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第二天,胡岳等人吃过早饭,前去奴尔哈赤灵堂拜祭。出得灵堂走了一程,见到几辆大车装满粮食,正向师父作坊方向进发。近前一问,方知是皇太极拨付的粮食,不用说是玉儿昨天当的说客。胡岳心下不禁对皇太极甚是佩服,但心情却是沉重至极。能在粮荒时节一下子调拨出这么多的粮食,这皇太极的远见卓识确不一般。敌方将帅能有如此心胸,这个人无疑将是明朝廷的巨大威胁。这也将给袁崇焕收复辽东的大业形成巨大的阻碍。白云与秦凤、刘桐见胡岳阴沉着脸,也都不再说什么。默默地走了一阵,来到王宫外面,看见宫墙外的空地上竖着十几根木桩,桩上绑着十几个汉人。向着看守的士兵一打听,才知是昨天阿敏旗下的两个金人到一户汉民家中抢粮。其时这户汉民家中已无一粒存粮,全家老小只靠野菜树皮度日。两袋粮食是今年种地的种子。两个金人二话不说,扳到肩上向外就走。这可是全家的命根子啊,这家爷俩如何敢放?齐齐地上前托拽住不让出门。两个金人急了,撂下粮袋对着爷俩就是一顿拳打脚踢,直打得爷俩鼻青脸肿不说,完了又摔盆砸碗,揭锅掀柜。这一来动了众怒,邻近的汉民一拥而上,将两名金人一顿饱揍,一直把两个金人也打得鼻青脸肿,躺在地下爬不起来。
这下子事闹大了。消息传到阿敏那里,阿敏登时便跳了起来。汉族奴隶敢于殴打自己族人,这在以前还从未有过。为了两袋粮食就敢跟主人叫板,这不是犯上作乱么?阿敏立即下令抓人。他要借机杀一儆百,让汉人从此打消敢于反抗的念头。
白云听了士兵的叙述,愤愤地说道:“这还有王法么?是他们抢粮打人在先,理应治他们的罪才是,怎么倒反过来了。”胡岳苦笑一声说道:“他们是金人,汉人是他们的奴隶,奴隶就得逆来顺受,哪有什么王法道理可讲。”刘桐低头一想说道:“难道任由他们给杀了不成?要不,咱们把这些士兵打翻,把人偷偷放了便是。”
胡岳摇头说道:“那可不成。就咱们几个人,先不说能不能打翻这些军士,就是把人放了,他们又能逃往何处?还不是照样给抓了回来,那样会死得更惨。好了,别净说没用的了,走吧。”
几人走不多远,便见阿敏急匆匆地从对面赶了过来,走到那名老者面前,恶狠狠地瞪着老者说道:“是你这老东西作怪,是不是?!”老者已被打得鼻子出血,眼眶乌青,脖子也歪了起来。听得阿敏恶叫,睁眼看了一看,只鄙夷地冷“哼”了一声,便闭上眼睛不再看他。阿敏被激怒了,冷哼一声说道:“不给点颜色瞧瞧,谅你也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说着便“嗵”地给了老人当胸一拳。老人当即“哇”地喷了一大口鲜血出来,就见他努力地定了定神,使足了力气叫道:“你打吧,打吧,反正是个死,打死了算!”
