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一队士兵得令呼啦啦地跑下城去。何可纲感激地看看王桂兰，大声说道：“王大嫂，你可帮了我们的大忙了，可纲在此谢过。等下禀过袁大人，我给你请功。”不等王桂兰答话，前边又出现紧急军情，他又蹬蹬蹬地跑过去了。

　　王桂兰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也是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搬起来就扣下去了。”

　　袁夫人笑着说道：“好个不管三七二十一。你这一扣，可是抵顶过千军万马啊。”刚好这时袁崇焕带领一队士兵，扛抬着几个木箱过来。袁夫人上前接着，简单地说了打退金兵的经过。袁崇焕满意地点点头，从木箱中取出一锭白银递到王桂兰手里。王桂兰推辞着不敢去接，袁崇焕说道：“这位妹子，你拿着就是，这是给你的奖赏。你不但打死了一个金兵，又在无意中给我们守城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办法，应该奖赏，应该奖赏。”

　　此时金兵的攻击一波接着一波，无数兵士辫子缠脖，口咬大刀，圆瞪着眼睛，形如鬼魅般地猛劲上冲，不时地就有几个跨过墙来。妇女们无法招呼吃饭，只能手抓馒头，挨个地往士兵们手里塞。但士兵们正在高呼酣斗，送了半天，竟无一人肯接。袁夫人手抓馒头递到何可纲的面前：“何将军，吃一个吧。”

　　何可纲急了：“哎呀嫂夫人，你就别在这添乱了。这个节骨眼上，哪敢吃饭呀。”许是觉得话重了一些，又缓了一下语气说道：“这儿危险，快叫他们下去。”说着头也不回地指挥作战去了。

　　袁夫人手托馒头呆呆地站在当地。袁崇焕领着卫士们走了过来，瞅她一眼说道：“算了，送也是白送，先叫她们下去吧。”接着回头对身边的卫士说道：“传令下去，军民中有能中敌与不避艰险者，即时赏银一锭。”

　　紧接着，在面激烈的拼斗中同时传播着一个声音：大家听好了，城上现放着一万多两银子，有能勇敢杀敌与不畏艰险者，马上奖银一锭，现奖现领，决不食言！

　　城墙上官兵们一阵欢呼。但其时鏖战正急，又有谁去在乎自己杀了几个敌兵，又有谁能够闲下来前去领赏？但在众官兵们的潜意识里，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最高长官对他们的重视，感觉到了自己的份量，感觉到了自己作为守城一员的重要程度和荣耀。刹时间人人奋勇，战斗力陡然大增。争战的金兵面对着比自己更加强悍的对手，眼看着城下积存的累累尸体，已经从心底里产生了惧怕情绪。也就从这一天起始，他们才开始认识到了什么才是真正的敌手。虽然在后面长官的催逼下仍在死命狠斗，不敢稍退半步，但内心深处的那种颤栗，却是无法抹除掉了。

　　袁崇焕将赏银的事交待手下掌管，来到西城找到满桂。满桂正与祖大寿等人指挥御敌。金启宗派人送来了药罐、火绳与万人敌等。士兵将药罐投到城下，点燃万人敌掷入金兵队中。万人敌冒烟突火，“哧哧”地旋转着在金兵队中燃烧。火星碰上衣物便“呼呼”地燃烧起来。金兵哪敢叫它碰上，“哄”地散躲开。而火星碰到药罐里的火药，“嗵”地一声炸裂，一团火球冲天而起，迅速蔓延开来，几十个药罐瞬间炸裂，城下刹时成了一片火海。金兵散乱躲，却哪里躲藏得开？无数人的身上顿时被大火烧着，吓得嘶声嗥叫着抱头鼠窜。大火烧上了盾车、烧上了云梯。城上的滚木檑石依然“扑扑嗵嗵”地下砸，腾腾烈焰下面无人再敢登城。莽古尔泰大声吼叫着灭火，连剁几人才把乱局止住。待收拾好了再战，金兵却都成了惊弓之鸟，斗志大大削弱。

　　身旁的副将提醒莽古尔泰：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士兵都已产生了畏惧情绪，早晚是要跨掉的。莽古尔泰血红着两眼叫道：“能有什么办法，给我进攻！我就不信，我们攻得艰苦，他城上就很轻松。”待了一会，莽古尔泰问道：“挖墙的怎么样了，这都大半天了，怎么还没挖通？快过去看看。”

