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明天启五年三月的一天,袁崇焕来到山海关经略府,向孙承宗汇报工作。孙承宗一见袁崇焕进来,马上站起身迎接。袁崇焕说道:“大帅,您可有些日子没到宁远去了。”孙承宗点了点头:“就是,我正要找你,可巧你就来了。坐坐坐。”袁崇焕不待坐稳,即开口说道:“大帅,我们是不是得有所动作了?”
孙承宗亲自倒了一碗茶水递过,看看袁崇焕说道:“是得有所动作了。说说看,应该怎样进行?”说着便在对面坐了下来,认真地看着袁崇焕,做出一付洗耳恭听的样子。
袁崇焕站起身来,走到铺着军事地图的桌子跟前,伸手指着宁远以东方向,向着跟了过来的孙承宗说道:“大帅请看,这锦州地处宁远前方,控扼关外通向沈阳的大道,其战略地位十分重要。金人攻占广宁之后,忙于稳定后方,暂时没有再向南进,锦州成了一座空城。经过了我们的败兵和宰桑、炒花的破坏,锦州已经无城可守,只是暂时有兵驻在那儿而已。这就给了奴尔哈赤以可乘之机,他们的部队经常渡过大小凌河过来骚扰,给我们造成了不小的损失。奴尔哈赤的意图十分明显,下一步他就要派兵攻占锦州,以此作为西进的桥头堡,下一步攻占宁远,进逼山海。”
袁崇焕顿了一顿又说道:“锦州的战略地位极其重要,掌握了锦州,我们就又取得了一个战略支撑点。掌握了锦州,将松山、杏山、大小凌何连成一线,组成坚固的宁锦防线,不仅山海关可保无虞,而且进可以攻,退可以守。等到时机成熟,兵锋可直指辽阳、沈阳。因此说,要图恢复,务必占稳了锦州。趁着他现在腾不出手来向我们发难,我们可以东出大小凌河,显示出我们的兵威,让他不敢轻动,为我们修筑锦州赢得时间。”
孙承宗沉默了下来。好长一阵方开口说道:“说得倒是不错。但我军的战斗力虽说有所提高,但从总体上看,仍比不上金兵。听你的口气,是要去与金兵打一场野战,这是不是划得来啊。”
袁崇焕似是胸有成竹,说道:“大帅,这倒不必担心。金兵驻守在这一地区的兵力:赖布统领的辫子兵有两千人,加上李永芳的降兵三千人,总共不过五千人马。而且他们没有火炮,只要我们充分发挥火器的威力,他们的优势就发挥不出来。更何况我山海大军十余万,当是二十比一。他区区五千人马是不敢轻动的。”
孙承宗点了点头:“有道理。但还有一条,倘若金兵从沈阳增援,我们又该如何对付?”
袁崇焕说道:“这个大帅放心,你看。”说着用手在地图上比划着:“大小凌河距宁远仅只二百里,我大军只有三日行程。而沈阳离锦州却有百多里路程,金兵增援,最快也得十日才到。不等他们赶到,战事就已经结束了。再说,即使我们不能战而胜之,敌军援兵又已到达,我们也可以退了回来,再图进取。所以说,我们是处于稳操胜券,有胜无败之局。”
孙承宗听后思考一阵,猛地一拍桌子,兴奋地说道:“好,那就干它一场。不信我辽东十万大军,会奈何不了区区五千个金兵。但我要提醒一点,你说金兵不敢出城应战,这话不对。自从萨尔浒之战以来,我军是连战连败,简直是不堪一击。因此金人根本没拿我们当回事儿。我想只要我军一到,他们肯定是会出城应战的。而我们还没有一支象样的骑兵部队,打起来根本不是金兵的对手,一旦交起手来,搞不好怕是要吃大亏的。得想一个万全之策。”
袁崇焕听得连连点头:“还是大帅想得周到。我们回去一定好好研究,决不让金兵得了便宜去。”
孙承宗拳头在桌子上猛地一击:“好吧。那就在锦州以东打一场拉锯战,把金兵紧紧咬在这里,消灭他的有生力量。他奴尔哈赤经不起消耗。”
一切准备就绪,明朝大军向东进发。大凌河上,百余艘战船满载着军士,拉开了十余里的长阵,步骑兵夹岸而行浩浩荡荡地向着十三山进发。一路上盔甲耀日,战马嘶鸣,战旗猎猎,号角震天。袁崇焕矗立在楼船之上,给身边的马世龙、何可纲等将领们指点形式,谈笑风生。
早有哨兵将情况报到了赖布与李永芳那儿。两个人自后金迁都之后,便被奴尔哈赤派谴,前出到大小凌河一线防河。赖布一听明军到了,并且一派耀武扬威的样子,不由得就一阵冷笑:“我还没去找他,他姓孙的倒找到我的家门口来了。”他问哨兵:“来了多少人马?”哨兵回答说道:“报贝勒爷,看样子总有一万多人。”赖布一阵冷笑:“区区万人就敢来惹我赖布,胆子不小。传令下去,准备应战!”
