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袁崇焕看了看桌上说道:“这就很好啊。眼下咱们正处于困难时期,就都艰苦一点,秋粮收了上来就好了。”说着便就准备落座吃饭,突然好象想起了什么,向着李云路问道:“就这,你也是单独为了我们几个准备的吧。”说完也不等李云路分说,接着便与谢尚政等人说道:“来,咱找他们一块吃去。”说着便与谢尚政、林翔凤等人一起端起了菜饭,径自地走到了士兵们吃饭的房间里,看见兵士们正在向着碗里盛饭,不由得就呆了,这哪里能叫吃饭,只是一大海碗咸盐拌葱,外带一大盆土豆掺和玉米面熬的糊糊。且那糊糊也不很稠。谢尚政问:“怎么,你们一向就是吃这个的么?”那个伙夫刚要说话,李云路赶紧使个眼色,接上说道:“啊,不是。今儿个因为是锄地,活不重,所以吃这个将就着凑付一下。”
林翔凤恍然大悟地说道:“怪不得呢。刚才你一个劲地要人回来,原来是要给我们准备好一点的饭菜,对不对?”李云路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是想那么来着,这样的饭食怎么能让大人们吃呢。”
袁崇焕这时说道:“李云路,你就不要兜圈子了。你实话说,你的兵士们是不是每天都吃这样的饭?”
李云路立时苦起了脸,好长时间没有答上话来。袁崇焕不再看着李云路,转向众兵士问道:“你们说说,平时是不是就吃这样的饭?”
众兵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长时间也是没人答话。谢尚政不耐烦了:“你们怎么回事?袁大人问你们话呢。有什么可怕的,你们都是当兵的,难道还怕谁罢了你们的官不成?”
还是那伙夫出面打破了僵局:“大人就别难为李头了,他也是有苦难言。”
袁崇焕注意地看了一眼李云路:“有苦难言?李云路,你有什么苦可言的,说来听听。”
李云路苦笑了笑说道:“我能有什么苦可言的。只是、只是,叫弟兄们受苦了,我、我对不起弟兄们。”
袁崇焕说道:“这么一说,你们吃这饭是经常的了?”
李云路不好再行支吾,只得实话实说道:“是的,我们这些天就吃这个。”
林翔凤当即火了:“好啊,叫你手下的弟兄成天喝糊糊,能有力气干活么?你这旗长是怎么当的。说,是不是你把军饷克扣了?”
那伙夫立刻帮李云路叫屈说道:“大人不是的,我们李头他不是这样的人。”说着向身边的兵士说道:“你们说,是不是啊?”
众兵士七嘴八舌地说道:“就是就是,我们李头他是好人。”“李头和我们情同手足,跟亲弟兄一般,不会克扣我们饷银的。”“李大哥他和我们同吃同住,从没搞过特殊,我敢说他是清白的。”
这时伙夫说道:“这我可以作证。我是伙夫,都是我去经领钱粮。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领到饷银了。”
袁崇焕不再说什么,默默地从箩筐中拿起饼子,每个人的手里给塞了一个,又将那几碗炒菜放到兵士们吃饭的圈子中间,自己抓过一个粗瓷大碗,从锅里舀上一碗糊糊喝了起来。喝了几口,抬头见兵士们手里抓着饼子,狐疑地站在当地看着自己,立时脸色一沉,命令说道:“都看着我干什么,都给我吃饭,全给我吃了!”
吃饭间,袁崇焕打量了在场的士兵问道:“我记得你们应该是六十人的,怎么不足数啊?”
李云路说道:“没有啊。我这里从来就是这些弟兄,统共是五十名。不信大人可以调查。”
袁崇焕点点头:“我明白了。好吧,你带领你的弟兄继续干吧,今天的事,我回去一定查个清楚明白,给大家一个交待。”
吃过饭后,袁崇焕一行人上路回府。谢尚政说道:“大哥,我看这一定是军需官在搞鬼。不单是克扣钱粮,还不让兵士吃饱,真也太狠了点。”
袁崇焕点点头道:“应该是。你回去查一查他掌管的钱粮发放帐目,我想他不单是克扣钱粮,而且还有虚报冒领之嫌,速速查实报来。”
三天以后,谢尚政来到袁崇焕的面前,交给他一卷查抄的帐目。袁崇焕接来看过,不禁勃然大怒:“好你个刘玄,竟敢在半年的时间里侵吞上千两银子。来人!”应声进来两名士兵。袁崇焕抓过一张辽东经略府文案纸张,提笔写了一张拘捕命令,交给其中一个说道:“你带一队兵丁,去把刘玄给我拘来。”
士兵领命出去,将刘玄拘捕到案。刘玄被五花大绑,一路喊着怨走了进来。袁崇焕问道:“你说说,你怨在哪里,要是能说出个理由我便放你,要是说不出个理由,那对不起了,说吧。”
兵士喝令刘玄跪下,刘玄硬挺着不跪。兵士一脚将其跺倒,袁崇焕说道:“你就说吧,你到底哪个地方怨了?”刘玄一见袁崇焕态度不甚强横,胆子登时大了起来,眼瞪着袁崇焕问道:“请问大人,我只不过拿了区区几百两银子,用得着这么劳师动众嘛。要知道在下也是老牌当兵的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当年在辽东经略府那阵,这点银钱算得了什么。”
听得辽东经略府三字,袁崇焕眼睛一亮:“刘玄、刘玄。噢,你就是萨尔浒战前誓师那天祭旗斩牛的那个刘玄?”刘玄腰一挺:“正是。”袁崇焕点点头:“就是那个三刀没把牛杀死的刘玄。”刘玄脸一红,争辩道:“那是刀的质量不好。”袁崇焕不回答,又说道:“看样子,在经略府这种事你也干过?”
