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满桂现在已经升任总兵之职。此前因评功之事与袁崇焕不和而大吵了一架,起因是前屯游击赵率教在宁远战后也来邀功请赏。满桂认为赵率教在金兵围城的时候不来救援,是畏敌退缩的表现,不治罪已经是法外开恩了。而袁崇焕却认为赵率教执行命令,坚守前屯阻敌入关,捉拿叛逃,已经完成了任务,理应受赏。为此两人便吵了起来。赵率教也不示弱,与满桂面对面吵了起来。满桂质问他为什么不来增援,赵率教强调说是金兵势大,前屯的士兵根本不是对手,要是贸然赴援的话,让金兵描上了,倘若敌不住而撤退,高弟又不开关门,那前屯的士兵不死无葬身之地了么?因此上双方吵了个不可开交。吵过之后,两个人又都向经略府与兵部上了奏章要求辞职。兵部没有办法,权衡一阵之后,就将满桂调回了兵部。事过之后,袁崇焕仔细思量,觉得自己当时确是太过冲动。眼下正是用人之际,而满桂又确是不可多得的一员猛将。要想确保关门安全,收复失地,没有此人不行,因此决定捐弃前嫌,将满桂调回任职。
王之臣如何能不答应。自打高弟被免职回了京城,总兵赵麒也因坐守关门,眼看着宁远被围不救而降职调离,他这里正愁没有一员大将主持防务。袁崇焕这一诉说,正中下怀,当即写了奏章,让袁崇焕带到兵部。袁崇焕也不推辞,带上奏章就上路了。
过了关便到了河北的永平县地界。时令已经到了农历的三月,但北方天寒,草木未生,地里只有零零星星的顶凌耙地之人。倒是每过一个村庄,都可见到不少操着辽沈口音的乞食之人,不用说这都是高弟下令撤退之后来到关内的百姓。很多人都是蓬头垢面,衣衫褴缕,站在溜溜的小北风中索索发抖。气得胡岳与白云两人走一路骂了一路,身上带的银两也散发了不少。袁崇焕也看得不断摇头叹气,耐心地劝导他们返回家园。可这些人已经沦为了乞丐,哪里还有回家的路费?可是如果再不回家,不仅老人和孩子难以存活,年青的也难免成为路倒。这让袁崇焕犯了难为:现如今关外宁锦地区已经十室九空,大多数已经逃进了关内,如今大都衣食无着,眼看着他们饿死不成?这可是经营宁锦、收复失地的基础啊。思考了良久,袁崇焕说道:“这样吧,大家都到县城去,到了那里,我保证每个人都能回家。”
进了永平县城,袁崇焕将一行人安顿在客栈居住,自己一人去到县衙公干。走进县衙,袁崇焕首先亮明了自己的身份。县令毕自肃一听辽东巡抚到了,哪敢怠慢,连忙走出大堂施礼相见。迎进大堂落坐,袁崇焕顾不得客套,直接说明了来意:暂借十万两白银使用。
毕自肃一听半天嘴巴合不拢来,诚惶诚恐地连连打躬作揖:“大人明鉴,大人明鉴。我这里是个穷县哪,别说是十万两,一万两我也拿不出来呀。”
袁崇焕摆摆手说道:“我知道你拿不出十万,我只跟你要五万,这总该成了吧。”
毕自肃仍是打躬作揖:“大人容禀,大人容禀。我这里本来就穷,收取的赋税早就上交了,新税还没征收哪。库里那点银两只够平日花销,县上官员的俸禄都还欠着呢。这些都是实情,绝没半句假话。”
袁崇焕也一时无话。转了一圈之后,他向毕自肃说道:“这样吧,三天之内,你想法给我备齐五万银子,待我从京城回来后如数奉还,咋样?”
