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觉华岛上，明军正在乘夜凿冰。时守岛主将游击将军金冠已经去世，由参将姚与贤负责防务。金军十三万大军进攻宁远，让姚与贤感到了事态的严重。觉华岛孤悬海上，无险可守。七千水师既无盔甲护身，又缺少必要的防守战具。且水师平时训练大多是操船扬帆，船舰护卫，无陆战训练课目，战斗力无法与陆军相比。若在平时海水不冻，金军无舟师舰船，无法渡水，岛上可保无虞。可现在正当腊月，海水已经冻结，人马足可踏冰而过。如果金军此时攻岛，以七千弱旅当数万精锐之师，后果可想而知。但觉华岛乃储备粮料之地，不能不守。经与都司王锡斧、季士登、吴国勋商讨，决定将车辆拉到冰上，组成环形工事进行防卫。但因明军数量上不占优势，一旦交战必败无疑。最好的办法是将冰凿开，使金兵无法跨跃。于是他们率领士兵连续几天的功夫，沿岛凿开一道长达十五里的冰壕。但因气候异常寒冷，刚刚凿开的壕沟，过不多时就又冻上了。于是不得不重新开凿。虽然费时费力，但士兵们知道这是生死攸关的大事，所以人人奋力，没有怨言。

　　夕阳西下的时候，沉寂了半天的宁远城头又响起了隆隆的炮声。姚与贤带领王锡斧等人站在坚冰之上，遥望着远处不断炸响的炮弹和随之燃起的大火，心情都有些沉重。王锡斧向着姚与贤说道：“姚将军，你说这辫子兵们停了大半天，黑透了又发起进攻，这是弄的哪一出啊。黑灯瞎火的，对他们不是更加不利么？”

　　季士登调侃地说道：“我看他们这是想学黄鼠狼偷鸡，利用夜暗爬上墙去，创个侥幸吧。”

　　吴国勋跟着说道：“打了两天，死伤了一两万人，怎么着也得捞两根稻草回去吧。”

　　姚与贤听了此话一愣，自语着说道：“捞稻草，捞稻草。不错，这根稻草应该就是我们。”接着他面向众人说道：“奴尔哈赤星夜攻城，为的就是牵制城内兵马，使之无法救援。下一步我们就是进攻目标。各位，如果金兵真要进攻，我们是挡不住的，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冰凿开，叫他无法上岛，大家行动吧。”

　　王锡斧一抬头，说道：“将军，天下雪了。”

　　姚与贤眉头一皱，点头说道：“下雪天会更冷。不要停留，马上行动！”

　　得到命令，士兵们又开始凿挖冰壕，许多百姓也前来帮忙。纷纷扬扬的大雪使冰上异常滑溜，挖凿十分不便。士兵王二虎手上缠满了白布，狠命地挥着大锤。几十斤的铁锤砸在冰上，只现出一个白点。十几锤下去，砸出一个碗口大的窟窿。王锡斧上前训斥说道：“谁叫你来的，手指头都冻掉了还在这儿，你不要命了！“

　　王二虎站下喘了口气说道：“辫子兵要是过来，不照样没命。再说又不是就我一个，好多弟兄也都冻掉了手指，还不是照样在干。”

　　王锡斧竟然一时说不出话来。泪珠在眼里转了几转，强忍住没让滚落。王二虎笑了一声说道：“我说一家子，您就别管我了，忙你的大事去吧。”

　　正巧姚与贤走了过来，见到这个场面，拍拍王二虎的肩膀说道：“是条汉子。那，你可悠着点儿，还得准备跟鞑子拼命呢。”

　　王二虎点点头道：“放心吧大人，我这儿正等着他呢。”

　　正说的当儿，已故游击将军金冠的儿子金世林带人赶了过来。姚与贤迎上说道：“金公子，你来干啥，赶快回去！”

　　金世林哈哈一笑：“干吗要回去呀，许你们在这冰天雪地里卖命，不许我帮一把啊。”

