不由分说地拉起满桂走了出去。
三人骑马走在路上,满桂埋怨王永光说道:“大人,您就不该饶了姓王的那小子,要不是我这次亲自监管,真要发到边军,你叫他们怎么用啊。这是要上战场的,两军对垒,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让他们拿着这些破玩意儿上阵,那不是只有挨砍的份儿么?要叫我说,直接送到刑部,关起来得了。”
袁崇焕也点头说道:“不错,这个家伙看管仓库这么多年,也不知道得有多少兵器毁在了他的手里。要叫我说,砍了他也不为过。”
王永光摇手说道:“你们哪,真是武人出身,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们以为就他一个库房有这种事?其他的也都这样,而且、而且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我敢说,那些刀剑盾牌,头盔衣甲,朽坏烂破的一定也不在少数。你今天砍了一个王一平,到明天又冒出一个刘一平,后天又有一个陈一平,你砍不砍哪。这砍了一个又一个,砍得过来么?再者说了,这也不全是王一平保存的不好,那些制造兵器甲胄的不也有责任么?枪把弯曲、疤瘌虫口,还有那些头盔铁甲吹弹得破,这都是谁的功劳,还不都是工场里把关不严么?把他们都抓来杀了,有这个道理么?”
王永光语重心长地说道:“这都是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陋习,陈陈相因,要想一朝革除,难哪。”
三人一时无话。走了一程,满桂仍然有些不服气地说道:“那,就这么便宜了那小子?那以后他可更大了胆子了。”
王永光摇头说道:“那也不是。既然事情出了,那就得做出处理,谁叫他撞到枪口上了呢。撤去他的职务,降为一般库丁使用,也给其他仓场的头儿们提一个醒,以儆效尤。眼面前也只能这样了。”
袁崇焕倒是不以为然,开口说道:“叫我说,还是得一刀杀了。乱世用重典。时世都到了这个程度,不下狠手从根上整治,以后可就更加难办了。”
王永光赶快摇手说道:“那可不妥,说不定这个王一平还有后台呢。现如今官官相护,真出人命了,闹腾起来那可不是玩的。”
说着话回到了兵部衙门。王永光把二人让到了椅子上坐下,委婉地向满桂说了要他再回山海任职的意思。满桂一直摇头,就是不答应。袁崇焕看看满桂说道:“满将军,是不是还在为我俩吵架的事啊?”满桂也直来直去地说道:“不错,你不是嫌我碍事么,那好啊,你叫赵率教干好了。不用交锋就能让金人退兵,那有多好。我在兵部干得好好的,少来烦我。”
王永光赶紧说道:“满将军,听我说上两句,啊。咱们都是为了朝廷出力,又都老大不小的了。时间过去这么久了,干嘛还在为了赵将军的事治气呀。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俗话说,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象你这样一员猛将,不在边关效力,你说你窝在兵部的武库司,算什么事儿啊,这不是浪费人才么。”
袁崇焕这时亦站了起来说道:“满将军,本官知道你还在为赵将军的事耿耿于怀。但是据我观察,赵将军决不是个畏首畏尾,没有担当之人。此前因我军一败再败,他也是有力无处使去。倘若辽东局势稳定下来,我想他一定会有所作为的。至于我俩因此而产生的误会,还请不要放在心上。”
王永光接过话头说道:“说的是嘛。这就快点到边关上任去,我这里容不下你这尊菩萨,快着点走,听见了?”
满桂斜眼瞅了袁崇焕一眼,转过头去不再理他,看着王永光说道:“尚书大人,和你明说,宁远我是不去的。你把我调往大同,那里也是边关要地,我一定尽我职责所在,给你守好了。”
王永光无奈地又一摊手,苦笑一声说道:“那里又没有战事,你去干嘛。边外的蒙古诸部,忠顺三娘子遗风尚在,至今又无反叛之意,随便派个人去就可以了。原也打算让你去往大同来着,但我硬是做主把你留在了兵部,就是为了日后再回山海来着。好钢要用在刀刃上,我能让你去么?”
满桂昂一昂头:“反正辽东我是不去的。袁巡抚、袁大人,咱俩根本就尿不到一个壶里去,你硬来缠着我干嘛。书呆子一个,我凭什么非要听你的?”
袁崇焕一听火了,“嗵”地一擂桌子站了起来,定定地看着满桂说道:“满桂你听好了,我这是为国求贤,不是为我自己来的。如今金兵猖獗,辽东百姓正处在水深火热之中,无时无刻不在盼望大军去解救他们。身为大明臣子,理应解民于倒悬,为皇上分忧,为国家出力。如果你还是为了我俩的事放不下,那我也无话可说,但我衷心希望你能冰释前嫌,一致对敌。话就说到这里,该当如何,你自己看着办!”说完向着王永光拱一拱手:“告辞。”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去。
回到住处,胡岳等人已回。程本直精神已经大好,只是经过前番折腾,仍旧有些迷迷瞪瞪的样子。与众人见过礼后,袁崇焕看着秦凤与程本直问道:“怎么,又结识新朋友了?”胡岳拉着秦凤来到近前说道:“大哥,你看看她象谁?”