刘玄既不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说道:“这算什么。现今哪个当官的不是这个样子。要不,你叫他们如何向上司送礼,如何提职升官?”
袁崇焕不由大怒:“胡说八道!要都象你,我大明还有什么指望?看来今天不教训教训你,你还是执迷不悟。来呀,给我先打三十军棍!”
两个军士把刘玄按倒,马上就要行刑。刘玄好象满不在乎的样子说道:“大人要责罚小的尽管责罚。可我就不明白了,大明朝象我这样只贪几百银子的有吗?您去抓他个大鱼出来,那才叫本事哪。跟我这个小虾米过不去,值得嘛。”
袁崇焕的火腾地就上来了:“好啊,我现在还没本事去抓大鱼,就是要跟你个虾米过不去。来呀,给我打!”
刘玄见说不动袁崇焕,把心一横,一挺身站了起来,张口大叫:“慢着!我表姐夫是山东巡抚史范,与你也是同僚,不看僧面看佛面,这点情你也不讲么?”
袁崇焕闻言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表姐夫又怎样?比皇上还要大么?这里是辽东,不是京城,想在这里搬什么大头目,休想!”
刘玄依旧一付不在乎的样子:“你敢打我,我就到京城去告你。大不了我把这几百两银子往九千岁眼前一拍,你又能奈我何?”
崇焕这时不怒反笑了起来:“好啊,我辽东战士在这里守疆卫土,流血流汗,你不体恤下情,竟然说了这么一大套的道理出来,我又岂能容你。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我今天就来个杀一儆百,来人!”
传令官应声进来,袁崇焕吩咐:“通知宁前两卫各处,速带兵丁前来,看我监斩这个刘玄!把他给我押了下去!”
刘玄一听哈哈大笑:“如今这大明朝贪腐成风,已是无人不腐,无官不贪,你抓得完杀得完么?小小的一个宁前兵备佥事,有什么权力斩我,大胆了你。”
听了这话,谢尚政提醒说道:“大哥,真的要斩刘玄么?这可是违反大明律令的呀。”
袁崇焕咬牙说道:“非常时期,顾不了那么多了。别的地方我管不了,反正我宁前决不容许败家子横行!斩了刘玄之后,我亲自到大帅府请罪!”
斩杀刘玄的第二天,袁崇焕来到山海关经略府。孙承宗听了汇报坐不住了。他站起来激动地走了几步,转回身来怒声喝道:“好你个袁崇焕,你知罪吗?”
袁崇焕一听接着跪了下来:“下官知罪,请大帅惩治。”
孙承宗拉下脸来说道:“你又如何知罪?这大明律令只给别人订的,管不着你么?撇开别的不说,你把我这个辽东经略又放在了什么位置?安!”
袁崇焕道:“下官并非如此着想,只是出于愤激,鲁莽行事。”
孙承宗道:“鲁莽行事,鲁莽行事,你只图自己一时痛快,一杀了之,可别人会怎么想。要是此例一开,人人都可擅自杀人,这兵还怎么带?要是上边追查下来,你丢官事小,老夫也得进京请罪,这辛苦经营的山海防线岂不是又要毁于一旦么?”
袁崇焕听得此说,不由得额头冷汗涔涔而下,连连叩头:“崇焕实在不曾思想及此,请大帅惩治,崇焕决无怨言。”
孙承宗又向谢尚政道:“他目无军纪,你们是干什么的,就睁眼看着不管么?”
谢尚政跪地说道:“我们当时劝了,但那刘玄也实在可恶,这样的人杀了就是杀了,有什么可惜的,还请大帅从轻处罚。”
孙承宗一听更加来气:“说得轻巧,是该你们杀的么?要在平时,我不把你们充军才怪。都给我起来,坐一边去!”
袁崇焕与谢尚政听得此言,知道孙承宗气头已过,如遇大赦般地站起身来,坐到一边的椅子上去。孙承宗扶着桌子思考了一会,向着两人说道:“好吧,此事就到此为止。但下不为例,如若再犯,决不轻饶!”
两人连忙站起,诚惶诚恐地说道:“谨遵大帅吩咐。”孙承宗摆了摆手,示意两人坐下。对着袁崇焕说道:“不过,你就不要再去屯田了。让鹿善纪接管你的工作,你回去与满桂练兵去。我派何可纲与祖大寿前去协助城防,一应练兵事宜,由你统筹措置。还有什么问题吗?”
袁崇焕道:“没有了。”思想了一会又道:“崇焕还有一个要求,请把孙元化拨了给我。他是有名的兵器专家,我想建立一支火炮部队,请他前去负责。”
孙承宗道:“好,我就把他给你。来人,叫孙元化到这里来。”
不多时,孙元化来到帅府,与袁崇焕见过。孙承宗向其交待了任务,袁崇焕又向孙承宗要了两门红夷大炮以加固宁远城防,孙承宗也都一一照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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