阿敏气恨恨地白了老者一眼,气恨恨地说道:“你等着,待会我扒你皮!”说着转身向王宫走去。白云瞧着气红了两眼,手就不自觉地向着身上摸去。胡岳沉声说道:“给他一点教训!”白云说声:“好!”扬手一挥,一块鹅卵石“嗖”地飞了出去。阿敏正行走间,突听脑后风声劲急,本能地侧身闪避,却哪里闪避得开?就听“梆”地一声,一个前跄趴在了地下。阿敏本是武人出身,虽惊不乱,一个鹞子翻身跃出数步站起身来,顿觉脑袋剧痛,伸手一摸,已是鼓起了一个大包。幸亏有帽子垫着,要不的话,肯定要给打出血来,头骨破裂也说不定。阿敏惊疑地四面瞧瞧,只见众士兵都好好地站着,只东南上有几个人在那儿。摇摇头定睛一看,似是胡岳等人,但却都在百步之外。饶是白云暗器功夫了得,但拳头大的鹅卵石如何抛掷得到?但此际晴空万里,阒籁无声,又哪里来的天外飞石?思虑半晌也不得要领,只得自认倒霉,怏怏地向着王宫走了。
阿敏进到王宫议事大厅,其他贝勒、贝子、大臣等早已到了,正在计议西征叶赫事宜,一致同意由阿济格、多尔衮兄弟担负此项任务。阿敏到后,代善把这一决定告知了他。阿敏没有意见,点头同意。皇太极见计议停当,便站起身对阿济格说道:“好吧,这次就给你们兄弟一个机会,我们大家专等你们凯旋。”
阿济格连忙站起听令。其时金人尚处在奴隶制时期,八旗兵丁仍以侵略掠夺为其主业。每次出征,就意味着可以获得人口财物。所以每逢出征作战,都是喜事一桩,八旗上下人等全然没有生离死别的气氛。特别是在这饥荒年月,多尔衮兄弟领了战事,自是欢喜非常。而且叶赫现在失去了明朝的护佑,已经再不具备与建州抗御的实力,伐灭叶赫已经没有了丝毫悬念,多尔衮兄弟如何不愿?且新近母亲阿巴亥已死,弟兄两个整日郁郁寡欢,这次正好把一腔怨气撒在叶赫身上。
第二个议题便是处理抓捕的十几个汉人的事。议题刚刚提出,众人便一阵窃窃私语。赖布耐不住性子,先就站起来说道:“这个还议什么,按老规矩,杀!几个奴隶还敢跟我大金国叫板,反了他了。”莽古尔泰也是点头说道:“这个不用议了吧。父汗先前怎样,咱们跟着怎样总没有错。”
阿巴泰对此倒没有异议,只是说道:“入室抢劫的两人也不能无事,咱大金偷都不准,何况是抢了。”
阿敏不以为然:“抢了就抢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如果不是闹饥荒,哪个愿意干这个,你给他他还不要呢。再说了,他抢的是汉人的,又不是别家。”
武讷格在宁远战后,因率军攻占觉华岛立了大功,现已升为固山贝子,这次也在议事之列,这时也附合阿巴泰的说法:“我看不妥,要是都来你抢我抢的,把汉人都抢跑了,那也不好。”
众人议论纷纷,莫衷一是,最后便都把目光投向了代善与皇太极。代善是大贝勒,又老成持重,他的说话,众人大都信服。皇太极虽是四贝勒,但现在已领两旗人马,足智多谋,在众大臣与子侄中颇有名望。虽说是集体议事,但没有这二人发话,任谁也不敢独断。代善看看众人,端杯喝了一口茶水说道:“八弟,你先说说看。”
皇太极站了起来,对着阿敏说道:“此事无须再议,你去把人放了吧。”
“什么?”阿敏一听便跳了起来,惊奇地看着皇太极道:“放了?什么意思?我正准备杀鸡给猴看呢,你说放就放了,没门!“
皇太极抬一抬手,示意阿敏坐下,然后说道:“你的人不也打了人家嘛。况且是你打人在先,人家是出于自保,不得已才动的手。为这个就把人给杀了,于情于理怕都说不过去。“
阿敏直梗着脖子叫道:“他们是汉人,是我旗下的奴隶,他就只有挨打的份儿。我是谁呀,我是爱新觉罗的子孙,他敢打我?那不怪了蛋了。”
赖布也站起来附合说道:“就是,杀几个汉人算了什么。他敢欺负爱新觉罗的子孙,那就死有余辜,该杀!”
众人又是一阵窃窃私语。但不外是两种说法:一是严惩不贷,杀掉算完;二是杀固然杀,但入室抢劫的也不能放过,也该惩诫一番。与阿敏和阿巴泰的意思大致相同。
见众人争吵得没个了局,代善拍拍桌子说道:“都停了下来,听四贝勒说。”
众人这才住了口,一齐望向皇太极。皇太极向阿敏点了点头,说道:“你说的也是,有理,有理。可是我问你,你能牧放牛羊么,你会种田么?”
