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过不多天，山海辽东经略府正式行文下达，令山海关外锦州、松山、杏山、大小凌河及宁远、前屯诸卫所守军尽撤守具，带同一众百姓尽数撤入山海关内。时间一个月，如有故意拖延、违令不迁者，一律军法论处。
行文下到宁远，袁崇焕拿过文书略略一看，啪地一下便拍在了桌上，气愤愤地骂道：“好个高弟老儿，敢拿复辽大计开玩笑，真不是个东西！”袁崇焕略一思索，当即令人磨墨铺纸，提笔写道：“山海高经略大鉴：兵法有进无退。孙阁老经营数年，战守已规模初具。城已复，安可轻撤？锦右动摇，则宁前震惊，关门亦失保障。若金兵长驱直进关门，复辽根基将荡然无存，关外百姓必遭荼毒，经略又如何逍遥于关墙之上也？今但择良将守之，必无他虑。下官之议，请高经略思。”
具揭写完，谢尚政担心地提醒道：“大哥，逍遥于关墙之上一句是否有些过激？这让高经略看了，能不恼火么？”
袁崇焕愤愤地说道：“象他这种人，不拿硬话刺一刺他，根本不可能当一回事，就这样了。”
具揭文书送出不多时候，祖大寿走了进来，向着袁崇焕问道：“参政大人，关外城堡是要尽撤么？”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祖大寿问道：“参政大人，我们应该怎么办呀？”
袁崇焕激愤地向着桌子一捶：“不撤!孙阁老千辛万苦经营的山海防线，我不能眼看着让高弟毁于一旦!”
祖大寿担心地说道：“可是，这是要违反军令的呀。”
袁崇焕又是“砰”地将桌子一捶：“管不他娘的那么多了。军人不能保守疆土，算了什么军人!大寿你说，你是在辽东土生土长，接到这份命令，你就无动于衷么？”
祖大寿的眼泪刷地就流了下来：“大人，眼看着家乡父老惨遭兵祸，我这当兵的却是无能为力，真是比给我一刀还要难受。我家世居辽东，祖家祠堂都还在这宁远城内呢。可这军令如山呀，我一个小小的参将又能如何？
袁崇焕沉思一阵，跺脚说道：“管不那么多了，我这一次就是要坚守宁远，死保辽东。我就不信，当今皇上就忠奸不分，任由这些人胡来！”
正在这时，满桂与赵率教、何可纲，孙祖寿，朱梅，孙元化等人一齐来到大堂。不等见面寒喧，满桂盯着袁崇焕便问道：“袁大人，你是不是也要开溜啊？”
何可纲也是一个急性子，接着满桂的话茬儿说道：“袁大人，别的地方能撤，宁远决不可撤。如果宁远一撤，关外可就无险可守了啊。”
孙祖寿，朱梅与孙元化等人也各自述说着不能撤兵的理由。袁崇焕抬头看了众人一眼，自言自语地道：“你们都知道了。”
何可纲说道：“这么大的事，谁能不知道啊。如今锦州，松山，杏山，大小凌河都已经撤开了。咱们宁远城现在已是人心惶惶，有些大户人家也准备卷着家当走人呢。”
这一来袁崇焕脸色凝重了起来，低头沉思了一阵，抬头看看众人，问道：“大家都不同意撤么？”大家七嘴八舌地应答着，满桂沉声说道：“废话，要撤的话还到你这儿干什么。”
袁崇焕扶着桌子深思良久，然后重重地向着桌面猛地一击：“好，不瞒众位说，崇焕压根儿就没有要撤的意思，但关外众城一撤，只剩下宁远一座孤城，怎么个守法，还需要大家从长计议。大家请坐。”
这次军事会议在凝重肃穆的气氛中举行。对兵器，粮草，城防等一一作了具体分工。由满桂作为守城的军事主管，主要负责守城事宜。袁崇焕是宁远行政长官，居中调度诸般事务的运作。最后，袁崇焕指出：清兵历次攻城略地，均善于利用间谍细作充当内应，使我们防不胜防。这一次奴尔哈赤前来，肯定又要故伎重施。因此我们一定得严加防范。我提议由朱梅担任肃清金兵奸细的工作。