毕自肃哭咧咧地变声变调地说道:“大人,下官实在是没法可想啊。”
袁崇焕说道:“办法自然是有的,只是你没去想罢了。这样,你马上张贴告示,让那些乡绅、富户集资,限期一月,月息五分,过期不候。我想你这个县再穷,总也集得起来吧。”
毕自肃擦了擦额角的汗道:“这个、这个”······
袁崇焕有点不耐烦地说道:“什么这个那个的,你就用辽东巡抚的名义,欠条加盖辽东巡抚与你县衙的双重大印,还怕我不还钱吗?”
毕自肃这才放下心来,赶紧说道:“下官一定照办,一定照办。”
袁崇焕说道:“还有,银子集齐以后,还请你这位父母官帮忙发了下去。”
毕自肃不明所以,疑惑地看着袁崇焕说道:“发给谁呀?还请大人明示。”
袁崇焕说道:“调齐你的县吏,将这些银两发放给那些辽东来的难民,将他们全都遗返回家。我这里留下一人协助。有什么问题吗?”
这次毕自肃十分痛快地说道:“请大人放心,下官保证办妥。”
袁崇焕说道:“那好,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所有帮助发放银两的吏员,都按日付给工钱。”
这一次毕自肃急了:“看大人说的,工钱的事再也休提。这些天来下官一直在为难民的事伤脑筋,您这是帮了我的大忙了。再说,这些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哪能再要工钱呢。”
袁崇焕摆摆手说道:“工钱还是要给的,咱们不能亏了人家。但我可丑话说在头里,这些可都是难民的救命钱,要是你私下克扣的话,我可饶不了你!”
毕自肃脸色顿时郑重了起来:“下官要敢侵吞一钱银子,我自己蹲大狱去。”
袁崇焕走进县衙之后,林翔风找了一家客栈把人安顿下来。刘桐闲着没事,缠着胡岳与白云要去逛街。自从北京相遇之后,刘桐便一直跟随在人身边。两人去往金人那边的时候,因有许多的不便之处没有带他同行,但刘桐却也没有将功夫撂荒,一直习武不辍。几年的时间,已经成了长身玉立的青年,武功也是突飞猛进。刘桐资质甚好,又是武学世家、将门之后,自小在父亲严命之下习武练拳,扎下了深厚的根基,又经人点拨,进境自是非同小可,俨然已入高手之列。胡岳与白云虽与刘桐有师徒之实,但人并未与之行拜师之礼,平日只以兄弟相称。今日到了县城,胡岳与白云也是闲着没事,经刘桐这一缠磨,便一起走到大街上来。
永平是当时河北有名的穷县,与个稍大点的乡镇没有大的区别。全县城就只一条大街,店铺零零星星地排列在街的两侧。刘桐年青人心性,对什么都感觉新鲜,这里听听,那里看看,拿件衣衫披披,摘顶帽子戴戴。惹得白云拨拉他一下,训斥说道:“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胡岳忍俊不禁地笑说道:“还不是跟你那时一样。北京的帽子跟这里有区别么?”说得白云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刘桐上前扶住白云肩膀,挤一挤眼说道:“大哥说得对,在京城时你比我还皮呢。”他转头一看,见街边有个卖糖葫芦的,便摇摇白云说道:“哥你看,流口水了没?”
白云瞪他一眼说道:“是你流口水了吧。”说着上前拔下三只。三个人边吃边向前走着。忽听前边一阵喧哗,刘桐抬头一看,见前边围了一大圈人,高兴地向着人说道:“大哥哥,来了耍耍儿的,快走。”当先跑了过去。
刘桐挤进人堆,见靠墙立着一兵器架子,上面插着枪刀剑戟,一老者站在墙边掠阵,前边空地上一位姑娘在耍剑。这姑娘十七八岁的年纪,中等身材,相貌姣好,亭亭玉立。一把剑掣在手中,闪展腾挪,轻巧灵动。练到精彩之处,引得众人不住地喝彩叫好。刘桐也忍不住地连连拍手,大声喝彩。突然间人丛外一声大喝:“哪来的杂毛,敢在大爷的地盘胡闹!”说着话挤进十多个人站在了场子正中。众人一见势头不对,转眼间走了一大半。来人中间走出一个胖大的肉头汉子,斜眼向着墙边老者问道:“哪来的杂耍,谁叫你在这里开场子的?”
