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杨麒大喝一声：“哪儿来的混仗东西，敢在经略府撒野，我宰了你！”“呛啷”一声佩剑出鞘。众卫士也纷纷亮出了手中的兵器。帅府里气氛骤然紧张了起来。胡岳冷哼一声道：“怎么，想动武啊。”说着缓步走上前来，手一抬，向着杨麒的坐椅轻轻一按，就听得“哗啦”一声，椅子登时四分裂碎在了地下。白云跟着一扬手，一枚飞椎笔直地向着厅中的柱子飞去，叮地一声，飞椎透柱而过，颤颤地钉在了对面墙上。

　　二人一显露这手上乘功夫，把众卫士齐齐惊得呆在了当地。杨麒吓得面如死灰，站在地下再也不敢动弹。高弟急了，变声变调地大叫道：“干什么干什么，还不快把东西收起来，经略府里打架，成何体统！袁参政，袁大人，你是来办事还是找事来了，还不快叫二位壮士停手。”

　　袁崇焕微微一笑：“高经略，他们二位并未亮什么家伙呀。倒是杨总兵横眉立目的，若说要收也该他们收呀。”

　　高弟无奈地挥一挥手：“好好好，杨总兵，快把兵器收了起来。都是自家人，有话好说，用得着动刀动枪的么？快收起来呀！”待到众卫士收起兵器，高弟挥挥手说道：“你们都下去吧，袁老弟有事情禀报，袁大人，坐，坐。”说着又挥了挥手，让唱曲的几个女子退了下去。

　　袁崇焕坐下之后，高弟说道：“袁参政，我知道你对撤兵一直耿耿于怀。但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金兵太厉害了，我们根本不是对手。要是现在不撤，等到金人打了过来，城破人亡的时候，后悔晚矣。那我们可就真的成了国家的罪人了，到时候如何向皇上交待呀。”

　　袁崇焕微摇一摇头：“高经略，现在说什么也都晚了。据探马报说：金人的斥候已经到了大小凌河，估计不久便要进攻宁远。下官此次前来，是要求得经略大人的援助。”

　　高弟略略沉吟了一下，开口说道：“袁大人请说，只要不是动用兵马，其他的事可以商量。”杨麒哧了一下鼻子，不无讥讽地说道：“小小一个宁远，万多人马足够了。真要守不住，再多也是白给。”他还想再说上两句，抬头见到胡岳正怒盯着他，便吓得闭口不说了。

　　袁崇焕说道：“人马的事就算了。下官此次前来是要大人调拨部分火药。宁远眼下储备不足，急需补充。特别是炮弹不多。”

　　高弟这次倒是爽快：“好吧，山海眼下别的不多，火药还是有的，需要多少，尽管去拿就是。不过袁贤弟，你想依靠火枪大炮守卫城池，可是要想好了。此前我军与敌交战，大炮火药不是没有，还不都是无用？依我之见，你还是另想他法为好。”

　　杨麒也讥讽地说道：“打仗可不是儿戏，只图痛快，没用。”

　　袁崇焕这次没有再跟两人争辩，解释说道：“二位放心，火炮守城已有先例。广宁之战时，罗一贯罗副总兵守卫西平堡，以三千弱卒击杀金兵七八千人，主要就是火枪大炮的功劳。现今我宁远城高墙厚，兵精粮足，只要给我足够的枪炮火药就成。”

　　高弟见说不动袁崇焕，便就不再相劝，只是摇头苦笑而已。袁崇焕又道：“经略大人，崇焕此来还有所求，请把关上的红夷大炮全部给我。”

　　杨麒首先反对：“这个不行。你把大炮全都要了去，若是金人前来攻关，我们怎么办？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高弟一听跟着附合道：“是啊崇焕，若是他奴尔哈赤放着宁远不打先来取关，那我可不就抓瞎了么？”

　　袁崇焕也是苦笑了笑，耐心地解释说道：“这个绝不可能。放着宁远不取，却先来攻打坚固防守的山海关，将自己陷于腹背受敌的境地，奴尔哈赤是傻子么？再说了，就是你把大炮留在山海关，有谁会用啊？”

　　“这个……”高弟一时语塞，没了话说。待了一阵，高弟说道：“好吧，就依你说，归你了。你给拉了回去就是。”