　　手下的人答应着刚要走，突然一阵欢呼，墙洞终于打通了。莽古尔泰大喜若狂，大声催促着赶快攻打。金兵鱼贯而入，向着墙洞中涌去。

　　看到这突然的变故，袁崇焕抬脚便向城下跑去。满桂大声地问祖大寿：“准备好了没有？”祖大寿答道：“准备好了，左辅现在城下呢。”满桂放心下来，向着祖大寿说道：“好，你在这里看住了，我下城去了。”说完也快步地走下城去。

　　祖大寿命令孙元化：“大炮横击，把他的后续部队截断。”顿时城墙上的西洋大炮、火铳火箭、佛朗机一齐发放，硬把金兵隔开了一段距离。但莽古尔泰怎能错过这一良机？他不顾伤亡，断然命令士兵涌进洞内，向着城内冲去。城内明军早已做好准备，埋伏在墙洞两侧。就在墙洞打通，洞内金兵滚涌而出的当儿，佛朗机、虎蹲炮一齐发放，震耳的轰响声中，金兵当时就躺倒了几十个人。但金兵也都看到了这是他们攻进城内的唯一机会，仍是前仆后继地向前突击，冲进城来的金兵越来越多。左辅见状下令后撤，给金兵让出一片空地来。看见时机已到，左辅下令：“放！”一阵巨响，空地中的地雷爆炸，无数金兵被炸上了半空。左辅又一招手，明军一拥上前，把剩余的金兵砍杀殆尽。而城墙洞中金兵仍在大批涌出，与明军搅成一团，圈子越来越大。左辅命令：“火枪手、弓箭手，射住洞口，其他人把他消灭掉！”

　　出洞的金兵越来越多，这些军士都是莽古尔泰手下的精兵猛将，格斗技术精良，一出洞便与明军搅在一起，死战不退。洞中涌出的士兵不断地加入战团，使圈子越滚越大。左辅渐渐感到兵力不敷使用，恰好满桂带领一队士兵赶到。左辅喜出望外，大叫一声：“将军，你在这儿指挥，我杀鞑子去了。”抽刀便要前冲。满桂一声断喝：“站住，坚守你的岗位！”左辅陡然站住，回到满桂身边。满桂一招手，手下的士兵冲上前去，阻住了金兵前冲的势头。左辅一回头，看见胡岳与白云带领一队武士赶到，喜极大叫：“胡兄弟、白兄弟，你们来了。”

　　胡岳与白云来到满桂与左辅身边。胡岳说道：“满将军、左将军，我们听说鞑子杀进城来了，就领了一队人马赶来支援。秦文亭秦大哥带了一队向东城去了。

　　满桂点了点头，抬手向着战场一指，向胡岳说道：“好，你赶快带人把金兵赶回洞口。”

　　胡岳点头答应，向着身边的众人一挥手：“弟兄们，杀鞑子去呀！”与白云当先冲了进去。金兵正在苦苦支撑，突见一队生力军朝着他们大杀大砍起来。这些人都身怀绝技，跳脱灵动，没有了金军弓箭的威胁，一个个没了顾忌，只管得拼杀，真个是以一当十，金兵哪里还是他们的对手？这一来局面大变，圈子越缩越小，不一会儿便将金兵逼向了城墙根下。胡岳上前掌劈指戳，将金兵悉数打倒在地。又有几名金兵跨出洞外，白云手扣飞锥，双臂连挥，打得金兵连声惨叫。内中一名金兵吃惊地看着白云，颤声说道：“你、你不是”……白云也不答话，一枚飞锥把他钉在了墙上。

　　这时城内的敌军已经肃清，墙洞内的金兵被弓箭与火枪射住过不来，情势已经稳住。但城外敌兵仍不甘心，仍在拼力向着城洞突击。左辅命令：“用万人敌把他烧出去。”士兵将万人敌点燃与药罐同时投进洞去，随着“轰”的一声爆响，洞内立时大火熊熊，不少金兵被烧着，吓得惊叫着回身向洞外逃窜。城墙上南北两面火炮的侧射火力也在交互向着墙洞方向射击。两面打击之下，金兵已经无人敢向墙洞迈进一步。左辅借此机会，赶紧下令灭火，命弓箭与火枪手掩护，士兵抬着条石堵塞洞口，铺好石块后泼水加固。数九寒天，水随泼随冻，坚固无比。莽古尔泰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轻轻地叹出一口长气。