老者赶紧向前作揖说道:“这位壮士,我们爷俩是关外来的难民,来到此处混口饭吃,还望壮士成全。”
肉头汉子不耐烦地打断说道:“好了好了,我没功夫听你闲话。我只问你,交费了吗?”
老者不懂:“什么交费?”
“不知道了吧。”一个瘦猴模样的凑上前来说道:“永平县城这一亩三分地儿,可都是我家大爷给罩着哪。你到这来摆场子,那得经过我家大爷的批准,交上保护费才能摆摊。这下明白了?拿钱来吧。”
老者连忙向着肉头作揖说道:“我们爷俩刚到,不懂此地规矩,还望这位壮士海涵。”
肉头嘿嘿一笑说道:“刚才一说你不就懂了么,现在交也不晚。”说着将手一伸:“拿来吧。”
老者面现难色,两手一摊说道:“这才刚刚开场,我们没钱哪。等有了钱,我们一定交到府上。”
瘦猴一虎脸:“没钱开什么场子,还不快滚!”
肉头将手一拦:“慢着,没钱也行,让这位小娘子到我府上盘桓一夜,这保护费么,大爷我就免了。”
“你!”姑娘一听肉头出言不逊,气得柳眉倒竖,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肉头笑呵呵地来到面前,仔细打量着说道:“哟,这俏生生的样子,大爷我喜欢。别不好意思,到了我的府上,今夜一定叫你欲仙欲死,过过神仙般的日子,怎样?小娘子,走吧。”
老者赶紧上前挡在女儿身前,陪笑说道:“这位壮士,我们都是好人家,卖艺不卖身,请您高抬贵手,就别难为我们了”
肉头不禁大怒:“那好啊,拿钱来吧。没有是不?没有就得用你闺女顶帐!来呀,给我拖回家去。”老者刚要上前阻拦,被那肉头一拨拉摔了出去。随来的大汉呼啦上前便把姑娘抓了起来。姑娘气得杏眼圆睁,起手一掌将一名大汉拍了出去。就在其他人一惊的空当,双手连翻,把众人全都打了个四仰八叉。肉头一惊:“哟喝,想不到还有两下子,好啊,大爷就陪你玩玩。”说着一步跨到姑娘面前。姑娘也不答话,一个黑虎掏心击上肉头胸膛。没承想肉头竟然纹丝不动。姑娘又是一拳捅了出去,被肉头一把抓住动弹不得。姑娘连挣两挣,反被肉头一把拉了过来,两手一圈搂在了怀里,吓得姑娘“啊”地一声大叫。这时刘桐从后面一个箭步蹿了过来,一拳捣向肉头的鼻子,肉头鼻子登时一酸,张口“啊”地叫了起来,刘桐又将半枝糖葫芦“嗖”地插进他的嘴里,肉头一阵剧痛,忙不迭地将糖葫芦拽出,“扑”地吐出一口血来。趁此机会,刘桐一把将姑娘拽在了身后。
肉头疼得哇哇大叫:“哪里来的野小子,敢搅大爷我的好事,活腻歪了么?”上前朝着刘桐一拳打了过来。刘桐闪身躲过,照着太阳穴捅出一拳,打得肉头脑袋后仰,登登登地连退几步方才稳住。这一下肉头才知道对方身手不弱,连忙扎下马步跟刘桐对打起来。他身边的打手们一见头儿吃了亏,一齐拥上前来捉拿刘桐,不提防“扑扑扑扑”一阵连响,每个人的鼻子上均都着了一粒糖葫芦,一个个捂着鼻子蹲了下来。那个瘦猴更是狼狈,捂着两眼“吱哇”地乱叫乱跳,那模样可真就象了一只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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