李永芳提醒说道:“贝勒爷,这次明军大举前来,必是作了充分的准备,千万不可看轻了。咱们是不是先行固守以求万全,再火速报知大汗请求援兵。此是上策。”
赖布一摆手:“免了。谅他孙承宗能吃几碗干饭。他要来了,我大军马队往前一冲,他不七零八落才怪。走,点兵去!”
李永芳仍然坚持说道:“贝勒爷,还是慎重为好。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现在我们对明军的虚实一概不知,怎好贸然出城应战?”
赖布不耐烦了:“你们汉人就是多事。什么云不云的。你不知道明军的虚实,我还不知道吗?告诉你,我打的仗比你走的路都多。自从萨尔浒大战往这,他明朝哪还有点象样的队伍。我赖布要是不给他点教训,他还以为我好欺负呢。咱家啥时侯当过缩头乌龟了?不要说了,赶快点齐人马,准备出城。”
李永芳见拗不过赖布,也就不再劝说,况且他私底下也认为不一定就会失败。毕竟明军此前见了辫子兵无异于老鼠见猫,人数再多也是不堪一击,今日里虽说好了一点,但又能好到哪里去?前来的明军也不过万人,且大多是步兵,就是发一敌二又能怎样?说不定一个冲击真就将其赶下河去也是有的。因而也就任由着赖布去了。但毕竟这是一次不小的军事行动,如果万一出现异常,可就担不了这个干系,于是提醒说道:“贝勒,是不是派人告知大汗,没有命令擅自行动,可是违犯军纪的呀,大汗怪罪下来,我们担当不起。”
赖布瞪他一眼:“就你多事。这还来得及么。等你报了上去再定夺下来,黄瓜菜早都凉了。既然叫我遇上了,还能让他从眼皮底下跑了不成?”
李永芳想想也是,于是便建议说道:“要不这样,咱们一边整队出击,一边派快马上报。万一遇有不测,汗王也好有个准备。”
赖布想了一想,也便同意说道:“好吧,这事你看着办去。”说完不再管他,竟自地去了。
赖布的部队出得营来,在河边迎上明军大队。见明军大多是步军,只有不多的骑兵部队。所设鹿角也不甚粗壮。不由得哈哈大笑,鞭梢朝着对面一指,向着李永芳说道:“我说怎么着,就这点人马就想来讨便宜,他真是瞎了眼了。”说完将鞭子一扬,大声叫道:“全体听令,给我上,冲啊!”双腿将马一夹,当先冲了出去。李永芳刚想阻止,但见赖布早已单骑突出,直向明军冲去,当下不敢再行他想,也督催着部下冲了上去。袁崇焕见金兵大队冲了上来,自言自语地说道:“他还真敢冲我大阵,大帅真是料事如神。”说着向身边的祖大寿下令:“按预订布署,出击!”