阿敏一时被问得张口结舌,答不上话来。莽古尔泰“嘿”了一声说道:“不会就是不会,这有什么难出口的。我爱新觉罗氏向来就以打仗为业,谁去干那下三滥的勾当。”
金人当初避居辽东,世代以打猎捕鱼为业。明廷对少数族的分而治之,导致后金各部互不统属,竞相攻伐,部族间相互仇杀,世代无已。战败一方的首领或死或逃,其部众财物自然就成为胜方的战利品。这种利益的取得可比辛勤劳作快捷得多了。久而久之,金人便不以这种不劳而获为耻,反而视为一种荣耀。特别是奴尔哈赤向明廷寻仇以来,连战连捷,大批的人口财货源源而来。暴富之余,金人对自己的原业都已耻而为之,视为末流。崇尚武勇,依战争夺掠获取利益竞成风尚。因此皇太极突发此问,阿敏竟一时转不过弯来,难以作答。莽古尔泰的一番话正中阿敏下怀,连连说道:“三弟说得对,对极了。我一个堂堂的大金国贝勒,能去干那不入流的差事?呸!”
皇太极轻轻一笑,开口说道:“那我问你,你平日的吃穿用度哪里来的,是不是汉人生产的?”见阿敏不答,又说道:“你只顾杀人,就不想想,把人杀光了,谁给你供应粮食牛羊,谁给你洗衣烧饭,谁给你叠床架屋,谁给你捞虾捕鱼,你靠喝北风活着么?”
赖布这时一梗脖子,不以为然地说道:“那有什么,大不了再攻下他一两个城池,把人抓了回来就是了。”
皇太极脸色一沉,话锋更为严厉地向着赖布:“混仗!你要攻打哪个城池,再攻宁远么?父汗都已经败北,你比父汗还厉害么?”说着又转向阿敏:“还有你,据我所知,你的领地天天有人逃亡,月月有人逃亡。长此以往,人都逃光了,你又如何立足?”
阿敏仍是有些不服:“他逃又怎么了,逃走我再抓他回来。杀上他十个八个的,叫他们以后不敢再逃,还不照样。”
皇太极“啪”地将桌子一拍,向着阿敏吼道:“杀人杀人,你成天只知道杀人,杀人上瘾了是不是?汉人有上百万之众,你能把他们都杀完么?倘若把他们逼反了,你自认能应付得过来么?”说完气咻咻地坐回到坐位上。
众人又是一阵窃窃私语。显是皇太极的话起了作用,不少人已经转变了看法,但也有人仍旧坚持原来的意见,只是不敢再行争辩而已。大堂上一时嗡嗡蝇蝇,显得有些混乱。代善一拍桌子止住众人,开口说道:“行了,就按皇太极说的办,把人放了吧。”说着又看看皇太极,征询似地问道:“八弟,那抢粮的又该怎样,是否还按父汗的办法处理?”
皇太极叹了一口气道:“算了吧。饥荒年月,他们也是迫不得已,况且已经受了伤,也算是扯平了。”
代善点点头道:“好吧,就这么着,都散了吧。”
皇太极最后一个走出王宫议事厅。来到门口,见范文程还站在台阶上,似乎在等着他。皇太极来到范文程身后,开口问道:“范先生,想什么哪。”
范文程回转身来,向着皇太极毕恭毕敬地一揖说道:“范文程代汉民感谢四贝勒了。”
皇太极哈地一笑:“此事早就该如此办了,谢我倒是不必。眼前最主要的是安定人心,齐心协力度过难关。一味嗜杀,那是自取败亡之道。”
范文程又是一揖说道:“贝勒爷英明。”
皇太极不置可否,向范文程招招手道:“范先生,咱们边走边谈吧。
范文程说声:“谨遵贝勒爷吩咐。”便跟在皇太极身后。两个人默默地走了一段,皇太极慢走几步等着范文程上来,看了他一眼说道:“范先生,今天的事你也看到了。这种议事制度真是烦人,公说公理,婆说婆理,事无巨细都靠议事决断,要定下一件事来真难。你说说,咱们是不是得确定一位正头香主啊。”
范文程半天没有作答,直到皇太极有些不耐,方才徐徐地说道:“这是贝勒爷的家事,微臣不便插嘴。”
皇太极“嘿”了一声说道:“什么话,帝王之家无家事,你不要顾虑,只管道来便是。”
范文程看着皇太极,摇了摇头说道:“贝勒爷已经胸有成竹,还用得着微臣多言么?”
