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 > 铁血辽东 > 五


  这里一行人依旧前行。玉儿因了刚才一番经过,情感上对白云更是深了一层,山道上一直傍在白云身边,叽叽咯咯、东拉西扯地说些宫里宫外的趣事。上得山来,边走边猎,不多时也打了几只山鸡、野兔之类,只是不曾遇见大的野物,惹得玉儿有些气恼,以至于对野兽的祖宗都骂上了,乐得众人忍不住哄笑一阵,柳萦也笑着将玉儿劝解一番。玉儿也对自己无端发火好笑,紧走几步跟上白云,帮他一起搜寻猎物。不多时候,忽听得林子那面嘈声大起,似有一大帮人在追赶什么。众人也立时发觉将有大的猎物出现,登时警觉起来。白云手捏钢锥,其他人弯弓搭箭,或手握钢叉,各找地方等候。不大的功夫,一只獐子没命地窜了过来。到得近前,众人一齐出手,暗器、箭、叉齐向猎物飞去,登时将獐子打倒在地。几个人一齐上前把猎物按住。玉儿更是喜得手舞足蹈,大声欢叫着起锥拔箭。正在此时,那边追赶獐子的人也已赶到,一齐大叫着围上前来,有几人便要扛抬獐子。这边的人哪能允许?当下便就争吵起来。正自闹得不可开交,后边又有一队人赶了上来,内中有人大叫道:“是谁在此胡闹,贝勒爷到此,还不闪开!”

  众人闻听一齐停住了手。来人闪开一条道,赖布走向前来,大咧咧地问道:“什么事这么热闹?”内中一人说道:“禀贝勒爷,这就是我们追赶的那只獐子,这伙人要抢咱们的。”赖布没有看见玉儿,听得此说,抬眼看看胡岳等人,鼻子里“哼”了一声说道:“又是你们几个!”接着将手一挥说道:“那还罗嗦什么,抬回去就是了,他还敢反了不成?”玉儿一听火上心头,往赖布跟前一站说道:“哟,六阿哥,好大的口气,东西就在这儿,你抬抬我看。”赖布看看玉儿,一皱眉头说道:“又是你在作怪。我打的一只獐子,你来凑什么热闹?”玉儿冷笑一声说道:“你真不要脸,明明是我们打的,你手下人来硬抢,你不说句公道话,还一味地耍赖,亏你还是贝勒爷呢。”

  赖布脸上挂不住了,就见他脸色一沉说道:“怎么,我是不讲理的人吗?我们出来大半天,好不容易追到这只野物,叫你碰上了,就想吃独的,行么。”说着他回身向着他的手下一挥手问道:“你们说说,这只獐子到底是谁的?”他的手下哄然大叫:“是我们的!”叫过了便嘎然而止,显是平时习练惯了。数十人齐声呼喝,步调一致,震得人耳鼓作痛,极具威慑力。赖布得意地一笑说道:“听到了吧,是我的,是我的人将它赶到这里打死的。要不,你连獐子毛也见不着。”说着又向手下一扬手问道:“你们说,对不对呀?”他的部下又是一阵呼喝:“对!””

  玉儿气得脸上变了颜色,伸手将起出的钢锥往上一举叫道:“你看清楚了,这是侯青的钢锥,就是它打中的獐子。你的人有哪个打中了,说出来看看。”

  赖布自知理屈,但女真人向以狩猎为生,对获取猎物看得极重。但凡打猎归来,谁打的多,脸面上就光彩,尤其是获得大的猎物,那便是勇猛的象征。如果猎获极少,甚或空手而归,那是要被人嗤笑的。今日赖布出来几十号人马,大半天的功夫只打了几只兔子,好不容易撵出一只大点的来,又让玉儿一伙兜截了去,这让他如何甘心?更何况是胡岳与白云二人,他数度栽在此二人手里,这次无论如何要占上风。他转圈一看,已方几十名彪形大汉,对付对方几人,真要动起手来,那是稳操胜算。当即一扬下巴叫道:“去,给我拉了过来。”手下人立时便要上前。白云一见急了,两手各捏一枚钢锥向上一扬:“哪个敢来,问问它答不答应?”对方众武士见识过白云暗器的厉害,见状迟疑着停了下来。赖布哈哈一笑说道:“想玩这个,好啊。”接着脸色一变叫道:“给我围起来,弓箭伺候!”众武士“唰”地散开,各找有利地势,弯弓搭箭对准了几人。胡岳等人见状,也马上各掣兵器在手,背靠背地围在獐子四周。双方对峙,空气立时紧张起来。恰在此时,后面有人大声叫着赶了过来:“六贝勒,汗王有令,命你马上回去,有重要事情。”