　　“不是。”姚与贤说道：“金将军故去，你是来接他灵柩回乡的。叫你快走你不走，非要帮着守岛。这”……

　　金世林又是哈哈一笑：“明知有来无回，还非要趟这趟浑水是不是？我身为大明的子民，又是习武出身，岂有临阵退缩之理？有道是‘青山处处埋忠骨，’古人能够做到的事，我们还做不到么？”

　　姚与贤一时无语，稍停又道：“可是，与你同行的三百人，他们也都有父母妻儿啊。”

　　原来，金世林原本是武举出身，这次是到京城参加会试，考取武进士的。接到父亲去世的通知，就带了部分家人和同袍好友三百人来到觉华，要把老人的灵柩运回老家安葬，正巧遇上金兵进攻宁远，于是便留了下来。听得姚与贤这一问，金世林反问道：“可你们，你们手下这七千人马，不也是子弟兵么？他们不是也有父母妻儿么？”他转身向同来的人问道：“大家说，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同来的人齐声答道：“就是，金兄说得不错。”“姚将军，我们都是自愿留下的。”

　　王锡斧叹道：“壮士，壮士啊。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真乃丈夫也。”

　　姚与贤不由得热泪盈眶，抬起头大声命令：“众兵士听令，向三百名壮士，敬礼！”

　　凿至午夜，众士兵与百姓都已疲累不堪。王锡斧上前跺了跺冰层，仍是十分结实。看看没有什么效果，向姚与贤说道：“姚将军，停下来吧。再凿也是如此，不要多费力气了。”

　　姚与贤点点头说道：“也罢，就让大伙歇歇吧。”说着长叹了一口气，恨恨地骂道：“高弟这个狗东西，简直得千刀万剐！”

　　王锡斧也叹口气说道：“一个高弟算得了什么，他的背后是魏忠贤在给他撑腰。要不，他敢随便撤兵嘛。”

　　姚与贤点了下头：“噢，你是说那个九千岁呀。更是混蛋，千古罪人一个！”

　　王锡斧下意识地说道：“小心，别让人听见了。”

　　姚与贤捅了他一下：“你怎么也成老夫子了。现在我们都已成死人了，死人你还怕的什么。”

　　王锡斧恍然大悟：“对呀，人生大不过一死。我还怕的什么。”说着与姚与贤仰脸哈哈大笑。

　　前方警卫跑来报告：金兵大队来了！

　　姚与贤马上下令：“各部就位，准备迎敌！”

　　武讷格率领大队来到冰上，尖兵报告：明军已经退到防线之后。开凿的冰壕已经冻实，可以踏冰而过。

　　武讷格仰脸朝天大笑：“天助我大金成功。好，刀斧手在前，步骑兵随后，进攻！”

　　金兵的进攻开始了。与历次作战一样，刀斧手上前砍削掀翻车盾，步兵持长枪在后掩护，大队迅速跟进。过不多久，明军车阵便被攻陷。大股金兵潮水般蜂拥上岛，向着明军砍杀过去。明军虽也在做着殊死的拼斗，但因金兵数量太多，根本阻挡不住，不多久便阵势大乱。明军知道此战绝无生理，因而人乱心却不乱，每个人都在作着最后的拼杀。岛上的民众亦未束手待毙，全都随手抓起能用的棍棒刀具参与了格斗。姚与贤、王锡斧等带兵将领已经无法指挥，也拿起刀枪加入了混战。惨烈的战斗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岛上军兵百姓已经所剩无几。唯有西边山头金世林所率人员仍在坚持。金世林守在父亲棺木旁边，手捧父亲牌位，将大家聚集在一所大院中坚守。这些人多是武学世家子弟，大都身怀绝技。现在个个都拿出了看家本领，与金兵进行着决死的拼杀。拼斗多时，金兵竟然未能得手。但这些人没有盔甲护身，却也伤折不少。武讷格见状心里一惊，赶忙命令：“弓箭手掩护，撞开大门冲进去。”士兵们在弓箭的掩护下撞开大门，冲进院内一阵拼杀，终于将三百壮士全部砍杀。金世林也身中数箭，倒在了父亲的棺木旁边。