会议正在进行的当儿，忽听得外面人声鼎沸，传令兵进来报告：城中百姓要见袁大人。袁崇焕站起身来说道：“走吧，看看去，给老百姓一个说法，好让他们安下心来。”众人跟随袁崇焕走出大堂，来到府门之外，门口已经黑压压地站了一大片人。领头的是县令郑继业与捕头秦文亭。见到袁崇焕等人出来，几名老者簇拥着两人走上前来。郑继业开口说道：“袁大人，听说朝廷要把关外所有人等全部撤往关内，可有此事？”
袁崇焕点了点头：“是有这么回事。不过，这命令不是朝廷发出的，是新任山海经略高弟的主意。”
消息一经证实，人群哄的一下乱了起来。失望，恐惧，愤懑等等情绪出现在了众人脸上。有的人竟然抽抽答答地哭了起来。郑继业上前一步说道：“袁大人，咱们辛辛苦苦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家园，岂不是又要毁于一旦么？”
秦文亭也开口说道：“是啊，咱这一走，金人肯定要来，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不会给咱留下。”
众人又是哄地一下乱了起来：“是啊是啊，咱们不又是无家可归了么？”“真要是跑了关那边去，如今这天寒地冻的，咱不是冻死也得饿死啊。”
秦文亭跨前一步，两眼瞪得大大的看着袁崇焕，问道：“袁大人，您是怎么想的。难道您也要一走了之，任凭鞑子来祸害百姓么？”
袁崇焕走前几步，将秦文亭与郑继业两人拉了过来，向着众人挥一挥手，高声叫道：“大家肃静，听我说两句。”待众人静了下来，袁崇焕开口说道：“刚才我和几位将军议了一下，宁远是朝廷在辽东战守的战略支撑点，宁远一失，辽东将不再为我所有，关外的大好河山就被鞑子全部占领。我们身受皇恩，理当守土有责，因此我们不撤。”
此话一出，众人中传出一阵欢呼声。袁崇焕摆了摆手让大家静下来，开口说道：“守土卫国，这是我们军人的职责所在，理当如此。我们已经做好了为国捐躯的准备，但众位百姓却是不必冒此大险。鞑子禀性凶残，杀人不眨眼，一旦宁远不保，城中的一切必将荡然无存。因此大家还是赶快收拾行李，迁往关内去吧。”人们一听立时嚷了起来：“这是什么话，你们都不怕死，我们难道还怕死么？”“这里是我们的家呀，离开了家，可叫我们怎么活呀。”“就是。如今这天寒地冻的，跑了关里头去，不也还是个死啊。”“是啊是啊，与其冻饿而死，还不如跟鞑子拼了。拼一个够本，拼两个赚一个！”
这时郑继业转过身来，向着袁崇焕深深地一揖：“袁大人，既然如此，您就答应大家吧。如果百姓们都撤退到了关外，留下子弟兵守城，我们也不放心哪。大家说，是不是啊？”
众人齐声答应：“对嘛，就是这么个理儿。”
郑继业又道：“袁大人，百姓们也不是百无一用。兵士们日常的饮食起居，不得有人照顾？而且，必要的时候，大家还可以帮助守城哪。”
秦文亭向前跨出一步，高声说道：“袁大人，你就什么都不要说了。我们这些人里也有武艺高强之人，论打鞑子，谁也不甘落后。只要他鞑子敢来，定叫他有来无回！”
众人被他的情绪所感染，一迭连声地高呼：“对，叫他有来无回！”
袁崇焕仍在迟疑的当儿，郑继业说道：“袁大人，您就不要推辞了。民意不可违，既然大家都铁了心地不走，您就答应了吧。”
袁崇焕回身看了看满桂等人，几位领兵将领也都点头表示同意。袁崇焕随即回转身来，向着众人说道：“好吧，既是大家都是这个意思，我也不好再说什么。郑大人，你是本地的父母官，从现在开始，赶快带领大家坚壁清野，保护好百姓财产不受损失。如果金兵攻来，马上让百姓进城。秦兄，地方上的治安由你负责，我让祖将军派人协助，一定要保护百姓安全。”