  赖布虽是围住了几人,但毕竟玉儿是自己亲妹妹,怎能对她大打出手?正自犹豫不定,听得父亲传令,也就借机下台,向着玉儿狠狠地瞪了一眼:“算你厉害,今天不和你计较,这笔帐以后再算,走!”领着从人走了开去。玉儿得了獐子,心下高兴,已是不再怎么生哥哥的气,当赖布走到面前时,调皮地向他一眨眼睛说道:“哎,回家烤熟了獐子肉,你要不要吃一块啊?”赖布也不理她,竟自地带着众人去了。

  赖布马不停蹄地回到家中,顾不上喘一口气,便径直地来到王宫。进入议事大厅,老及众贝勒与几位汗人官吏都已到来。自从萨尔浒之战以后,赫图阿拉扩建,王宫也已重新扩建修复,气派豪华了不少,但其布局及陈设却并无二致。大厅中央依旧摆了一张柏木方桌,桌上铺了一张大大的辽东山川形势图。近几年来经过几次大战,明朝投诚的降将不少,又有范文程等一批文人相助,这张军事地图比萨尔浒战役使用的那张要详尽得多。参加会议的人员到齐之后,奴尔哈赤简要地介绍了广宁之战以后的形势:继夺取辽阳、沈阳二城,西取广宁之后,后金地域前伸到大凌河地区。战事过后,这一地区残破不堪,亟需整治,。加之后金人口稀少,兵员不足,新占地区汉民不服,聚众起事,因此停止了向大明的进攻,专心治理这一地区的诸多事务,巩固后方,以图再举。几年下来,成效不错。但如今情况发生了变化,大明朝在这几年中获得了喘息的机会,正集中力量经营宁锦防线,大有向我发难之兆,因此把各位找来,商量对策。介绍完后,奴尔哈赤看看皇太极,说道:“老八,下边的事,你来说吧。”

  皇太极在奴尔哈赤的诸子中排行第八,在众多的子侄中间,论策略,论胆识,皇太极都在众人之上,因之也最受奴尔哈赤赏识,是以这次重要的军事会议,让他代为布置。皇太极受命之后,几步跨到挂在墙上的军事地图前,清清嗓子说道:“情况是这样的:广宁战役以后,明军全部退往山海关以内,而我们的兵力又鞭长莫及,暂时达不到那里。因此,自山海关以外至大凌河一带,基本上成了真空地带。后来蒙古的宰桑部、炒花部进占这一地区,名义上是为明朝镇守地方,实际上是想长久占而有之。”皇太极说完后看看众人,又开口说道:“这些大家都已基本了解,我就不再多说了。自明朝天启三年,也就是我朝天命六年,明朝派孙承宗为辽东经略,趁我专力整治内部之机,下大力经营辽东宁远、锦州一带防务。整个过程分为两步:第一步,修筑宁远城,控制我进兵山海的南路。第二步,派兵进驻锦州、松山、杏山,大小凌河一带,经营北路防线,阻挡我从北线向山海进攻。”说完,皇太极向奴尔哈赤问道:“父汗,我说得可对?”

  奴尔哈赤点点头:“大体是这样,你说下去。”

  皇太极于是接着说道:“孙承宗是一个十分高明的军事家,他的这一战略防线以宁远、锦州作为两个战略支撑点,把山海、宁、锦连成一线,互为应援,使山海关外四百里地区成为大明朝坚固的前哨阵地,让我无法接近关门一步。听说他的手下有个叫袁崇焕的,在我攻下广宁后,他竟敢单人独骑来关外察看,是个人物。据说修筑宁远,兵占锦州,就是他的主意。这个人不可小看了。”