　　武讷格见战斗已经基本结束，命令士兵：“打扫战场，发现漏网与伤者一律格杀，东西不能拿走的全部放火烧掉！”

　　黎明时分，觉华岛上战事全部结束。大火熊熊，股股浓烟冲天而起，岛上的一切全部化成瓦砾与灰烬。此时进攻宁远的金兵也已全部撤走，战场瞬间静了下来。袁崇焕呆呆地望着觉华岛的方向，无力地靠在了城垛之上。他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是那么的渺小，那样的无助。两个时辰，觉华岛上一万多人竟无一人生还，大批的粮草辎重全部丢失。在岛上决死拼斗的时候，他竟不能发一兵一卒救援。他不禁在心里问着自己：这究竟是怎么了？

　　祖大寿来到面前说道：“大人，金兵退了。看样子是顶不住了，要回家了。”

　　袁崇焕殊无欢乐之意，只是轻轻地啊了一声，目光仍是看着觉华岛的方向，轻声地问祖大寿：“祖将军，你说，这一仗我们胜了还是败了。”

　　祖大寿不假思索地答道：“当然是胜了，而且是大大地胜了。自从抚顺开战直到如今，我们何曾胜过一仗？而且大多是以优势兵力与敌作战，每次都是丧师失地。而今天我以一万敌他十三万，竟能让其丢盔弃甲溃不成军，这不是大胜是什么？”

　　袁崇焕摇了摇头，还是轻声地说道：“你说得不错。可这一战，我们却丢失了觉华岛啊。万余军民，十多万担粮料，还有船舰、器械，多大的损失啊。”

　　祖大寿脸色也严肃了下来，想了一想说道：“袁大人不必自责了。我们自保尚且不及，哪里还有余力救援觉华呀。他高弟手握重兵却闭门不出，这个责任应当由他来承担。”

　　袁崇焕仍然摇了摇头：“话虽如此，可觉华岛却是没了呀。大明的子民、大明的财产，多少忠勇的将士，可到哪里去找回来呀。”

　　说话的当儿，满桂、左辅、朱梅、何可纲、孙元化等人一齐来到袁崇焕的面前。满桂面带笑容，向着袁崇焕说道：“袁大人，金兵撤了，老奴他败了。”袁崇焕疲惫地抹了一把脸，调整了一下情绪说道：“是啊，这次他是真的败了。”说完又转身向着掌书记道：“马上具表送山海经略府，向高弟报告战况。”掌书记答应着即时下城而去。袁崇焕随后说道：“走吧，等金人走后，我们也得出城，看看觉华岛怎样了。”

　　众人正要下城，朱梅忽然说道：“大家快看，龙宫寺大火！”众人抬头望去，见到金兵大帐龙宫寺那儿燃起了熊熊大火。浓烟夹着股股臭味飘了过来。何可纲笑着说道：“这是在烧死尸呢。死了那么多人，不烧怎么带得回去呢。”左辅看了一看说道：“金兵正在整队，看样子是要开拔了呢。”袁崇焕向着正西方向瞥了一眼，挥挥手说道：“走吧。”

　　来到府衙，袁崇焕坐到椅子上，向着诸将说道：“来而不往非礼也，他奴尔哈赤退兵，咱们是不是也得有所表示啊。”一句话引来了满堂笑声。袁崇焕提笔写道：今拜上奴尔哈赤大汗阁下。老将军横行天下已经很久了，据说一直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今日以倾国之师前来却未能取胜，这应该算是天意了。想我大明传国近三百年，根基深厚，岂是区区小族所能撼动的，望老将军再三思之。若老将军仍执意前来做客，小子一定在此专等。谨谢。

　　信写成后，胡岳与白云都要去送。袁崇焕摇头说道：“你们不行。若是你俩一到，身份不就暴露了么？你们还可，柳老先生咋办，柳萦姑娘你们可就再也见不着了。再说，你们以后还要有大的动作，不行。”

　　胡岳与白云一时都没了话说。袁崇焕稍一思量，问何可纲道：“刘一飞呢，他现在你辖下吧。”何可纲道：“我马上叫他过来。”