　　袁崇焕此行目的已经达到，便起身告辞。回到宁远，命孙元化赶紧将炮拖回布置城头。有关人员各司其职，抓紧守城的各项准备工作。

　　几天下来，散兵乱民仍是一股劲地向前滚动而来。袁崇焕忙里忙外，没有一煞煞的空闲，吃饭睡觉也全都乱了套了。这天正在城内督查各项工作，迎面走来一队人马。领头的大声叫道：“袁大人，”一付喜出望外的口气。袁崇焕抬头一看，认得是上次进京时收编的山寇刘一飞部，眼下被派驻锦州，这回自是撤退回返。不过队伍已经扩大了数倍，已有了一千多人，刘一飞也已经提升成了千总。见到袁崇焕，刘一飞眼圈有些发红：“袁大人，这算个什么事儿啊。成天想着跟鞑子好好地干上一仗，可这，弟兄们心里火啊。听说你袁大人不撤了，可是真的么？”待到袁崇焕给了肯定的答复，刘一飞大声地说道：“袁大人，我们弟兄也不走了，跟你一块守卫宁远，杀鞑子！”

　　袁崇焕定定地看着刘一飞，问道：“这可是违反军令，要掉脑袋的事，你不怕么？”

　　刘一飞决然地说道：“管他掉不掉脑袋，先打完这一仗再说。袁大人，给个痛快话，您就留下我们吧

　　众军士也都齐声说道：“是啊袁大人，您就留下我们吧。”

　　袁崇焕略一思考，点了下头说道：“好吧，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你们先留了下来再说。等打完了这一仗，我和你们一起领罪。”说着对身边的林翔凤道：“翔凤，你把他们领到祖将军那儿去吧。”

　　刘一飞长出了一口气，和士兵们欢呼雀跃着去了。

　　又过了几天，兵士和百姓已经撤了个大概，战争的气氛却越来越浓。以至于有些后撤的军队不仅脚步匆匆，而且时不时地还要回头观望，好象金兵就在后边不远处追着似的。从宁远派出的侦察兵报告：奴尔哈赤大军已经完成集结，不日将会向宁远进发。军情确实以后，宁远附近地区的百姓在陆续向着城内搬迁，搬不走的物品就地藏埋。数天之内，城外已是空落落地阒无一人。

　　这天胡岳与白云督促刘桐习练武功。一路刀剑走了下来，胡岳见刘桐有些累了，便对白云说道：“好了，叫刘桐歇歇，我们到大街上走走去。”

　　三个人来到大街上。自从城外百姓收缩进城后，街上行人明显多了起来。到了繁华地段还觉得有些拥挤。正闲逛间，有十几个人从面前走过。白云一见，下意识地手就向着剑把伸去。胡岳一把抓住他：“你干什么！”白云说道：“这伙人是鞑子，李小良也在里面。”因为在赫图阿拉白云曾与李小良打过一架，因而印象较深。这次李小良尽管易了容，也还是被认了出来。

　　胡岳说道：“不错，他们终于来了。”

　　刘桐有些不信地摇摇头：“不象啊，这不是伙种田的么？哪来的什么鞑子啊。”

　　胡岳笑了笑说道：“你只闻闻他们身上的羊骚味就知道了。”金人原来以畜牧狩猎为主业，牧放牛羊又是主业中的主业，自然是以牛羊之肉为主食，身上也就自然有了一股牛羊肉的味道。而羊肉又最是腥膻，所以大凡吃过羊肉的人，隔着很远便能闻到羊骚之气。这些金兵细作虽然改扮作了汉人的模样，但是身上的羊骚味却是难以去除，因而胡岳故有此说。刘桐吸吸鼻子说道：“嗯，是怪骚气的。可是汉人也吃羊肉啊，就是不吃羊肉，也有放羊的吧，怎么知道他们就是金兵呢？”胡岳说道：“咱们汉人以种田为主，放牧牛羊也只是一家一户的事，哪有十几个人同时放羊的道理？这些人身上的骚味特重，显是人人都吃羊肉，不是金兵是谁？”

　　刘桐佩服地体投地：“是这么个理儿，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师傅，您真是神了。”

　　白云斜眼瞅瞅刘桐，揶揄地说道：“臭小子，胎毛还没干呢，能想那么多事嘛。”