  说到这里,皇太极顿了一顿,以引起众人的注意。赖布先就不服,不屑地“哧”了一声说道:“你说得严重了些吧。谅他一个小小的袁崇焕,能有多大作为。以前的袁应泰、熊廷弼、还有后来的王化贞,哪个不是牛皮吹得山响,可后来还不是被咱撵得屁滚尿流。大家说,是不是啊?”他一说完,众人跟着一阵哄笑。奴尔哈赤也乐得“嘿”地一声,抬手向着赖布点了一点说道:“你小子也是牛皮吹得山响。不过,我现在还不忙跟他叫阵,得先把家安顿好了再说。老八,你说你的,继续。”

  皇太极继续说道:“我们现在首要的是先巩固已经占住的地盘,这第一步便是迁都。”

  “迁都?”众人不禁一惊,好大一会没有反应过来。皇太极点头说道:“是的,迁都。我们的老家赫图阿拉已不适应再作都城。这里地处偏远,物产不足。特别是我们赖以生存的粮食,远远不能满足需要。单靠这里的物产,想养活这么多的军队和百姓那是差得远了。从外地调运,这里路途遥远,且大部都是山路,费时费力,也不行。再有就是如果我们出兵攻打山海,调动部队与军事指挥都不方便,怎么办呢?只有迁都一法。”

  说到这里,皇太极停了下来。似乎是要给人们一个思考的时间。众人相互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大部分人都在点头。赖布一听,高兴得大声叫道:“好、好,这是个主意,要迁都,干脆就打下他娘的山海关,搬到北京住去。”众人又都“哄”地一声笑了起来。奴尔哈赤也忍不住地笑骂说道:“浑小子,就你胆大,孙承宗的几十万兵马屯住在山海关,你过得去吗?”接着又对皇太极说道:“别管他,说你的。”

  皇太极又接着说道:“这里有两个方案:一是辽阳,一是沈阳。在哪个地方落脚安家,各有利弊。今儿个想听听各位的意见。”

  这一下,众人都不言声了。事关重大,就是赖布也住口不敢再信口混说。经过一阵交头接耳的议论之后,大贝勒代善开口说道:“要迁都嘛,当然得是辽阳了。辽阳原本就是军事重地,又是明朝辽东经略府所在,明朝在那里经营了多年。虽说如今经过兵灾之后显得残破了点,但各项陈设都还粗具规模,咱们过去加以整修,不用多长时间就可使用。反正我们有得是汉人奴隶,叫他们干就是了。”

  代善此言一出,众人便都不再说了。皇太极看看奴尔哈赤,等他示下。奴尔哈赤看看众人,问:“怎么,就只有这一家之言?现在原本是想听听大家的意见,不要有所顾忌,尽管说来听听。”

  奴尔哈赤这么一说,众人便也不好再行冷场。陆陆续续地便有人说上几句,大都是附合代善的意思。这里边大多是因为代善是奴尔哈赤的长子,又隐然是太子的身分,他一开口,不便再行拂逆;也有的是认为说得甚有道理,从心里表示赞同。皇太极看看几个汉官,见几个人全都低着头缄口不言,便开口问道:“范先生,你来参加个意见听听。”

  范文程自打投顺了后金之后,一心一意地帮着奴尔哈赤做事。但因奴尔哈赤对汉人的敌对情绪极深,尤其对汉人中的读书人更是痛恨有加,稍有不如意便痛加杀戮。因而明知这几个汉官有些头脑,但却并不重用。范文程降顺好几年了,也才只给了个章京的职务。范文程对此如何不知?数年来头脑中一直有着寄人篱下的感觉,因此上夹起尾巴,战战兢兢地做事,唯恐一不小心说错了话或办错了事惹来杀身之祸。今日在此等场合商量此等军国大事,他如何敢轻易造次?听得皇太极动问,于是边思考边回说道:“这个么,大贝勒说得甚是有道理。只是……”只说到这里,忽然惊觉,忙闭住了口。皇太极如何听不出范文程话里有话?当下又催促道:“范先生,有话说就是了。今日之事事关重大,有话尽管直说,父汗绝不会怪罪的。”