　　胡岳见此间战事已了，马上带领众人向东城赶去。走到半途，见到一行人也正向这边赶来，碰面后见是秦文亭带领增援东城的一队。胡岳问道：“秦大哥呢？”见众人俱都沉默不语，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快步向着前面的一抬担架赶了过去，定睛一看，不是秦文亭是谁？只见秦文亭脸色蜡黄，胸前绷带不时地渗出血来。胡岳连声大叫：“秦大哥，秦大哥！”

　　秦文亭无力地睁开眼睛，见到胡岳脸挂泪珠，轻声说道：“哭什么，人生自古谁无死，能够杀鞑子而死，很好，很好。”说完又无力地闭上了眼睛。内中一刘姓武士说道：“秦大哥是在跟三个鞑子拼杀的时候，被另外一个从背后扎了一刀，这一刀正扎在要窍地方。”说着难过地摇了摇头。

　　秦方亭这时又睁开了眼睛，笑了一笑说道：“这有什么，我也杀了他们十几个呢。值了，值了。”白云哭着说道：“秦大哥，你别说话了，养伤要紧。”秦文亭摇了摇头：“我自己的伤自己知道，没有救了。”说着又摇了摇头，突然间剧烈地咳嗽起来。胡岳赶紧叫道：“秦大哥，秦大哥!”

　　秦文亭咳嗽一阵停了下来，睁开眼看着胡岳说道：“我这一生了无牵挂，就只一个女儿，名叫秦凤。她娘死得早，靠我一手拉扯大。这孩子打小娇惯，不听管教，我也拿她没有办法。唉。”胡岳问道：“那，她现在在哪？”秦文亭并不回答胡岳，只是顾自地说道：“这孩子不肯好好练武，倒学了一手妙手空空的本事。这次大军撤退回关，她也跟着难民进关去了。”说着又剧烈地咳嗽起来，过后，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翡翠观音，努力地睁大了眼睛，看着胡岳说道：“胡兄弟，日后你若进关，麻烦你、麻烦你，照顾、照顾”……说着话气息越来越弱，终至没有了声息，一代大侠就此殒灭。

　　胡岳趴在秦文亭的身上，忍不住放声大哭。此时袁崇焕带人增援东城，与众人在此相遇。见到秦文亭的遗体，听说了事情经过，也忍不住热泪纵横。他扶起胡岳，替他擦干眼泪，向着众人说道：“秦兄弟不死，他永远活在我们心里。”说罢看着胡岳说道：“好好装敛，等战事过后，我要亲自给秦兄弟立碑。”正说着，一名士兵匆匆跑了过来：“袁大人不好了，金通判出事了。”袁崇焕一听，来不及与众人道别，跟着士兵匆匆走了。

　　军火工场的火已经止息。当时的火药极易燃烧，稍一不慎便会燃起大火。金启宗正在监督制作万人敌。一名工匠不小心溅起了火星，万人敌瞬间便着了起来。如果任其燃烧，后果不堪设想。金启宗见状赶紧跑上前来纵身扑上将万人敌压在身下。等到人们把火救灭，金启宗已被烧得不成人形。其时鹿善继负责运送火药炮弹，见到这一惨象，扑上前抱住金启宗尸身大哭。哭过后，他拧紧着眉头站了起来，向着负责制造的工头鲁大喝问：“谁引起火来的，说，谁引起的？”鲁大答道：“是老李，他也被火烧死了。”

　　鹿善继一听大怒，照着鲁大“嗵”地就是一拳：“你怎么照管的，你还我兄弟的命来！”说着又是“嗵”地一拳。鲁大也是一脸的悲愤，站在那儿任其打骂，紧绷着脸一语不发。袁崇焕赶到，与众人一起把鹿善继拉开。鲁大说道：“袁大人，你就让他打吧，打过了我也好受些。要不是金通判，我们的损失可就大了。”说着两手捂脸，轻声啜泣起来。

　　袁崇焕安慰鲁大说道：“不要这样，这也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金通判死得其所，我们大家都会想着他的。”顿了一顿，他转身仔细地查看了一下现场，对鹿善继说道：“善继，你留在这儿，与鲁大一起查明原因报告给我。其他人都回到自己位子上去，继续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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