　　刘桐一听嘴就撅了起来：“我都十七了啊，还叫我臭小子。你就比我大好多么？”

　　胡岳忍不住笑了起来：“好了。先别斗嘴，办正事去。

　　三人找到分管揖拿奸细的朱梅，汇报了发现金人细作之事。朱梅感觉事情重大，连忙与二人一起向袁崇焕作了汇报。袁崇焕听后思考了一会，向着胡岳问道：“除了李小良，还有哪个你们认识？”

　　胡岳说道：“还有一个叫做达里花的，是个蒙古人，现在奴尔哈赤手下担任侍卫之职，被派去李永芳那儿监军。上次赫图阿拉我和他交过手，武功不弱。”

　　袁崇焕点点头，自语说道：“达里花，蒙古人。”又问胡岳：“这个达里花是蒙古哪个地方的人？”

　　胡岳说道：“他原是察哈尔部落林丹的手下，有一次去科尔沁部劫掠，被奴尔哈赤派兵打败，达里花战败投降，做了金人的侍卫。”

　　“噢，察哈尔，林丹。满桂将军不也是那个地方的人么？看来这个达里花不单要做细作赚取城门，还要当说客来着。”袁崇焕回身看看三人：“你们说，是也不是？”

　　三个人恍然大悟，连连点头。白云性子最急，接着说道：“那还等什么，抓起来杀掉就是了。”说着回身就要往外走。朱梅叫住说道：“白云兄弟且慢，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不可鲁莽。”顿了一顿，朱梅说道：“你知道他们这次来了多少人，又都住在什么地方？有没有和满桂将军有过接触，满桂将军是个什么态度？这些都需要先弄清楚了，才好将他们一网打尽。你说是也不是？”

　　白云一时被问得张口结舌，大红了脸站在当地。袁崇焕拍拍白云肩头说道：“好了，一切按朱将军说的去做吧。我给你和胡岳一个任务，保证满桂的安全。”

　　胡岳看看袁崇焕问道：“您是说？”袁崇焕摇了摇手：“不是，满桂将军从军多年，立下军功无数，对大明忠心耿耿，他奴尔哈赤派说客来那是白费力气，但若一旦劝说不动，难免他们要起杀心。这几天你们别的事先不要做，满桂将军的安全要紧。”胡岳答应一声，领着白云与刘桐去了。

　　袁崇焕看看朱梅，笑笑说道：“朱兄弟，山雨欲来风满楼啊。间谍已经派出，看来他奴尔哈赤的大军不日就要到了。”

　　朱梅说道：“大人说得是，我这就去查清情况，把这伙东西全部抓起来。”

　　袁崇焕点头说道：“好，这次务必一网打尽，不让一个漏网。哼，他奴尔哈赤又想故伎重施，可惜他找错了地方。”

　　朱梅告辞说道：“大人您先坐着，我去了。”袁崇焕说道：“不了，山海的大炮已经运到，我去看看，顺便帮着搬到城头上去。”

　　来到北城城楼下面，家将罗立正在指挥一伙兵丁往城上搬运西洋大炮。这种红夷大炮炮身沉重，众兵士们呼喊着号子，累得满头大汗，却是怎么也抬不上去。袁崇焕来到跟前，招呼大家停了下来，仔细地端详了一会，发现上城的甬路斜坡太陡，人往上抬使不上力。便叫人找来一些滚木和橇杠，将滚木铺垫在炮身下面，大家伙一齐发力，慢慢地把大炮运到了城头之上。罗立指挥着将大炮架设完毕，袁崇焕满意地左右瞅了一会，问道：“罗立，这大炮你现在会不会用啊。”

　　罗立说道：“禀大人，早在通州大营的时候，我们就跟孙无化孙大人操练过，现在只要稍加练习就行。他奴尔哈赤真要来了，一炮下去，轰死他个百八十人保证没有问题。”

　　袁崇焕点了点头，说道：“好，这可是宝贝呀，别看它黑不溜秋，守城时可是能起大作用。从现在起，你们得抓紧操练，别到了时候放不响哟。”

　　众士兵们异口同声地说道：“大人放心，只要他奴尔哈赤敢来，定叫他有来无回。！”

　　袁崇焕满意地说道：“好，就是这话，那就拜托大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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