  范文程看看皇太极,心里稍稍增加了些勇气。在奴尔哈赤的诸子中,论胆气与心计,要数皇太极为最。虽说没有争上储君的位置,但却想往此位已久。大太子储英因不听父亲教训,压制、打击其兄弟子侄,培植自己的势力,最后发展到向父亲抢班夺权,被奴尔哈赤杀掉。老二代善为人忠厚,作战勇敢,跟着父亲驰骋疆场,屡立战功,但却不工于心计,已被皇太极不动声色地连使了几个绊子。如果假以时日,这太子之位说不定就会转到皇太极的身上。而皇太极与其父的用人观点大不一样,一直十分重视使用汉人中的知识分子,凡事都要听取在朝中几位汉官的意见,对他范文程更是言听计从。范文程对于皇太极的知遇之恩,一直是心存感激,况且如果指望日后不断提升,也只有依靠四贝勒了。现在见其动问,便鼓足了勇气说道:“依微臣看来,迁都沈阳比较好些。这一,沈阳地处辽东的腹心地带,进可以攻,退可以守。只要在沈阳站住了脚,我大金就立于了不败之地。这二,沈阳地处平原,这里土地肥沃,物产丰富,足可供三军之费。第三,在辽阳立国的最大缺憾便是地处偏远,军令、政令难以及时下达到地方。当初萨尔浒之役,明军指挥机关设在辽阳,信息不灵,军令难以在短时间内下达到前线部队,机动部队难以在最快的时间内到达前线,不能不说是失败的一个方面。再说、再说,万一、万一……”范文程正说间,突然间一阵眩晕,摇摇欲倒。皇太极赶紧上前扶住,关心地问:“范先生,范先生,你怎么了?”范文程定了定神,有气无力地说道:“不知怎么,晕得厉害。”奴尔哈赤说道:“来人,扶他回家歇息。”当即上来两个侍卫将范文程扶了下去。

  范文程一走,皇太极叫道:“来人,传御医给范先生诊病去。”奴尔哈赤一摆手道:“算了。这个范文程,他是怕惹祸上身才故意来上这么一手。你没听出他话中有话吗?他是说,如果在辽阳立都,万一让明军占了沈阳,截断退路,我们就回不了老家了。要是在沈阳呢,如果站不住脚,拔腿便可以回赫图阿拉去。这个范文程啊,未曾开口先给自己留下了后路。亏他想得出来。”说着又看了看几名汉官说道:“你们这些汉人哪,鬼点子就是太多,直来直去不好吗?非得弄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出来。讨厌。”

  奴尔哈赤说得轻描淡写,就象是自言自语一般,却把几个汉人官吏说得冷汗刷地流了下来。宁完我,鲍承先等人大气都不敢出,只是低下了头望着脚尖。宁完我不知何时脖子上爬了一只蜈蚣,啃咬得他痒得十分难受,但他只是咬紧牙关强忍着,哪里敢抬手去抓?那蜈蚣顺着脖子往下游走,一会儿爬到了脊背沟里,那股难受滋味令他好几次晕眩欲倒,弄得他两拳紧攥,两肩紧缩,冷汗一滴滴地掉到了地上。奴尔哈赤见状问道:“宁完我,你怎么了?”宁完我嗫嗫嚅嚅地道:“大汗,微臣,微臣。”突然间一阵眩晕,不由自主地向前一趴,“腾”地倒在地上。奴尔哈赤一皱眉头,叫声:“来人,把他抬回家去!”

  待侍卫将宁完我抬走,奴尔哈赤又是小声说道:“胆子小成这样,瞧那点出息。”引得在场众人一阵哄笑。皇太极待笑声过后,向着奴尔哈赤说道:“父汗,这迁都的事,我看范先生说得有理,是否就将都城定在沈阳?”此言一出,立时引起一阵议论。虽然仍有部分坚持迁往辽阳,但赞同迁沈阳的多了起来,先前附合代善的也有些改变了看法。一时间议论纷纷,人声嘈杂。奴尔哈赤止住众人说道:“好了,此事先到这儿,接下来把搬迁的具体事项安排一下。”说完站起打个哈欠:“我有点困了,你们商量好了,告我一声就行了。”说完便下堂走了出去。

  于是由四大贝勒,大长老等人坐下来把搬迁的具体事项作了讨论。此事对众人没有压力,发言都很踊跃,研究得也很仔细。从人员、车辆、骡马的调配,生产、生活用品、建筑、军工器材的搬运,以及档簿典籍的登记、包装、运输,吉日吉时的占卜,宫殿的建筑,民夫的分派,人员、物资迁移的先后顺序等等,分工明确,详尽。研究完毕,主管记录的掌书记宣读一遍,众人俱都没有了意见,由代善和皇太极负责向奴尔哈赤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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