祖大寿得令,一跳跃上一辆战车,将令旗左右一摆,前排步兵刷地向着两边退去。祖大寿令旗又是一摆,大声叫道:“神机营听令:火枪准备!”上千名火铳手手端长枪齐向金军瞄准。看看金兵已到百步之内,祖大寿大叫一声:“放!”就听得震耳欲聋地一阵轰响,冲在前面的金兵纷纷中弹落马。后面的骑兵猝不及防,战马前冲受阻,队形一下子显得混乱起来。但金兵虽乱不慌,仍是猛冲而上。祖大寿令旗又再一摆,大叫:“火枪退后,弓箭准备!”火铳手听令刷地又向两边退去,但听得一片“嗖嗖”鸣镝之声不绝于耳,金兵人马纷纷中箭,队形登时大乱。祖大寿令旗向前一指大叫:“冲击!”何可纲得令,带领马队立时发起冲锋,步兵紧跟在后面也冲了上去。金兵一下子被冲成数段,首尾不能相顾,但这些金兵久经战阵,并不显得慌乱,各自收缩阵脚,奋力拼杀。明军人数虽多,但骑兵却少,且战斗力不如金军,步兵数量占尽优势,在金兵铁骑面前却相形失色。好在明军有备而战,指挥得力,军士在久败之下,人人心中都憋了一股怨气,因此上虽不能与战马相争,却也拼死力战。一时间人喊马嘶,双方均死伤惨重。赖布右肩中枪,无法举动大刀拼命,急得他暴叫着催赶手下冲杀。李永芳见已方阵形被割裂,长久混战下去势必战败,急忙带队向着赖布靠拢过来。双方人马一合,声势顿时一壮,被冲散的金兵也逐渐向着大队靠拢。袁崇焕见此情势,急带一队步兵向金兵大队中间冲了过去,力图将其队形冲散。赖布看破了明军的意图,岂能再被打乱队形?急率一部迎击上来,双方又再混战在一起。李永芳赶来大叫:“贝勒,不要恋战,赶快结阵!”赖布早已杀红了眼睛,哪里还管许多,只是嘴上呼喝着撕拼。李永芳转身命令身边的亲兵队长吴大用:“快,你带人保护贝勒爷,我来结阵!”吴大用答应一声去了。李永芳刚要收拢人马,突然间一队明军骑兵冲了上来,为首两人一刀一剑,在金兵队中横冲直撞,所向披靡。众金兵遇上使刀的大汉,一交手便被砍下马来。使剑的士兵在砍杀中间,双手连扬,袖箭、飞锥、菩提子交互出手,接战的金兵纷纷落马。后面的明军骑兵借此威势,紧跟着一阵前冲,金军队形被再度冲散。李永芳见局面已无法收拾,急忙带人保护着赖布向后退去。明军紧跟在后,弓箭、火枪一阵乱放,无奈金兵马快,一阵枪响过后,只有十数名金兵受伤落马,大队刹时间退得远了。
明军大获全胜,战场上一片笑语喧哗。袁崇焕驱马驰进场内,迎面两人大叫:“大哥!”袁崇焕定睛一看,不是胡岳与白云是谁?不禁大喜过望,口中大叫:“二位贤弟,你们怎么来了?”胡岳与白云赶上前来见过,简单说了奴尔哈赤派人前往蒙古林丹汉部的情况,以及这两年来在金营的大体经过。说话间来到那些受伤的金兵面前,却见那些受伤的金兵早已自杀身亡。袁崇焕见状也不禁惨然,命人收拾安葬,随后指挥大军退出战场。
李永芳派出的信使随后到了沈阳,奴尔哈赤闻报,急忙点齐人马向着大凌河赶来。等大队到达,明军早已退走。计点下来,此役损失兵员:阵亡三百,伤者五百有余。损失战马二百余匹。奴尔哈赤沉下脸来问赖布:“我叫你不要轻视孙承宗,你是怎么指挥的?我大金兵马就这么一堪一击么?!”
赖布低垂着头不敢说话。李永芳上前答道:“报大汗,贝勒尽力了。他们明军伤亡人数比我们多了几倍。要不是贝勒爷受伤,我们肯定不会败成这样。”
奴尔哈赤“哼”了一声说道:“你倒是会说话。比我们多了几倍又能怎样?终究还是败了。我问你,明军胜了为什么没有追击?这又是怎么回事?”
李永芳答道:“卑职也觉奇怪,明军好象不甚急切,只是吸引我们露面,他们便守紧了营垒,只用火枪击打,我们的军士大都是这样受的伤。”
奴尔哈赤点点头:“明白了。好你个孙承宗,原来是要在这里跟我打一场拉锯战,把我的兵力消耗掉,你想我能上这个当么?”
四贝勒皇太极这时问道:“指挥这次战役的将领是谁?”
李永芳答道:“听说是个叫袁崇焕的,他是宁前两卫的总领。”皇太极说道:“是他。”接着又问道:“这人是个什么来头,以前是干什么的,他的背景查清楚了么?”
李永芳又回答说道:“报贝勒爷,袁崇焕是万历四十七年的进士,现在官职是左参政,前些时日负责屯田来着,此前没有带过兵。”
皇太极点了点头:“知道了。此人不是一般人物,将他的背景速速查实报来。”奴尔哈赤不屑地喷了一下鼻子:“又是一个书呆子。传令,兵马撤回沈阳。”
听到命令,众人一下子呆了。皇太极问:“怎么,就这一场小仗,大凌河就放弃了?”
奴尔哈赤又是把脸一沉:“一场小仗,兵马就三停去了一停,你有多少人马跟孙承宗对耗?别说了,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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