郑继业与秦文亭心里有了底，急忙领着众人去了。袁崇焕与满桂等人也在紧张地做着各项准备。不几天的功夫，接到撤退命令的锦州、松山、杏山、大小凌河诸要塞的军兵陆续地向着关内进发。开始还算较有秩序，一队队，一列列的兵士懒懒散散地穿城而过。看到城中秩序井然，毫不慌乱的情景，不禁心里纳罕，却也无人存心去问。待到后来，撤下来的队伍多了，成百上千的军兵夹杂着乱民散乱地拥挤而来。一时间城内城外人喊马嘶，辎重车辆你挤我碰，呼儿喊娘之声，吆喝叫骂之声不绝。一众兵士将兵器攥在手里，扛在肩头，背在背上，提在手中，还有一些抱在怀里。拉到民夫的将日用物品，金银细软车拉肩扛，找不到的便自行携带，人人弄得灰头土脸，狼狈不堪。袁崇焕等人见此情景，也毫无办法，只是摇头叹气而已。
这天天刚放亮，袁崇焕起来梳洗完毕，走上城头检查完城防情况，又到火药场查看了火药制作、准备工作。正要回家吃饭的时候，忽听得前边传来吵闹的声音，于是信步赶了过来。近前一看，发现地上散乱地堆放着一大堆物品，还有几辆大车也停在路边。十几个士兵正在强拉民夫，百姓们自然不从，于是就吵闹了起来。众兵士见围观的人越聚越多，脸面上下不来，发一声狠，扬起手里的鞭子便要打人。袁崇焕正要上前阻止，人丛外嗖地窜过一个人来，将鞭子悉数夺过扔在地下。抬头一看，见是秦文亭站在当地。众兵士吃了一惊，知道此人武功不弱，但这些人强横惯了，哪里把他放在眼里。领头的一使眼色，众兵士呼哨一声，一拥而上把秦文亭围在中间，拳脚齐下打了起来。不料一眨眼的功夫，十几个人全都躺倒在了地上，哼哼唧唧地爬不起来。秦文亭却是气定神闲，潇潇洒洒地看着这些士兵。引来旁观众人一阵的掌声和叫好喝彩声。
袁崇焕走进圈子中央，和秦文亭打过招呼，向着那名刚刚站起的小校问道：“你是谁的手下，竟敢如此强横，擅拉民夫，没王法了么？”
那小校斜眼看了袁崇焕一眼，不屑地喷喷鼻子：“知道我是谁吗？本大爷是山海总兵杨麒杨将军的亲兵卫队，拉你几个民夫是看得起你。你个小小的破宁远，竟然敢让大爷坐瘪子，你等着，你等着，有你的好看！”
袁崇焕微微一笑，看看那个小校，问道：“杨总兵的手下，你跑到东边来干什么？”那个小校“嘿嘿”一笑：“干什么，你说还能干什么？拉财物啊。看见了没，这些都是我们杨将军的。是锦州，松山，杏山的那帮大爷们孝敬我家将军的。怎么，眼馋了吧，啊。”说完得意地笑了起来。
袁崇焕闻言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好吧，你回去告诉你家将军，就说这些东西我留下了。等查明来路，如果是从正路来的，我将如数奉还，如果来路不正，那就对不起了，全部充公。你看这样可好？”
那小校一听立时傻站在了当地，待等到回过神来，扑通地一下就跪了下来：“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不知大人大驾光临，该死该死，请您放过小的这一回。”
秦文亭看着觉得好笑：“你还不知人家姓甚名谁，怎就一口一个大人地叫了起来呢？”
小校苦丧着脸道：“这位壮士有所不知，能敢开口如此说话之人，不是大人又能是谁呢。都怪小人有眼无珠，冒犯了您老人家。您大人大量，大人大量。”
秦文亭听了禁不住笑了起来：“真是叫你说对了。你可看清楚了，这位便是宁远最高长官袁崇焕袁大人。今儿个也是该你倒霉，撞到硬茬上了。”
小校脸上冷汗马上淌了下来，叩头鸡啄米似地连连告饶，说话也变得语无伦次：“大人不记小人过，大人不记小人过，小人一时糊涂，小人这就走，小人这就走。”说着爬起身来便要开溜。袁崇焕道：“慢着，把这些东西拉到府上，登记入库。”回头又对秦文亭道：“秦兄，饭后咱们一起出城看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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