袁崇焕仔细端详了一阵,缓缓地说道:“这怎么象是,对了,你是秦文亭秦兄的女儿,对不对?”
胡岳点头说道:“正是。”接着就把两天来遇见秦凤的事简要的说了一遍。袁崇焕禁不住长舒一口气,双手扶住秦凤肩膀说道:“老天有眼,可找到你了,这下秦兄该放心了。秦凤啊,你爹不在了,今后可不要再出去胡逛了,就跟着他们几个,互相有个照应,啊。”
秦凤眼圈一下子红了,看看胡岳,朝着袁崇焕点了点头。袁崇焕又看看程本直问道:“这位先生是谁啊?”
胡岳说道:“这是程本直程先生。”说着向着程本直后背猛一击掌大声地叫道:“程先生,还不见过巡抚大人。”
程本直一个愣怔,直直地看着袁崇焕问道:“什么,什么巡抚大人?”胡岳说道:“这位就是辽东巡抚袁崇焕袁大人。”
程本直吃惊地问道:“什么,您就是在宁远打退几万鞑子兵的袁大人?”在得到袁崇焕点头应答之后,程本直扑地倒头便拜。袁崇焕赶紧将他扶起,程本直呜咽着说道:“袁大人,草民如今已是无家可归,请您千万收留小的,赏草民一口饭吃。”
袁崇焕有些不解,回头向着胡岳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胡岳简要地把经过说了一遍。袁崇焕点了点头,沉吟着说道:“程先生,你也知道,我这里不比别处。战场生活艰难困苦,随时都有性命之忧,你一介书生,怕是承受不了啊。要不这样,我介绍你到郑县令那里去,让他给你找一份差使。”
程本直摇摇头说道:“袁大人,你就让我从军吧。哪怕是给军士们烧火做饭,当个火头军也行啊。”
袁崇焕将程本直扶到椅子上坐下说道:“这个你怕也还干不了。你是秀才出身,军中也正缺有文化之人。但不知你的文笔怎样?”
程本直赶紧站了起来,拱手说道:“禀过大人,草民苦读诗书二多年,虽说与举人进士无缘,但自信对于奏章、文告等项,还是略略在行。”
袁崇焕听罢欣然点头道:“那好吧,你就在幕府当个记室,负责誊抄文稿,你看如何?”
程本直连忙拱手说道:“全仗大人栽培。”
袁崇焕也松了一口气,说道:“好吧,林翔凤,你去给程先生安排一下住处。”
林翔凤答应着领着程本直要走。胡岳叫声:“且慢。”回头对秦凤说道:“快,把宝贝还给程先生。”秦凤噘起了嘴不给:“凭什么呀,他都不要了,是我捡了回来的,不给。”
胡岳瞪了她一眼:“别胡闹了,快点!”
秦凤不情愿地从怀里拿出包裹放到桌上。程本直两手颤颤地打了开来,挨个地摩娑了一阵,抬起头来看看众人,开口说道:“姑娘说得对,这本不应该是我的东西了,袁大人,我就把它献了出来,权当见面礼吧。”
袁崇焕连忙摇手不迭:“那哪儿成啊,这可是你的传家之宝,我可断断不能收的。”
程本直摇头说道:“什么传家宝,此乃身外之物,我现今已经有了归宿,用它不着了。袁大人,我把它捐了出来,好歹也能卖些银两,就作为军用吧。”见袁崇焕还要推辞,程本直有些发急地说道:“大人就不要再说了,这个东西留了在我身边,只是好看而已,一点用处也无。倘若能为辽东战事有所俾益,于愿足矣。”接着又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语地说道:“如果四只完好,此物能值上千万两银子。可惜我一时糊涂,给那九千岁摔坏了一个,价码可就大打折扣了。不过,若是找个巧匠给锔好,也还能够凑成一套,只是再也听不到蝉鸣声了,唉。”程本直一脸的落寞神情,摇了摇头又道:“我想,如果把它卖了,总也能值三五百万银子,也能应一时之急。算是差强人意吧。袁大人,您就别再推辞,就收下了吧。”
看着程本直一脸诚恳的样子,袁崇焕在室内连转了几个圈子,上前紧紧抓住程本直两手,激动得热泪盈眶:“程先生,那我就先替辽东将士谢谢你了。你的这一份大礼,可是解了宁远前线的燃眉之急了。好了,其他的事以后再说,你先去休息吧,”
程本直走后,袁崇焕看看胡岳等人,说道:“这几天你们惹了多少祸出来。惊动得东西两厂、锦衣卫都出动了,胆子可大得很啊。”
胡岳说道:“我们是做得有些张扬,可他们欺负百姓,让我们遇上了不得不管。”白云也跟着说道:“是啊,那些家伙也太欺负人了。”刘桐凑上前来,眉飞色舞地说道:“袁伯伯,你不知道,这几天打得那帮龟孙子哭爹叫娘的,可真是解气。你不知道,秦凤姐把那个什么奉圣夫人脚上的玉蝴蝶都给偷来了呢,真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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