皇太极不由得哈哈大笑,指指范文程道:“你这个范文程啊,鬼心眼子真多。好好,咱们不谈这个,我问你,下一步该怎样做的好啊。”
范文程沉思了半晌说道:“贝勒爷还是先确立了汗位再说吧。”
皇太极点了点头:“是啊,那就先确定了汗位再说。你再说说,眼前的时局你如何看?”
范文程对此似乎早经考虑过,听得皇太极问,便不假思索地说道:“明朝那边可暂不考虑。虽说我军没有攻下宁远,但他们也是受了大挫,根本无力向我们发难。叶赫本就是在苟延残喘,多尔衮兄弟大军一到,不日便可奏凯。眼下最要紧的是如何度过粮荒。攻下叶赫,还可抵挡一阵子,但以后可就不好说了。”
皇太极闻言一愕,看看范文程问:“为什么?现在已到立秋时节,丰收在望。只要挺过这段时间,我们不就有粮了么。”
范文程摇了摇头道:“臣夜观天象,发现斗牛昏暗,这可是大涝之兆,恐怕不久便有大雨来临,今秋的洪涝怕是难免的了,贝勒爷还是早做打算吧。”
皇太极脸色凝重了起来,皱眉半晌,仍旧想不出对策,于是看看范文程说道:“别藏着掖着了,请先生教我。”
范文程马上诚惶诚恐地说道:“微臣不敢。”说着话抬手向着东南方向一指。皇太极恍然大悟,眼睛盯着范文程道:“你是说向朝鲜借粮?”
范文程又是一揖说道:“贝勒爷英明。”随即纠正说道:“不过不是借,是要他们自愿来送。”
皇太极不由大喜,两手一拍说道:“对了,什么借不借的,是要他们自动给我送粮食布匹过来。这样一来,既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同时又去掉了明朝羽翼,连带着还孤立了东江毛文龙部。好,这一石三鸟之计,亏你先生想得出来,范先生高明啊。”心头一块石头落地,皇太极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
范文程又对皇太极施了一礼:“贝勒爷圣明。其实,这件事早先老汗王已经提起过了,只是阴差阳错,没有来得及罢了。如果汗位确定下来之后,此事就该提上议程了。”
皇太极点头说道:“不错,那咱们就先把汗位的事办了,等多尔衮兄弟征伐叶赫回转,马上就出兵朝鲜。”
范文程又是深施一礼说道:“贝勒爷圣明。”
皇太极一摆手道:“好了,我们之间不要再有那么多的礼节了。”说着回身抓住范文程两手说道:“范先生,如果我能登上汗位,你就是我的左膀右臂。”
范文程半低着头,喁喁说道:“贝勒爷失态了。微臣是个汉人,汉人您是不能如此垂青的。”
皇太极摆了摆手:“哎,汉人怎么了,汉人中也不乏大才,先生你就是一个,还有柳湘亭柳老先生,此人才能似不在你我之下。可惜人各有志,也不好相强。”
范文程苦笑一声说道:“这个柳湘亭,与我本就是两路人。他至今还是念念不忘故土,可也真难得了。”
皇太极点头说道:“唯其如此,父汗才敬重他的为人没有动他,也因此让我大金网罗了一位兵器专家,这也很好了。”
范文程脸就腾地红了,沉下头去不再说话。皇太极知他心事,随即爽朗地一笑说道:“范先生大可不必为此而难为情。俗话说良禽择木而栖。现今他明朝主昏臣庸,党争不断,你本事再大也是施展不开。与其在内耗中虚度光阴,倒不如另投明主干一番事业,你说呢?”
范文程心情这才好转了些,低声地说道:“贝勒爷说得是。臣、臣下就是这样想的。”
皇太极豁达地一笑,对范文程说道:“范先生你放心,只要你们忠心事主,就是汉人我也会放手使用的。好了,不多说了,咱们该干事去了。”说着向范文程摆一摆手,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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