　　刘一飞接到命令来到。袁崇焕看看他说道：“交给你一项任务，你敢不敢去完成？”

　　刘一飞痛快地说道：“大人，这天底下好象没我不敢干的事。您就说吧，我去干就是了。”

　　袁崇焕点点头，顺手拿起桌上的信件，来到柳一飞的面前说道：“叫你去给奴尔哈赤送一封信，没有问题吧。”

　　刘一飞一听笑了：“我当多大回事儿呢，不就是送封信嘛。他奴尔哈赤也是一个鼻子两只眼吧，我又怕他何来。”

　　这时祖大寿插了一句：“那些辫子兵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呀。”

　　刘一飞“哧”地一笑：“那又怎样？辫子兵有什么了不起，这一仗我就杀了他十几个呢。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值了。”

　　袁崇焕摆摆手道：“那也未必，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奴尔哈赤一代枭雄，如何不懂这个道理？想必不会难为于你，去就是了。”

　　奴尔哈赤看了来信，自语说道：“真儒将也，想不到大明还有这等人才。看来，这辈子山海关怕是过不去了。”神情不禁有些落寞。代善上前劝解说道：“父汗不必挂怀。常言说胜败兵家常事，攻不下宁远，我们不是还灭了他觉华岛么？”

　　奴尔哈赤摆了摆手，示意代善不要再说，顾自地说道：“想我起兵以来，至今已有四十余年，大小百余战，又何曾败过一仗，可惟此宁远一城不下，因为了什么，因为了什么？唉！”神情萧索至极。

　　莽古尔泰有点不服气，进前一步说道：“父汗不要泄气，我们这次回家好好养精蓄锐，过些时候再来，一定拿下宁远，杀进关去，报了今日一箭之仇。”

　　奴尔哈赤看看莽古尔泰，苦笑说道：“你懂什么。”而后又语重心长地说道：“看来，我是低估了他大明啊。诚如这个袁崇焕来信所说，三百年的基业，一时半刻难以撼动。好了，回信吧。”

　　写好了回信，奴尔哈赤交刘一飞带回，即命大队退兵回沈阳。走在路上，奴尔哈赤一直在为未能攻克宁远而耿耿于怀，愤满胸膛，几次地昏死过去。众军兵心中思念死去的同伴好友，耳听着伤兵的**号叫，忧虑着如何向家人亲朋交待。不知谁先自轻声啜泣，后来索性哭了起来。这一哭引动得全军大哭。哭声震天，声传四野，惊吓得鸟飞兽走，惊动得山中林木也蔌蔌乱响。

　　刘一飞牵着一匹高头骏马，马背上驮着一大包礼物，兴高采烈地回到宁远。进了府衙，交上奴尔哈赤的回书及名马礼物，领了卫府给的赏赐，高兴地哼着小曲儿回营。

　　袁崇焕打开包裹，里面都是一些东北特产东珠、人参之类，便将其包起放在一边。打开书信，奴尔哈赤写道：向闻明朝无甚运筹帷幄之才，今日偶然遇上阁下，大慰心怀。些去定当励兵秣马，请借再战之期，你我疆场相遇，刀去枪来，再定高下。

　　袁崇焕看罢来书，也不禁为奴尔哈赤的心气所折服。这种虽败不馁，永不言败的禀性，恰恰是大明君臣将佐所缺的。此人实是明朝前所未有的劲敌，袁崇焕不由得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

　　卫士进来报告：已经准备妥当，何时去觉华岛？袁崇焕站起身来：“马上就去，走！”

　　觉华岛上景象惨不忍睹。败屋颓垣，尸横遍地，全岛人众无一幸免，妇女、老人、孩子也全都死于非命。大火仍在腾腾地燃烧，股股浓烟夹杂着刺鼻的臭味扭卷着冲向半空。仍在纷纷扬扬的大雪并未掩盖住满地血迹，全岛一片彤红。袁崇焕伫立岛上，雕塑般地一动不动。满桂、祖大寿等人皆须发稽张，同时大声叫道：“全体听令：举枪，放！”

　　数百枝佛朗机朝天齐举，轰响声震天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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